目錄
膠水
書籍

6

膠水 · 陳子芃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趙紅賓從某個時候開始怕高。現在想想,可能是小學末期,或者是上初中前的那個暑假。更小的時候,他對“高”好像冇有特殊的恐懼,幼兒園時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座離地三米的巨大滑梯,那時候的滑梯都是水泥壘起來的,後麵是水泥台階,前麵是水泥的滑道,他每天都要玩,爬上滑下,不知疲倦,玩到屁股和粗糙的滑道摩擦發燙,褲子磨薄磨爛,那時他從冇注意過“高”這件事本身。\\n\\n趙紅賓的父親此前一直派駐在外地,是一名職業軍人,趙紅賓一直和母親生活,但他從冇覺得有什麼問題。他每年和父親能見兩次,一次是父親休假回來,一次是他和母親坐長途大巴去探親,父親在他眼中總是一個挺拔黝黑的形象,俯臥撐能做上百個,單杠上像猿猴,趙紅賓小時候總是自豪的描述父親的職業,他穿著軍裝,有槍,真的槍。\\n\\n父親是在趙紅賓臨近小學畢業時回家來的,退伍安置,家人相見的場麵動人且真摯,父親母親長久地抱在一起,後麵又把趙紅賓夾在中間,又把他舉過頭頂。父親第一次去給趙紅賓開家長會,襯衫外紮腰,熨燙的一絲不苟,腰上係一條帶一顆醒目紅星的皮帶。父親比彆的小朋友的家長都要挺拔,他的後背像是一塊筆直的鋼板。趙紅賓不停的向彆的小朋友介紹哪個是他爸爸,然後學著父親的姿態昂首挺胸,背起書包回家。\\n\\n一切都開始於那次家長會。趙紅賓也不知道那次家長會上老師和父親作了何種交流,現在想來可能是對他僅僅由母親帶大的成長環境的一種擔憂,也可能是因為一次打架之後他的高聲嚎哭。父親回來後和母親商議了許久,此後一段時間,他好像認定了趙紅賓缺乏一種所謂的“男子氣概”,自此,父親便執著於要讓趙紅賓“練膽”。\\n\\n所謂“練膽”,並冇有什麼科學依據,更多都是父親的一種一廂情願,他執拗的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什麼是“膽量”。先是精神上的鍛鍊,他給趙紅賓講嚇人的鬼故事,“美女皮”、“井中屍”,又帶著趙紅賓看恐怖VCD,《夜盜珍妃墓》、《鬼打鬼》,小小的趙紅賓開始失眠,甚至產生了反作用——他早就能自己分房睡了,又開始鬨著要跟爸爸媽媽一起睡。他上小學之後就不尿床了,又開始偶然為之。\\n\\n父親漸漸發現問題,也開始懷疑這些手段的效用,他深思熟慮,決定停止這些“鍛鍊”,他覺得可能太過了,這些鬼片鬼故事有些大人都害怕,對一個孩子可能太過了,他應該轉變思路,轉換方式,他開始引入“物理練膽”的方法。\\n\\n部隊上有“魔鬼訓練周”,這是父親最常和趙紅賓講的,當時父親為了凸顯自己的膽量,自告奮勇接受了最困難的任務——夜晚去墳地抄碑,想當年,過午夜,一人一手電,荒山野嶺,磷磷鬼火,無主孤墳,父親講的興會淋漓,說這次體驗讓他受用終生,無所畏懼,他自此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但墳地對一個孩子太過了,父親給趙紅賓簡化了訓練方式——讓他爬高,以此練膽。\\n\\n爬高也是循序漸進的,父親有一套自己的理論,先是上樹,然後是梯子上房頂,然後是爬山上的“釘子崖”,抄寫崖上的石刻碑文,最後的終極考驗是市裡倒閉冶煉廠裡的“大煙囪”。\\n\\n先是樹,樹也分難易,柳樹、槐樹簡單,梧桐樹、鬆樹難一些,又高又直的楊樹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父子倆那時通常在晨間出發,先慢跑兩公裡熱身,然後活動手腳,開始爬樹。\\n\\n整個夏天,趙紅賓跟著父親攻克了樹,攻克了梯子和房頂,就在他們準備向釘子崖發起衝擊的時候,趙紅賓得了急性闌尾炎,在醫院病床上躺了7天,夏天就結束了,趙紅賓也升上了初中。母親怕耽誤初中階段的學習,發火,不讓父子倆再練了,父親隻能“望峰興歎”,約定抽空再戰。\\n\\n但父親不知道的是,趙紅賓並冇有像他一樣享受這些訓練,他反而開始恐高。\\n\\n*\\n\\n凱力西膠水公司的這間辦公室隻是一間位於建築二層的通用多人辦公區,這是席凱麗腦袋一熱的結果。他們以前就在席凱麗的公寓裡辦公,一乾乾了四年,然後去年開始,也就是那次英國訂單之後,席凱麗有點冒進了,有點狂妄了,他租了場地,擴招員工,置辦了新的辦公設施,把他頭些年掙得錢全砸上了,隻想把凱力西做大做強。但是冇想到生意越來越黃。其實哪怕冇有“殺人膠水”這事,凱力西的發展已是前景悲涼,這事隻算火上澆油。\\n\\n趙紅賓很喜歡這間辦公室,能看到泰山,算是一間山景房。人家外地的都是花錢來看泰山,他趙紅賓每天都能免費看。他有時候看膩了自己對稱的辦公桌,就走去落地窗前看山,泰山有種硬度,山峰都是帶著角的,一板一眼、一本正經、一往無前、一絲不苟,他把自己能想到帶一的成語都用上了,尋思這跟自己的做人原則也一個樣,他愛這座山。\\n\\n在米隊長的調停下,席凱麗和劉廣生上午約好時間在派出所會了麵,席凱麗回來後還是滿臉怒容,但他說這一趟也不是冇收穫,他在派出所裡終於見到了那個“劉狗生”,那人長得就像一條老狗,長鼻子,耷拉眼,耳朵長得矮,得在眼睛往下還得兩三厘米。劉廣生在派出所裡拒不承認錯誤,硬扯什麼新聞真實、新聞自由,最後米隊長說了他一頓他才罷休,米隊長還讓他保證以後的報道再也不許扯上大力膠的品牌。席凱麗跟趙紅賓說這事冇完,他後麵還要到處舉報、到處訪,他非得把這個無良記者“劉狗生”搞臭,就像他搞臭自己心愛的大力膠一樣。\\n\\n倆人坐在辦公室裡,先前那一地狼藉還是一地狼藉。辦公室是按年租的,租金預付過了,其實趙紅賓知道,席凱麗悄悄聯絡過物業經理,問能不能退上一部分錢,他不租了,但人家死活不同意。\\n\\n“咱搞搞衛生吧。”趙紅賓拍了拍席凱麗的肩膀,“換換環境,從零開始。”\\n\\n“搞!”席凱麗舉起一隻拳頭,像是給自己鼓了把勁。\\n\\n席凱麗跟趙紅賓商量,打算把多餘的辦公桌椅、電腦都賣了,回收了,就留兩張給他倆,一人一張平行著擺在屋中間,衝著門,這樣顯得氣派、專業,他說他見過有的律師事務所裡就是這樣的佈局。關於回收出來的錢,他覺得還是應該投入搞宣傳,不行弄點人鋪地發發傳單,或者重新搞一下產品外包裝設計,改個產品名字。\\n\\n想到一張大屋子中間氣派的兩張桌子,趙紅賓很興奮,打掃衛生的乾勁都足了點,他說一步步來,先搞好門麵,再想後續發展。\\n\\n聯絡好收二手傢俱的人先來了,兩個壯漢搬走了五張桌子,六把椅子,第六張椅子是席凱麗的老闆椅,他本來不想賣,但對方坐上去,仰了仰,轉了轉,挺美,給席凱麗開了個高價,他狠狠心賣了,和趙紅賓坐上了一樣梆硬的辦公椅。收電腦的人很快也到了,打包弄走了多餘的辦公電腦,對方一個勁壓價,席凱麗不得以,最後又饒上了一個多出來的小型列印機。\\n\\n兩張桌子背對落地窗,橫置於辦公室正中,原先趙紅賓靠牆的工位位置擺上了列印機、碎紙機和飲水機,原本席凱麗的獨立辦公室有一半隔成倉庫,現在一整個當成了倉庫。席凱麗從小辦公室裡拆下來三條牆架,釘在了兩人辦公桌對麵的白牆上,趙紅賓的兩個獎盃和席凱麗的三座獎盃一人一層,都上了牆,最上麵一層放了營業執照和產品模型。趙紅賓的三張錦旗也挪了地方,分開掛到了牆架兩旁。\\n\\n整座辦公室煥然一新,窗明幾淨,地板反光,使人心懷舒暢。席凱麗高興的像是公司已經打贏了這場翻身仗,他又提出來一瓶金泰山,涮了兩個小“羽殤”,他故意把兩個小酒盅稱作“羽殤”,說這是酒杯的一種高雅叫法。趙紅賓看了看玻璃酒盅,說不準確吧,那東西他在博物館看過,一邊一個小翅膀。席凱麗說管他孃的,高興,他就這麼叫。\\n\\n倆人在辦公室過的夜,整出來一套宣傳活動方案——“凱力西幸運大轉盤”。地點就設在辦公樓下,搭個小台子,再找設計公司弄幾個背景板、易拉寶和最重要的大轉盤道具。獎品分三檔,一等獎電動車,二等獎電飯鍋,三等獎保溫杯,四等獎三瓶凱力西大力膠。凡是訂購凱力西膠水一箱,就能獲得一次抽獎機會,兩箱兩次,三箱三次,依次累加。最後倆人商議又補了一條,隻要到場的就送一瓶大力膠,否則怕冇人來。\\n\\n席凱麗親自起草了大轉盤的設計圖,他起手來了個十二等分,想了想又一根一根添上線,改成了二十四等分,電動車占圓盤的二十四分之一,電飯鍋占二十四分之二,保溫杯占二十四分之三,剩下都是大力膠,轉到那個給那個。\\n\\n原本席凱麗還想請個主持人,像婚禮司儀那種,活躍氣氛,掌控全場。趙紅賓說這錢不如省下買禮品,他婚禮時候請的主持人就不咋地,油腔滑調,惹人生厭,費用還貴。花這錢還不如多買一輛電動車,往台上一擺,看得著的獎品最實在。\\n\\n\"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