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部
第九章
本週三下午,彼得·克魯特肯定是華盛頓唯一沒有關注總統女兒被射殺訊息的官員,因為他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原子彈爆炸的威脅上了。
作為聯邦調查局副局長,他幾乎要全麵負責局裡的各項事務。克裡斯蒂安·克裡隻是名義上的領導,統管全域性,保證一切都在總檢察長辦公室的指導下有序執行,而總檢察長也正是他自己。這種職位上的重疊總是讓彼得·克魯特很困擾,而且特勤局經常處於克裡的領導之下,這也讓他很頭痛,因為他不喜歡權力過於集中。他還知道,聯邦調查局的組織名單上單獨列出了一個精英小組,由克裡直接領導,這個特別安保小組由克裡斯蒂安·克裡從前在中情局的舊部組成,同樣讓克魯特感覺很不舒服。
但原子彈威脅事件可是彼得·克魯特親自負責的任務,他要自己完成這場演出。幸運的是,他得到了一些特別的調查方向,並且參加了智庫研討,直接商議發生在國內的核威脅事件。如果要說有什麼人是這種特殊事件的專家的話,非他克魯特莫屬。他現在也不缺人手,因為克裡任職期間,聯邦調查局的僱員數量增長了三倍。
當他第一次見到這封恐嚇信以及附帶的圖表時,就按照慣常指示的基本要求而採取了及時行動,但他還是因為恐懼而心頭一凜。到目前為止,這樣的恐嚇已經有過幾百回了,偶爾也有幾次像那麼回事,但是都比不上這封信這麼有說服力。所有這些恐嚇信他們都沒有對外透露,這也是總指示的要求。
克魯特立即將這封信轉交到位於馬裡蘭州的能源部指揮所,並不惜動用了特別通訊裝置。他還向能源部的搜查隊報了警,搜查隊的基地在拉斯維加斯,簡稱NEST。NEST已經派出了他們的小分隊,攜帶各種工具和探測裝置飛往紐約。其他經過特別訓練的員工也將乘飛機抵達市區,然後他們會使用經過偽裝、載有複雜裝置的貨車搜查紐約的各條街道。直升機也會派上用場,地麪人員則攜帶裝有蓋格計數器的箱子走遍整個城市。但這些都不是讓克魯特頭疼的地方,他隻要派遣攜帶武器的聯邦調查局警衛來保護NEST的搜查人員就可以了。他真正感到困難的工作是要找出寫恐嚇信的混蛋。
馬裡蘭能源部的人已經研究過這封信,並且交給他一份關於寫信者心理狀況分析的材料。這些傢夥真夠了不起的,克魯特想——他真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分析出來的。當然了,這封信暴露出一條明顯的線索,就是恐嚇者並沒有索要錢財。而且,信中還明確地提出了自己的政治立場。他一拿到那份心理報告,便派出了一千人前往調查。
報告上說,寫信者可能很年輕,而且受過高等教育,他可能是名牌大學物理係的學生。僅僅依靠這一條資訊,克魯特花了幾個小時就找到了兩個很符合描述的嫌疑人。接下來的工作就很簡單了。他忙碌了一夜,給實地調查團隊下達各種指示。當他得知特麗莎·肯尼迪遇害之後,他果斷地將這件事從腦子裡清除出去——除了靈光一閃的某個瞬間,他想到所有這一切也許都是通過某種方式關聯在一起的。但是今晚的工作是要找出寫恐嚇信的人。感謝上帝,寫信的混蛋是個理想主義者,這樣的人比較好追蹤。這個世界上還有成千上萬貪得無厭的王八蛋,也會為了勒索錢財而做出類似的事情,但是要找到他們可就難上加難了。
在辦公室等待訊息的時候,克魯特用計算機把過去曾經收到過的核恐嚇信件整理存檔。實際上,他們從來就沒有發現過什麼核武器,那些在試圖拿錢時被抓住的敲詐分子都承認,根本沒有什麼核武器。有些人多少懂一點科學,就敢假充內行;其他人則是看到某本左翼雜誌上有篇文章,記述怎樣製造核武器,便從上麵摘錄了點可信的資料。那家雜誌社本因受到外界壓力而無法刊登這篇文章,結果事情鬧到最高法院,法院判決該壓製行為違反了言論自由。現在一想到這個判決,克魯特還會氣憤得全身發抖,這個該死的國家豈不是在自尋死路嗎?有個發現引起了他的興趣:兩百多件類似的案子裡,寫信恐嚇的沒有一個是女人或黑人,甚至連外國恐怖分子都沒有,都是一些該死的、純種的、貪婪的美國人。
他整理完這些計算機檔案之後,琢磨了一會兒自己的老闆——克裡斯蒂安·克裡。他實在不喜歡克裡行事的方式,克裡認為聯邦調查局的全部任務就是保衛美國總統。他不僅派特勤局執行保衛任務,而且還在每一個聯邦調查局辦公室成立了特別小組,主要任務就是偵測總統辦公室中可能出現的危險。克裡還從聯邦調查局的其他部門抽調了很多人手進入特別小組。
克魯特對克裡的權力,以及他那個由前中情局人員組成的特別部門都心存疑慮。他們到底在做什麼?彼得·克魯特不知道,但他完全有權知道。那個部門直接向克裡彙報,這可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因為聯邦調查局這樣的國家機關對公眾輿論非常敏感。所幸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惹過什麼麻煩。這個特別部門幹過一些尷尬事,為了不把國會議員和他們的特別調查委員會全給招來,克魯特花了不少時間幫克裡處理善後,免得他惹一屁股官司。
淩晨一點,克魯特的副手來到辦公室,報告說兩名嫌疑人已經處於監控之中。他們手頭的證據證實了心理分析報告上的資訊,另外還找到了一些旁證,現在隻差簽發一紙逮捕令了。
克魯特對副手道:“我得先向克裡做個簡要彙報,我給他打電話,你先別走。”
克魯特知道克裡應該在總統幕僚長的辦公室,就算不在,那些全能的白宮電話接線員也能一路追蹤到他。結果克魯特第一通打到辦公室的電話就找到了克裡。
“那個特別案件已經圓滿解決,”克魯特說,“但是我想,逮捕他們之前,我應該先跟您彙報一下——您能出來一下嗎?”
克裡的聲音有些勉強:“不行,我出不來。現在我得和總統在一起,你肯定理解的吧。”
“我能否先辦事,以後再彙報?”克魯特問。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好長時間,然後克裡說:“我想我還是能勻出點時間讓你過來的,如果到時候我沒空,你就等一下,但是你得抓緊。”
“我馬上就到。”克魯特說。
兩人都不會考慮通過電話進行簡要彙報,那完全不可能,因為任何人都能通過無數的無線電波擷取資訊。
克魯特趕到白宮,由保衛人員帶著進入一間小接待室。克裡正等在那裡,他拆下了假肢,正隔著長襪按摩那條殘腿。
“我隻有幾分鐘時間,”克裡說,“還要和總統一起開個大會。”
“耶穌啊,我真為他難過,”克魯特說,“現在他怎麼樣了?”
克裡搖搖頭:“我們是絕不會明白弗朗西斯的想法的,他似乎還行。”他有些迷惑地搖搖頭,然後直入主題,“好吧,說說恐嚇信的事吧。”他看著克魯特,多少有些厭惡的神情,這個男人的外表總是讓他反感。克魯特是這樣一種人:永遠精神抖擻,襯衫和西裝永遠平順筆挺。他總是係著羊毛領帶,打方結,一般都是淺灰色,有時也換成沉重的黑色。
“我們已經盯上他們了,”克魯特說,“是兩個年輕小夥子,二十歲,在麻省理工的實驗室工作。兩個都是天才,智商高達160,富裕家庭出身,左翼,參加過反覈示威遊行。這兩個小子都能接觸到絕密檔案,他們符合智庫作出的推斷:他們就在波士頓的實驗室工作,接一些政府和大學的專案。幾個月前,他們去過紐約,有個傢夥找小妞來讓他們開心了一把,那傢夥肯定這兩人還是第一次。真是要命的組合——理想主義和年輕人的憤怒荷爾蒙。現在他們已經被我的人控製住了。”
“你有確鑿證據嗎?”克裡斯蒂安問道,“具體的物證?”
“我們沒有審訊他們,甚至都沒有指控他們,”克魯特說,“這是預防性拘捕,原子彈法案中規定我們有這個許可權。隻要我們抓住他們,他們一定會招供,並告訴我們那個該死的玩意兒在什麼地方——如果他們真裝了一個的話。不過我覺得應該沒有,恐嚇信上寫的都是屁話。但這封信肯定是他們寫的,他們符合心理報告上的分析,而且寫信的日期也對——就是他們登記入住紐約希爾頓酒店的那天,這下就鐵證如山了。”
政府機關就是資源豐富,計算機以及高階電子裝置等等應有盡有,克裡斯蒂安對此總是感到很佩服。無論何時何地,他們都能對任何人實施竊聽,無論被竊聽者採取了什麼樣的防範措施。這實在讓人驚嘆。那些計算機在不到一小時內就能掃描到全城酒店客人的登記資訊,還能處理其他的複雜問題。當然,這一切的費用也高得令人咋舌。
“好,我們得抓住他們,”克裡斯蒂安說,“但我不確定你能否讓他們招供,這些小子都精得很。”
克魯特注視著克裡斯蒂安的眼睛:“好吧,克裡斯,如果他們不肯招供,而我們又是個文明國家,那就讓原子彈爆炸,死幾千個人好了。”他笑了一會兒,幾乎有點居心叵測的意思,“要麼你就到總統那裡,根據《核武器控製法案》第九條,請他簽署一份醫學手段審訊的命令。”
這其實纔是克魯特來的最終目的。
克裡斯蒂安一晚上都在想辦法尋找其他出路。他一直都不敢相信,美國這樣的國家竟然也有這種秘密法律。媒體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解密這份法律,不過媒體老闆和國家首腦之間的契約此時又發揮了作用。因此,這份法律公眾並不知情,其實還有很多監控核技術的法律,公眾都不知道。
克裡斯蒂安很瞭解“第九條”,即便從他這個律師的角度來看,這一條款都讓人震驚,這條法律最令他反感的正是它的專橫野蠻。
“第九條”的核心內容,是規定總統有權下令實施一種大腦化學掃描,也就是直接用於大腦的測謊儀。開發這項技術的目的就是讓任何人都說實話。如果有人安放了核裝置,就可以通過這項專門法律來榨取他們腦中的資訊。這條法律剛好適用於這次事件。用不著嚴刑逼供,受審人也不會遭到任何生理上的折磨。過程很簡單,就是測量受審人大腦中的化學反應,以證實提問的時候,他們對每個題目都能據實以告。一切都很人性化,唯一可能出現的問題就是沒人真正知道測試過後,大腦到底會產生什麼變化。實驗顯示,在極少數個案中,測試可能會導緻受審者記憶力喪失,以及輕微功能喪失的情況。他們會隱瞞這一點——這麼做未免有些傷天害理——不過老話不是說過嘛,有得必有失。真正的問題是,測試還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會造成徹底的記憶力喪失,就是完全的、長期的遺忘症。受審者的整個過去都會被完全抹掉。
克裡斯蒂安道:“說服他簽字同意的勝算不大,不過恐嚇信能和劫機事件還有刺殺教皇聯絡上嗎?就連那個關在長島監獄的傢夥看起來都像是個詭計,這些會不會都是陰謀,是敵人搞的煙幕彈和詭雷陷阱?”
克魯特仔細審視了他半天,就好像在反駁他剛才的那番回答。“可能就是陰謀,”克魯特說,“不過我懷疑這和歷史上那些有名的巧合是一樣的。”
“這樣的巧合往往造成悲劇。”克裡斯蒂安苦笑著說。
克魯特繼續說道:“這兩個小子隻是在用他們天才的方式發瘋而已。他們關心政治,一直都惦記著世界可能遭遇核危險。不過他們關心的並不是當下的政治紛爭。什麼阿拉伯、以色列,什麼美國的窮人富人,民主黨和共和黨,他們根本就不在乎。他們就恨不得這個地球轉得再快一點纔好。你也知道,”他鄙夷地笑笑,“他們都覺得自己是上帝,刀槍不入。”
不過有一件事克裡斯蒂安不能不管。兩次事件造成的政治餘波正在四處蔓延,希望事態別發展得太快,他想。弗朗西斯現在很危險,他必須得到保護。或許,他們可以利用這兩個事件,讓它們相互製衡。
他對克魯特說:“聽著,彼得,我下麵要說的行動是最高機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去把那兩個小子抓起來,然後送到我們華盛頓的醫學審訊部。這件事隻有你知我知,還有特別小組的幾個特工知道。讓他們先瞭解一下這個《核武器控製法案》,得絕對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們,除了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跟他們交談,審訊由我親自進行。”
克魯特看他一眼,目光有些怪異。他可不喜歡克裡的特別小組接管這次行動:“醫學小組希望先見到總統簽署的命令,纔敢把化學物質注射到兩個年輕人的大腦中。”
克裡斯蒂安說:“我會請示總統的。”
彼得·克魯特輕描淡寫地問道:“這次行動的關鍵是時間,而且你說過除了你,別人不可以審訊他們。那麼我能參加嗎?如果你被總統那邊的事情纏住了怎麼辦?”
克裡斯蒂安·克裡笑了笑:“不用擔心,我會去的。除了我,誰也不行,彼得。現在跟我說說細節。”他腦子裡還有別的事情要考慮,很快他要和聯邦調查局特別小組的主管開會,指示他們對國會和蘇格拉底俱樂部中的重要成員實施電子和計算機監控。
亞當·格萊斯和亨利·提波特已經把他們那個微型原子彈安置好了,那可是他們花了不少力氣,動了不少腦筋才造出來的。也許是太為自己的勞動成果而驕傲,他們忍不住要檢測一下這個炸彈是否可以幫助自己實現崇高的理想。
他們一直關注著報紙上的訊息,但是他們寫的信並沒有出現在《紐約時報》的頭版,也沒有任何關於這個話題的新聞。他們本想等當局滿足自己的條件之後,再帶著他們找到原子彈的,但他們卻沒有得到這樣一個機會。他們被刻意忽略了。這樣的結果讓他們既害怕,同時也感到生氣。現在看來,炸彈即將爆炸,幾千人得死。不過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還有什麼辦法能向世界警示原子能的危險呢?還有什麼辦法能讓當局採取必要行動來加強防衛措施呢?他們已經計算過,爆炸將摧毀紐約市至少四到六個街區。他們問心無愧,因為在製造炸彈的時候,他們就確保放射粉塵的殘留量達到最小。還是有些人要死的,他們覺得很遺憾,但這是人類必須付出的小小代價,這樣人們才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認識到它們必須建立堅不可摧的防護措施,全世界各國都應該禁止製造核彈。
週三,格萊斯和提波特一直在實驗室工作。等到研究室裡所有人都回家,他們才商量是否應該給當局打個電話作為警告。一開始,他們的目的並非真的要引爆炸彈,隻是希望那封警告信能夠登載在《紐約時報》上,然後他們就會回到紐約,拆除那枚炸彈。但是現在似乎變成了各方意誌力的博弈。他們會被當成孩子一樣對待,受盡嘲弄嗎?而實際上他們是可以為人類作出重大貢獻的。有人聽他們的意見嗎?說句良心話,如果政治機構濫用他們的科學成果,他們就不願繼續研究下去了。
他們選擇紐約市作為懲罰的目標,是因為他們到此旅遊時,發現邪惡的思想似乎滲透到大街小巷的每一個人。惡語恐嚇的乞丐、肆意橫行的機動車司機、粗魯待客的商店店員,還有無數的盜賊、搶劫犯和殺人犯,這讓他們感到驚駭。他們最為厭惡的地方就是時代廣場,那裡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在他們眼裡簡直就是一個爬滿蟑螂的汙水坑。皮條客、毒販子和妓女們四處招徠生意,嚇得格萊斯和提波特落荒而逃,躲回了位於郊區的旅館。因此,他們義憤填膺,決定就把炸彈安置在時代廣場上。
電視裡播出特麗莎·肯尼迪被殺的畫麵時,亞當和亨利也同其他美國人一樣震驚。但是他們還有些不滿,因為這一事件分散了人們對他們自己行動的關注,而原子彈爆炸才會給人類命運帶來更為重要的影響。
他們還是緊張起來。亞當聽到自己的電話上傳來奇怪的嘀嗒聲,而且注意到自己的汽車似乎也被跟蹤了;路上有人從身旁經過時,他就像觸電一般不舒服。他把這些感覺跟提波特說了。
亨利·提波特身材頎長,瘦骨嶙峋,就好像是透明麵板下的血肉用鐵絲串了起來。跟亞當相比,他的思維方式更科學,心理素質也更好。“你這是罪犯的典型反應,”他對亞當說,“這很正常。每次我聽到有人敲門,都擔心是聯邦探員。”
“萬一真的是呢?”亞當·格萊斯問。
“不要開口,等著律師來,”亨利·提波特答道,“這是最重要的。寫恐嚇信就能讓我們坐二十五年牢,如果炸彈爆炸了,不過就是再多幾年而已。”
“你覺得他們能找到我們嗎?”亞當問。
“根本不可能,”亨利說,“我們已經銷毀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老天爺,我們難道還不如他們聰明嗎?”
這讓亞當稍稍安心,但他還是有些躊躇。“或許我們應該打個電話,告訴他們炸彈的位置。”他說。
“不行,”亨利說,“他們現在都很警惕,我們一個電話,他們就馬上能鎖定目標,這是抓住我們的唯一辦法。你得記住,如果情況有變,你就保持沉默。好了,我們該去工作了。”
亞當和亨利當天一直在實驗室工作到深夜,真正原因是他們兩人想待在一起,聊聊已經完成的行動以及接下來的對策。這兩個年輕人都具有堅忍的意誌,成長中所受的教育也是要堅持自己的信念,並勇於藐視霸權。儘管他們推導得出神奇莫測的數學公式,甚至改變得了人類命運,但他們對現代社會各種複雜的關係仍然懵懂無知。他們在科學上已經取得了巨大成就,但是心智上還沒有長大成人。
他們正準備離開時,電話響了,是亨利的父親。他對亨利說:“兒子,仔細聽清楚。聯邦調查局馬上就要來逮捕你們,讓你們見律師以前,什麼也別說,一個字都別說。我知道——”
這時房門突然被開啟,一群持槍的人一窩蜂湧進來。
第十章
毫無疑問,美國的有錢人比其他任何國家的有錢人都更加關注社會問題。的確如此,特別是钜富階層的人群,他們擁有超大企業,可以憑藉自己的經濟實力對政治施加影響,並且在各個文化領域都有話語權。南加州蘇格拉底鄉村高爾夫和網球俱樂部的成員們恰恰就是這樣一群人。這個俱樂部大約於七十年前成立,創立者是房地產、媒體、電影和農業等領域的大亨。他們在政治上屬於自由派,社團宗旨是消遣娛樂。這是一個不對外開放的高階俱樂部,隻有超級富翁才能加入。入會規則中並未對膚色、宗教、性別和職業有任何要求,但實際上,會員中的黑人寥寥無幾,女性則根本沒有。
這個俗稱為蘇格拉底俱樂部的組織,現在已經發展成為由一批見多識廣、極具責任感的富人組成的團體。這些人精明謹慎,專門請了中情局行動組的一位前副組長來負責團體的安保係統,而且他們的安全電網也是全美國最高階的。
每年,會有五十到一百名俱樂部成員來此休養四次。他們都是把持美國幾乎各個領域的大人物。他們每次來住一個星期,其間隻接受最低限度的服務。他們自己鋪床,自己取飲料,傍晚室外燒烤時,他們甚至還自己做飯。當然了,現場還是有服務生、廚師和女僕,一些重要人物身邊也避免不了有助理跟隨——總不能因為這些大佬要為心靈充電,就讓全美國的政治和經濟活動停滯吧。
這一週時間內,他們會組成幾個小團體,進行一些私人交流。他們也會參加一些小型研討會,都是由頂尖學府的資深教授主講,議題往往是種族、哲學、富裕精英階層對普通民眾的責任等等。有時,也會有著名科學家來給他們做報告,涉及核武器、大腦研究、空間探索,以及經濟等各個方麵。
他們也打網球、遊泳,或者組織雙陸棋和橋牌聯賽;他們還經常聊到深更半夜,美德和罪行、女人和愛情、婚姻與探險,都是常見的話題。這些人都身負重任,是美國社會中最有責任感的人。不過他們都努力要做兩件事:成為素質更高的人,同時恢復青春期的活力;團結起來,按照他們眼中理想社會的樣子,塑造一個更好的社會。
一週的聚會之後,他們又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中。此時,他們個個都滿懷希望,充滿了襄助蒼生的豪情。同時,他們對現實的理解也更加深刻了,明白怎樣聯合在一起,才能更好地維持現有社會結構,或許還同他們生意上的夥伴有了更緊密的聯絡。
這次的休養周始於復活節之後的週一。由於教皇遇刺,總統女兒乘坐的飛機又被劫持,而殺害她的兇手仍在飛機上,這一係列事件造成前來休假的人數大大減少,隻有不到二十人。
喬治·格林威爾是所有人當中年齡最大的。他八十歲了,但還能參加網球雙打。當然,出於良好的教養,他並不會強迫比他年輕的對手讓著他。但是,在漫長的雙陸棋鏖戰中,他仍然是一員猛將。
格林威爾覺得國家當前經歷的危機和他關係不大,除非此事影響到糧食生意。因為他的企業完全是私營的,掌握了美國大部分的小麥產業。他事業的黃金期是三十年前,當時正逢冷戰,美國禁止向蘇聯出口穀物,並以此策略來削弱蘇聯的實力。
喬治·格林威爾愛國,可也不是傻瓜。當時他知道蘇聯是不會屈服於這種政治壓力的,也知道美國政府強製實行的禁運政策損害的是美國農民的利益。因此,他公然違抗當時的總統,將禁運的穀物經由其他外國公司轉運到蘇聯。此舉激怒了執法部門,於是,有人向國會提出議案,要求剝奪他家族企業的權利,令其公開接受各種控製和監管。但是格林威爾給了參眾兩院的議員一大筆錢,因此,相關議案很快便不了了之,沒有下文了。
格林威爾熱愛蘇格拉底俱樂部,因為這裡奢華舒適,但是又沒有奢侈到招緻平民階級嫉妒的地步。此外,這個俱樂部不會被媒體報道——其中成員把持了大部分電視台、報紙和雜誌。還有一個原因,這個俱樂部讓他感覺很年輕,可以參加同樣有錢有權,但是更加年輕的人們的社交活動。
就在穀物禁運期間,他賺了個盆滿缽滿。他從處境艱難的農民手中買入小麥和玉米,然後高價賣給在困頓中掙紮的蘇聯。但是這些額外的財富他都用在了對美國人民有利的事業中,他的所作所為甚至變成了一種真理,那就是他的智慧遠在一眾政府職能部門之上。他多賺的那些錢,那上億美元源源不斷地輸入到各個博物館、教育基金會和電視文化專案當中,特別是音樂,這是格林威爾的激情所在。
格林威爾對自己良好的修養非常自豪,他上的一直是最好的學校,學到的都是肩負責任的富人應有的社交風範,以及對同胞的敬愛之情。他處理生意時嚴肅認真的態度就是他的藝術風格,而成百萬噸穀物的計算數字在他腦子裡叮噹作響時,那聲音就像室內樂一般清晰動聽。
他這輩子極少有憤怒失態的時候,其中一次是這樣的:有個年輕的教授,是某大學音樂係的主任,而這個職務正好是他的教育基金會設立的。這個教授發表了一篇論文,大肆鼓吹爵士和搖滾樂高於勃拉姆斯和舒伯特的古典樂,而且竟然膽大妄為地說古典樂“行將就木”。格林威爾曾經發誓要把他從主任的位子上踢下去,但是根深蒂固的良好修養讓他沒有將此付諸行動。後來這名年輕教授又發表了一篇論文,文中不巧說了這麼一句話:“誰還搭理貝多芬?”這下他的位子算是坐到頭了。年輕教授完全不明就裡,隻是一年以後,他在舊金山,隻能靠做鋼琴教師謀生。
蘇格拉底俱樂部有一張四通八達的資訊網。那天早上,當肯尼迪總統在幕僚和顧問參加的秘密會議上宣佈了自己針對舍哈本蘇丹的最後通牒之後,一個小時之內,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這二十名成員就全都獲知了訊息。隻有格林威爾知道,這訊息的來源是奧利佛·奧利芬特,也就是先知。
約定俗成,俱樂部成員都絕不會在休養期間搞什麼計劃或者陰謀。他們隻是來此聊些泛泛的話題,交流共同的興趣,幫助他們在紛繁蕪雜的社會中更好地看清方向。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喬治·格林威爾週二邀請了另外三位大人物共進午餐,就在網球場外邊愜意的涼亭裡。
勞倫斯·薩勒坦是幾人中最年輕的一位,擁有一家大型電視網和幾家有線電視公司,三座一線城市的報紙以及五家雜誌。最大的電影製片廠其中的一家也歸他所有。除此之外,他還通過子公司掌管著一家主流出版社。他坐擁各大城市的十二家地方電視台,而這些都僅僅是他在美國的家業。對於國外的媒體,他也有很強勢的影響。薩勒坦隻有四十五歲,瘦削而英俊,一頭厚實的銀髮微微捲曲,有點像羅馬皇帝的髮型,但是現在更符合知識分子、藝術圈和電影圈的時尚。他不僅外表出眾,而且智慧過人,是美國政壇的大腕之一。不管是眾議員、參議員,還是內閣成員,沒有一個人敢不回他的電話。但是,他還沒能和肯尼迪總統交上朋友,因為媒體對肯尼迪政府新的社會改革計劃似乎不太友好,而肯尼迪把這種態度當成是針對個人的。
第二個人是路易斯·英弛,他在幾個大城市擁有的房地產比其他任何人和公司都多。他現在很年輕——隻有四十歲——卻最先認識到了建造摩天大樓的重要性。他購買了很多高樓的領空權,然後在現有高樓的基礎上,建造超高的摩天大樓,結果原建築的價值一下子翻了十倍。他徹底改變了各個城市的光彩,同時也把商業摩天樓之間的道路變成了無盡的幽暗山穀,儘管這些大樓出乎意料成了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將紐約、芝加哥和洛杉磯的房租擡高到離譜的價格,結果普通家庭都不再負擔得起,隻有富人才能在這些城市舒舒服服地生活。通過哄騙和賄賂市政官員,他獲得了減稅的優惠,並且讓房租調控政策成為一紙空文。結果,他名下房產的租金奇高,他自己都曾經吹噓過,每平方英尺的租金將會趕上東京。
雖然他在事業上頗有雄心壯誌,他的政治影響卻不及涼亭**進午餐的其他幾位。他的個人財產超過五十億美元,但是他的財富都像那些土地一樣是死的。他把真正的能耐用在了更為卑劣的事上。他誌在積聚財富和權勢,但是又不想對社會承擔任何責任。他大量賄賂政府官員和建築部門,在拉斯維加斯的大西洋城擁有數座帶賭場的酒店,連當地的地頭蛇也無法分一杯羹。但是,他不知怎麼鑽了民主製度的空子,竟然獲得了犯罪帝國幾名二把手的支援。他那些酒店中的服務部門和很多公司有合同,他們為他提供餐具、洗衣、內勤、酒水和食品服務。通過下屬公司,他和地下犯罪帝國暗中勾結。當然,他非常精明,那些聯絡的途徑都極為隱蔽,恐怕用顯微鏡也看不到。路易斯·英弛這個名字從來沒有和任何醜聞沾過邊——不僅因為他小心謹慎,還因為他從來不親自經手那些事。
就因為上述這些原因,實際上蘇格拉底俱樂部中幾乎所有其他成員都看不上他。但是俱樂部周圍的土地都屬於他的一家公司所有,如果他在這裡建造可供五萬家庭居住的廉租屋,就會在俱樂部周圍招來大批西班牙裔和黑人。俱樂部成員害怕他會這麼做,所以隻好對他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第三個人,馬丁·馬福德,穿著寬鬆褲和藍色法蘭絨運動上衣,白襯衫的領子翻在外麵。他六十歲,或許是涼亭裡的四人中最有權勢的一位,因為他的財富來自很多不同領域。他曾經是先知的門徒之一,跟先知學了不少東西。現在他還會講述一些先知的光輝經歷,讓蘇格拉底俱樂部的聽眾們開開心。
馬福德的事業從投資銀行業起步。一開始,在先知的影響下——至少馬福德一向這樣解釋——他跌跌撞撞地起步了。按照他自己的話說,年輕時的他生性風流,勾搭了不少年輕的有夫之婦。那些女人的丈夫紛紛找上門來,但他吃驚地發現,他們不是來找他算賬的,而是來要求銀行貸款的。他們心平氣和,但是個個都寒著臉。出於本能,他準許了他們的私人貸款,儘管他知道這些人根本就不會還。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銀行的貸款負責人都收受禮物和賄賂,然後發放不良貸款給小型企業。相關檔案很容易搞定,因為那些銀行老闆也都想放貸——他們乾的就是這個,也都靠這個賺錢呢,因此他們製定的規則也都是為了方便貸款主管放貸的。當然還得走一係列程式,簽署檔案、麵談記錄等等。馬福德給銀行造成了幾十萬美元的損失,然後被調到了另一個城市的分行工作。他本來以為這是他幸運,後來才明白那不過是老闆們對他的行為無可奈何罷了。
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得到了原諒,被人遺忘,也獲得了寶貴的教訓,馬福德自此開始發達了。三十年以後,他就坐在蘇格拉底俱樂部的涼亭中,儼然是全美最有影響力的金融大亨。他是一家大銀行的主席,還持有電視網的大量股份;他和幾個朋友一起把持著龐大的汽車工業,同時涉足航空業。他用金錢編織了一張蜘蛛網,從而佔據了電子工業的大塊份額。作為華爾街數家投資公司的董事,他促成了一個個大手筆的收購案,將大型聯合企業合併成更大的產業集團。當這些收購案進入最困難的拉鋸戰時,他就甩出大筆大筆的錢,把案子搞定。跟其他三個人一樣,他也在參眾兩院都“擁有”某些議員。
這四個人圍坐在網球場外麵涼亭裡的一張圓桌邊,周圍是加利福尼亞的金罌粟花和新英格蘭的綠植。喬治·格林威爾問道:“你們對總統的決定怎麼看?”
馬福德道:“他們對他女兒做的事情的確無恥至極,但是因此就摧毀五百億美元的資產也著實太過分了。”
一個西班牙裔侍者穿著白色寬鬆褲和綉著俱樂部標誌的短袖襯衫走過來,送上他們幾個點的飲料。
薩勒坦若有所思:“如果肯尼迪真的這麼幹,美國民眾會覺得他是個真英雄,他會高歌猛進,毫無阻礙地再次當選。”
格林威爾道:“不過他的反應也太過激了,我們都明白這一點。我們的外交關係也會遭到破壞,好幾年都緩不過來。”
馬福德說:“美國當前的發展勢頭相當好,立法部門最終將執法部門約束在一定範圍之內。如果權力中心向相反的方向改變,國家能夠受益嗎?”
英弛道:“就算肯尼迪連任,他到底又能做什麼呢?國會擁有實權,而且咱們對議員們也有實質的影響力。眾議院裡不靠我們的捐款而當選議員的人數不超過五十個;而參議員呢,個個都是百萬富翁。我們不用擔心總統找麻煩。”
格林威爾的目光越過網球場,一直看向遠處碧藍的太平洋,那麼平靜,那麼壯闊。就在此刻,這平靜的大洋上,價值幾十億美元的貨輪正載著他公司的穀物駛向世界各地。他能決定全世界的人吃飽或者挨餓,想到這一點,他心裡多少有些慚愧。
他剛要開口說話,就被來送飲料的侍者打斷了。格林威爾到了這個歲數在生活上很謹慎,所以隻要了礦泉水。他呷了一口,等到侍者離開,便開始小心地壓低聲音說話。他懷著滿滿的歉意幹了一輩子傷天害理的事,反而帶有一種溫文爾雅的氣度。“我們必須記住,”他說,“美國總統和他的那些幕僚對於美國的民主程序來說,是個巨大的危險。”
薩勒坦道:“這根本不可能。其他政府官員不會容許總統專斷獨行的。還有軍隊,這幫大兵就算再蠢,也隻會在總統作出合理指令的情況下才服從。喬治,這點你應該明白。”
格林威爾道:“當然,是這麼回事,不過那是在正常時期。但是你看林肯,他能在內戰時期暫時擱置人身保護權和公民自由權;再看富蘭克林·羅斯福,竟然把我們都拉進二戰。看看總統的個人權力有多大吧。他有權赦免任何罪犯,這可是皇帝纔有的權力。你能想象這樣的特權能讓總統幹出什麼事來嗎?這會造成怎樣的君臣關係?要是沒有強硬的國會來牽製他,他簡直可以無法無天。還好我們有這樣的國會。但是,我們得看得遠一點,得保證國家機器一定要服從合理選舉出來的人民代表。”
薩勒坦說:“有了電視和其他媒體,肯尼迪要敢作出任何獨裁的決定,那麼他一天也待不下去,他根本就沒得選。當今美國最堅定的信仰是個人自由。”他停頓片刻,接著道,“這點你最清楚,喬治,當年不就是你公然叫闆那項臭名昭著的禁運政策嘛。”
格林威爾道:“你沒抓住要點。一個大膽無畏的總統能夠克服所有這些障礙,而肯尼迪在這場危機中正變得什麼都不怕。”
英弛不耐煩起來:“你們爭來爭去,是不是想說我們得建立一個聯合陣線,反對肯尼迪對舍哈本的最後通牒?我個人認為,他能這麼強硬是很了不起的。對付那些政府,跟對付國民一樣,就得強迫,就得施壓,那才管用。”
英弛在事業早期,正逢國家實施房租調控,發展住房。但是他想要把那些住宅樓騰出來,就對裡麵的租戶施壓。他切斷了供熱和供水,也不讓物業對樓房進行維護,讓上千的居民都沒法生活。他還給了某些城郊住宅區一點“小顏色”瞧瞧,遷入了大量黑人家庭,結果趕走了原來的白人居民;他還賄賂市政府和州政府,讓聯邦監管機構人員都發了財。他的意思很明確,要成功,就施壓。
格林威爾道:“再說一遍,你沒抓住重點。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和伯特·奧蒂克有個視訊會議。請原諒我沒有徵求你們的意見就答應了伯特——我覺得已經火燒眉毛了,計劃趕不上變化。但是要蒸發掉的那五百億美元可是伯特·奧蒂克的錢,所以他已經急壞了。而且我們也有必要未雨綢繆,如果總統能對奧蒂克這麼做,他遲早也會這麼對我們的。”
“肯尼迪靠不住。”馬福德若有所思地道。
薩勒坦說:“我認為和奧蒂克開會之前,我們得先拿出個統一的態度。”
“他總惦記著那些油井,簡直到了變態的地步。”英弛說。他一直覺得石油和房地產之間多少有些利益衝突。
“我們應該對伯特的問題表示最充分的關注,這是我們應當做的。”格林威爾說道。
伯特·奧蒂克的影象在電視螢幕上閃爍時,四個人都已經聚集到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通訊中心。伯特微笑著跟大家打了個招呼,但是螢幕上他的臉紅得有些誇張,可能是電視的畫麵顏色有問題,也可能是因為憤怒。奧蒂克的聲音倒是很平靜。
“我馬上要去舍哈本。”他說,“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機會再看一眼那五百億美元了。”
房間裡的人能夠跟畫麵裡的人說話,就彷彿他本人也在俱樂部。他們從監視器中看到各自的臉,而奧蒂克也在自己的辦公室看到他們。他們不僅要掩飾自己的表情,還要偽裝自己的聲音。
“你真的要去?”英弛說。
“是的,”奧蒂克說,“蘇丹是我的朋友,而眼下的情況又十分棘手。如果我親自去一趟,就給我們國家幫了大忙。”
薩勒坦道:“根據我的媒體那些在編通訊記者的訊息,參眾兩院正試圖否決總統的決定。這有可能嗎?”
奧蒂克的影象對大家微微一笑:“不僅僅可能,甚至是肯定。我已經跟內閣成員們談過了。他們準備讓總統暫時去職,理由就是家庭災難導緻他的思維不夠冷靜。根據憲法修正案,這是合法的。隻要我們提交一份請願書,並獲得內閣和副總統的簽名,然後國會就將認可這份請願書。就算隻是暫停工作一個月,我們也足以阻止他破壞達克城的行動。而且我可以保證,隻要我到了舍哈本,那邊就會釋放人質。但是我認為你們所有人都應該支援國會,讓總統暫離崗位。這是你們為美國民主製度應作的貢獻,就像我也要對我的股東負責一樣。我們都清楚得很,如果是別的任何人而不是他的女兒被殺的話,他絕對不會決定採取這樣的行動。”
格林威爾說:“伯特,我們四個人已經商談過此事,並且同意支援你和國會——這是我們的職責。必要的時候我們會打電話去通氣,讓我們協作努力吧。但是勞倫斯·薩勒坦那邊可能會播出一些比較中肯的觀察評論節目。”
螢幕上奧蒂克的臉露出生氣和厭惡的神情。他說:“拉裡,現在可絕對不是你的媒體騎牆的時候,相信我。如果肯尼迪能讓我損失五百億美元,那麼有一天,你所有的電視台也都會拿不到聯邦政府的許可證,到時候你就吃屎去吧,我可不幫你,連手指頭也不會動一動。”
對這番粗俗露骨的反應,格林威爾隻是眨眨眼睛,英弛和馬福德微微一笑,薩勒坦則麵無表情,平靜地安慰道:“伯特,我一直都支援你,這點你絕對不要懷疑。我認為,一個人如果隻因為想給敵人一個下馬威,就隨隨便便決定讓五百億美元的財富消失,那麼毫無疑問這個人肯定失去了理智,是不適合領導美國政府的。我站在你這邊,我向你保證。各個電視台會在正常的節目進行中插播公告,說肯尼迪總統正在接受心理評估,因為喪女之痛造成的創傷或許暫時影響了他理性思考的能力。這樣也可以為國會的工作奠定基礎,不過這樣就會牽涉到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可能比大多數人多瞭解那麼一點。總統的決定將得到美國民眾的積極認可——這就是國家首腦採取行動時,暴民們的正常反應。如果總統的行動成功,把所有人質接回來了,那麼他將贏得民眾堅定的擁戴和大把的選票。肯尼迪有智慧,有活力,如果他要在國會事務中插一手的話,國會將一敗塗地。”薩勒坦停頓片刻,仔細斟酌著詞句,“但是如果對方不理睬他的威脅——人質被殺,問題依然懸而未決——那麼肯尼迪的政治生涯就算到頭了。”
這番安慰令螢幕上伯特·奧蒂克的臉露出一絲畏懼,他用平靜而嚴肅的語氣說:“這個問題沒有別的辦法。如果事情發展到你說的那一步,那麼我們必須把人質解救出來,我們的國家必須要勝利。此外,那五百億美元到時也已經完蛋了。真正的美國人可不想看到肯尼迪的行動失敗,他們可能不希望有這麼極端的動作,但是一旦行動開始,我們必須確保成功。”
“我同意,”薩勒坦說,儘管他其實並不這麼想,“我完全同意。我還有一點要說明,一旦總統看出來自國會的威脅,他第一要做的事就是向國民發表電視講話。不管肯尼迪有什麼缺點,他一上電視就變成了魔術師。如果他在螢幕上說明自己的情況,那麼本國國會的麻煩就大了。如果國會真的能夠讓肯尼迪離職一個月,會怎樣呢?有一種可能,就是總統的判斷沒有錯,綁架者醞釀的是一個曠日持久的陰謀,肯尼迪並不是目標,他隻是被用來分散一下注意力罷了。”薩勒坦又停了停,不希望說錯什麼,“這樣,肯尼迪就成為更加了不起的英雄了。我們最好的策略就是隨他去,勝利或者失敗都無所謂。這樣,對國家的政治體係來說就沒有長期的威脅,也許這纔是最好的。”
“為了這個就得叫我損失五百億美元,對嗎?”伯特·奧蒂克說道。巨大的電視螢幕上,那張臉現在明顯因為生氣而更紅了,看來電視本身的色彩控製並沒有問題。
馬福德說:“這確實是相當大的一筆錢,不過畢竟算不上世界末日。”
螢幕上伯特·奧蒂克的臉色變成令人震驚的血紅色。薩勒坦又覺得肯定還是電視色彩有問題——活人的臉怎麼可能變成這樣深的顏色?奧蒂克的聲音在房間裡嗡嗡作響:“滾你媽的,馬丁,滾你媽的蛋!損失的可不止五百億美元,如果重建達克城,稅收方麵的損失怎麼算?你的銀行到時候會給我提供無息貸款嗎?你屁股上沾著的錢都比美國財政部的還多,但是你能給我五百億嗎?你就是一坨屎!”
格林威爾急忙說:“伯特,伯特,我們都站在你這邊。薩勒坦隻不過提出一些其他的方案,可能是你在這些事件的壓力下沒有考慮到的。即便我們努力了,我們也無法在任何情況下都左右國會的行動。國會不會允許政府部門主導當前事件。眼下,我們手頭都有事情要做,所以我建議會議到此結束。”
薩勒坦微笑道:“伯特,三個小時以後,電視上就會出現關於總統精神狀態的新聞公告,其他的電視網也會照我們的樣子做。如果你有什麼想法,就給我打電話,你可能有什麼新點子呢。還有一件事,如果在總統要求發表電視講話之前,國會就能投票讓總統暫時離職,那麼電視網就會拒絕他上電視的要求,理由就是他已經被證實精神不夠健康,而且不再擔任總統一職。”
“這件事你來搞定。”奧蒂克說,他臉上的怒色已經消退,變得正常起來。會議在一片禮節性的再見聲中結束。
薩勒坦說:“先生們,我建議各位都乘坐我的飛機到華盛頓去,我覺得咱們都應該去拜訪一下老朋友奧利佛·奧利芬特。”
馬福德笑了:“先知,我的老導師,他會給我們一些建議的。”
不到一個小時,他們都已經坐在飛往華盛頓的飛機上了。
舍哈本大使沙裡夫·瓦力布收到肯尼迪總統要求麵談的傳喚,並且看了中情局搞到的秘密錄影帶,上麵是亞布裡爾和舍哈本蘇丹在皇宮裡共進晚餐。舍哈本大使著實嚇了一大跳。自己的蘇丹怎麼會卷進這樣一件危險的行動中呢?舍哈本是個很小的國家,處事溫和,熱愛和平,這是一個軍事弱國的理智選擇。
麵談在橢圓辦公室進行,伯特·奧蒂克也在場。總統由兩名幕僚陪同,一位是國家安全顧問阿瑟·威克斯,另一位是尤金·戴茲,總統的幕僚長。
舍哈本大使被正式介紹給總統之後,便對肯尼迪說道:“親愛的總統先生,您務必要相信,我對這些都一無所知。請您接受我個人最誠摯、最尊敬的道歉。”他的眼淚差點出來,“但是有一點我十分肯定。蘇丹絕不可能同意傷害您可憐的女兒。”
弗朗西斯·肯尼迪嚴肅地說:“我希望這是真的,因為這樣他就會接受我的提議。”
大使聽他說著,心中一陣陣不安,是為他自己,而不是為國家。他在美國讀的大學,也非常崇拜美國的生活方式。他喜愛美國食物、美國酒水、美國女人以及她們在男權社會中表現出來的反叛精神。他還喜愛美國音樂和電影。他向所有重要政客捐款,而且讓國務院的公務員們都有了錢。他也是石油專家,是伯特·奧蒂克的朋友。
現在他覺得自己倒黴透頂,碰上了這樣的事情,但是他並不十分擔心舍哈本和蘇丹本人,最壞的結果不過就是經濟製裁罷了。美國中情局將採取秘密行動讓蘇丹下台,但是沒準這對他倒是有好處呢。
所以,聽到肯尼迪清清楚楚地說出下麵這番話之後,他深深地震驚了。“你給我仔細聽清楚。”弗朗西斯·肯尼迪說,“三個小時之後,你要乘飛機回舍哈本,親自把我的口信帶給你的蘇丹。伯特·奧蒂克先生,這人你認識,還有我的國家安全顧問,阿瑟·威克斯,也會跟你同行。我的口信是這樣的:二十四小時之後,你們的達克城將被摧毀。”
大使嚇壞了,感覺喉頭髮緊,說不出話來。
肯尼迪接著說道:“人質必須全部釋放,恐怖分子亞布裡爾必須交給我們。要活的。如果蘇丹不滿足這些條件,舍哈本這個國家將不復存在。”
大使聽得目瞪口呆,肯尼迪以為他沒聽明白,便停頓了一下,語氣稍稍和緩地說:“我說的這些都會以檔案的形式交給你,然後轉給你的蘇丹。”
瓦力布大使茫然地問:“總統先生,請原諒,您剛纔是否說了要摧毀達克之類的話?”
肯尼迪答道:“的確如此,你的蘇丹非得看到達克城一片廢墟,才會明白我並不隻是嚇唬嚇唬他而已。我再重複一遍:人質必須全部釋放,亞布裡爾必須投降,還得有人看著,不準他自殺。沒有商量餘地。”
大使還是有些不相信:“您不能威脅說要摧毀一個自由的國家,就算是個小國也不行。而且,如果您摧毀達克,您也同時毀掉了美國五百億美元的投資。”
“可能是這樣,”肯尼迪說,“咱們走著瞧。你一定要讓你的蘇丹明白,我在這個問題上決不動搖——這就是你的用處了。你、奧蒂克先生和威克斯先生將乘坐我的一架私人飛機,另外兩架運輸機會跟著你們,一架負責把人質和我女兒的遺體接回來,另外一架帶亞布裡爾回來。”
大使啞口無言,大腦也幾乎不轉了。這真是一場噩夢,總統瘋了。
當他單獨和伯特·奧蒂克在一起的時候,奧蒂克語氣很堅決:“這個雜種說到做到,但是我們手裡還有一張王牌,飛機上我再跟你說。”
橢圓辦公室裡,尤金·戴茲做著筆記。
弗朗西斯·肯尼迪說:“所有的檔案都要送到大使辦公室,還要送上飛機,你都安排好了嗎?”
戴茲回答:“我們把文字修飾了一下。炸平達克已經夠可怕了,但是我們不能白紙黑字說明要毀掉舍哈本整個國家。不過您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為什麼要派威克斯去?”
肯尼迪笑了笑:“我派了國家安全顧問去,蘇丹就會知道我不是鬧著玩的,而且阿瑟還要口頭複述我的條件。”
“您覺得這樣有用嗎?”戴茲問道。
“不看到達克城被炸爛,他不會相信。”肯尼迪回答,“這之後,他肯定會乖乖照辦,除非他瘋了。”
第十一章
二十四小時之內彈劾美國總統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肯尼迪對舍哈本發出最後通牒之後四個小時,國會和蘇格拉底俱樂部就已經勝券在握了。
克裡斯蒂安·克裡離開會議室之後,聯邦調查局特別分隊的計算機監控小組就交給他一份完整的報告,記錄了國會領導人和蘇格拉底俱樂部成員的活動。報告中記錄了三千個電話以及各種圖表和所有的會議記錄,證據確鑿且充分。接下來二十四小時之內,美國的參眾兩院將彈劾總統。
克裡斯蒂安怒火中燒。他把報告放進手提箱,急急忙忙趕往白宮,但是離開之前,他讓彼得·克魯特先將一萬名特工暫時調離原崗位,全部派往華盛頓。
就在同時,也就是週三晚些時候,參議院中的鐵腕人物、議員托馬斯·蘭博蒂諾和他的助手伊麗莎白·斯通以及眾議院的民主黨發言人、議員阿爾弗雷德·金茨,都聚集到蘭博蒂諾的辦公室。金茨的第一助手薩爾·特洛伊卡也在那裡,按照他自己的話說,因為他的老闆是個不得誌的白癡,所以他得負責給老闆擦屁股。薩爾·特洛伊卡的精明是毫無疑問的,不僅他自己這麼認為,而且整個國會山盡人皆知。
在立法委員們的兔子窩裡,薩爾·特洛伊卡還是個鼎鼎大名的風流浪子,經常冠冕堂皇地到處拈花惹草。他已經瞄上了參議院的第一助手——大美人伊麗莎白·斯通。但是他得先弄清楚她是否也熱衷此道。而且眼下他必須把精力集中在手頭的工作上。
特洛伊卡大聲朗讀著美國憲法《第二十五修正案》中的相關條款,同時還得刪掉一些無關的詞句。他讀得慢條斯理,用他那完美把握的男高音:“凡當副總統和行政各部長官的多數——”他轉頭小聲跟金茨耳語,“就是內閣,”然後他繼續讀,語氣更重——“或國會依法設立的其他機構成員的多數,向參議院臨時議長和眾議院議長提交書麵宣告,聲稱總統不能夠履行總統職務的權力和責任時,副總統應立即作為代理總統,承擔總統職務的權力和責任。”
“胡說。”金茨眾議員嚷起來,“彈劾總統沒有這麼簡單。”
“是沒這麼簡單。”蘭博蒂諾參議員安慰他說,“薩爾,繼續讀。”
薩爾·特洛伊卡心中憤憤。果然,他老闆就是這樣,根本不明白憲法,雖然這是國家的根本**。他真是無可奈何,這見鬼的憲法,金茨永遠也弄不懂這些。他隻好換成更通俗易懂的詞句:“最重要的是,要想彈劾肯尼迪,副總統和內閣先要簽署一份議案,證明總統不能履行職務,然後副總統就成為總統了。肯尼迪如果立即進行反訴,說明他沒問題,他就又是總統了。然後就輪到國會來作決定,在這個時間差內,肯尼迪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金茨眾議員接道:“這樣一來,達克就完了。”
蘭博蒂諾參議員說:“大多數內閣成員都會簽署那份議案的,我們要等的是副總統——沒有她的簽名,我們就進行不下去。國會最遲週四晚上十點以前必須開會,及時作出決定,才能阻止達克城被毀掉。要想贏的話,我們一定得獲得參眾兩院三分之二的贊成票。眾議院能做到嗎?我可以保證參議院沒問題。”
“肯定,”金茨眾議員說,“我接到了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電話,他們會給所有眾議員施壓。”
特洛伊卡畢恭畢敬地問道:“憲法上說,國會依法設立的其他機構也可以進行彈劾。為什麼不繞過內閣和副總統簽字的程式,就讓國會擔當這一機構呢?這樣他們就可以即時進行決定了。”
金茨眾議員耐心地回答:“薩爾,這樣做行不通,不能把這件事情弄得像家族仇殺一樣。公眾的選票都會投給總統,我們以後也要為此付出代價。記住,肯尼迪十分受人民擁戴——他這種蠱惑民心的政客就是在這一點上比忠於職守的立法委員們佔優勢。”
蘭博蒂諾參議員道:“我們按照程式走,不會有麻煩的。總統對舍哈本的最後通牒太極端了,表明他由於個人的悲劇,思路暫時不夠清晰。對此我表示最誠摯的同情與悲痛,我們所有人都是如此。”
金茨眾議員說:“眾議院裡我的人輪到兩年一次的改選了,如果三十天後肯尼迪恢復總統職位,立刻就會把這幫議員全開掉,所以我們得讓他翻不了身。”
蘭博蒂諾參議員點點頭,他也知道六年一屆的任期經常讓參議員們很緊張。“沒錯,”他說,“但是記住,他有嚴重的心理問題,這一點要闆上釘釘,然後民主黨隻要利用這一點拒絕對他提名,就可以讓他徹底離開總統職位了。”
特洛伊卡注意到一件事,就是整個會議期間,伊麗莎白·斯通一個字也沒說過,但是她的頭腦足夠自己當老闆,用不著護著蘭博蒂諾,掩飾他的愚蠢。
所以特洛伊卡說:“請允許我總結一下,如果副總統和內閣多數成員投票同意彈劾總統,他們今天下午就會在議案上簽字。總統的個人幕僚仍然會拒絕簽字,如果他們簽字,肯定是幫了大忙,但是他們不會簽的。根據憲法程式,最關鍵的簽名是副總統。傳統上,副總統一般都對總統的一切政策表示支援。我們能肯定她一定會簽名嗎?她會不會猶豫耽擱?時間可是關鍵。”
金茨大笑起來:“有哪個副總統不想當總統?她這三年裡都一直巴望著總統心臟病發作呢。”
伊麗莎白·斯通第一次發言了。“副總統不會那麼想的,她對總統絕對忠心,”她冷冰冰地道,“沒錯,我們幾乎可以肯定,她會簽名的,但一定得是出於正當理由。”
金茨眾議員無可奈何地看看她,做了個息事寧人的手勢。蘭博蒂諾皺起眉頭,特洛伊卡雖然麵無表情,但是心裡很高興。
特洛伊卡說:“我還是覺得應該繞過所有人,讓國會一刀切了。”
金茨眾議員從他那把舒服的扶手椅中站起來:“別擔心,薩爾,副總統不可能表現出急於把總統攆下台的樣子。她會簽字的,隻是不想被人當成篡位者而已。”“篡位者”這個詞經常被眾議員們用來指稱肯尼迪總統。
蘭博蒂諾參議員不怎麼看得上特洛伊卡,他不喜歡這個人身上那副見誰都自來熟的樣子,也不喜歡他質詢他的領導作出的計劃。“這個彈劾總統的行動,就算是沒有先例,也是完全合法的。”他說,“憲法《第二十五修正案》並沒有明確說明需要怎樣的醫學證據,但是他決定摧毀達克本身就是證據。”
特洛伊卡還是沒能忍住:“您一旦這麼幹,就算開了先例。隻要國會三分之二成員贊同,就可以彈劾任何總統,至少理論上是這樣。”他注意到至少他已經引起了伊麗莎白·斯通的關注,這讓他很滿意,所以他繼續道,“我們會成為另一個香蕉共和國,不過是反過來的——立法機構成為獨裁者。”
蘭博蒂諾參議員乾脆地反駁:“根本不是這個概念,立法機構是人民直接選舉出來的,它不可能像某一個人一樣獨裁。”
特洛伊卡不以為然——除非蘇格拉底俱樂部沒在背後盯著你們,他想。然後他意識到為什麼參議員這麼生氣,因為此人一直自認為是塊當總統的好材料,不喜歡有人直說國會可以按意願隨時踢掉總統。
金茨說:“會開到現在也差不多了——我們都有一大堆事要做呢。這確實離真正的民主近了一步。”
兩位議員這樣的大人物如此直截了當,特洛伊卡對此還是不太習慣,他們怎麼能這麼毫無顧忌地直奔主題,討論他們的個人利益呢?他看到伊麗莎白·斯通臉上的表情,並且認識到她此時跟自己的想法一模一樣。嘿,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得把這個女人搞到手。不過他隻是用他特有的真誠而卑微的語調道:“是否有這種可能,總統宣佈國會擅自否決了他們不贊同的行政命令,因此他也不同意國會的選舉結果?也許他根本不會在國會開會前發表全國電視講話呢?既然肯尼迪的幕僚拒絕在議案上簽字,就說明總統狀況良好,這難道不正是令民眾振奮的訊息嗎?而且還會有很多麻煩,特別是如果總統被彈劾之後,人質仍然被殺,那怎麼辦?這會對國會造成巨大的影響吧。”
參議員和眾議員似乎對他這番分析都沒有什麼感觸,金茨拍拍他的肩膀:“薩爾,這一切我們都已安排妥當,你隻要保證能搞定所有檔案就行了。”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伊麗莎白·斯通拿起聽筒。她聽了一會兒,道:“參議員,是副總統。”
下定決心之前,副總統海倫·杜·普雷決定先去跑步,這是她的日常鍛煉。
作為美國第一位女性副總統,五十五歲的她按照任何標準來看,都是一位智慧過人的女人。二十多歲時,她是助理地方檢察官,因為懷孕準備做媽媽,她成了健康食品的堅定擁躉。或許因為這個原因,她現在還很漂亮。此外,從結婚以前的十幾歲起,她就堅持跑步了。當年她的男朋友帶著她踏上跑道,每天跑五英裡,而且不是慢跑。他曾經引用過一段拉丁語“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並為她翻譯出來——“身體健康,頭腦才健康”。他翻譯時透著股自以為是,並暴露了他對這段話膚淺、浮於表麵的理解。這導緻了他們的分手——殊不知,多少健康的頭腦正是被過於健壯的身體帶進了墳墓。
但是飲食習慣對她來說和堅持鍛煉同樣重要,健康飲食可以分解她體內的毒素,在提供高能量的同時還能讓她保持身材。她的政治對手們總是開玩笑說她沒有味蕾,但這並非事實。她喜歡粉嫩的桃子、成熟的香梨和新鮮蔬菜的撲鼻香氣。即便在人生極不如意,大部分人都喪失意誌的時候,她仍然能吃掉一整罐巧克力餅乾。
她愛上健康食品完全是機緣巧合。早年她做地區檢察官時,曾經起訴一位減肥食譜作家,因為他的書中涉及虛假有害的資訊。為了準備這個案子,她對這方麵的知識進行了深入的研究,閱讀了營養學領域幾乎所有的資料,因為要發現什麼是錯的,你必須先知道什麼是對的。她最後給作家定了罪,讓他賠了一大筆錢。不過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也從他身上獲益良多。
即便當上了美國副總統,海倫·杜·普雷也保持著簡單的飲食,而且每天堅持跑至少五英裡——週末十英裡。今天可能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天,一份彈劾總統的議案等著她簽名,她決定還是先去跑步,好讓頭腦清醒清醒。
保護她的特工可是被折騰得不輕。一開始,她的貼身安保隊長想著她晨跑的習慣不是什麼問題,畢竟他的手下都是壯漢。但是副總統杜·普雷總是在清晨的小樹林間跑步,保鏢們很難跟著;而且,她每週末的十英裡跑總是把貼身保鏢遠遠甩在後麵。安保隊長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女人五十來歲了,竟然能跑得這麼快,這麼遠。
副總統不希望自己跑步的習慣被打破,無論如何,這已經成為她生活中一件神聖的事。六年前,她的丈夫去世。從此,她就對美食、美酒和男歡女愛失去了一切興趣,生命中所有溫暖甜蜜的時刻都離她遠去。跑步,則成為她唯一的樂趣。
她跑得越來越長,並且摒棄了任何再婚的念頭。她已經在政治舞台上爬得太高了,再婚如同踏入雷區——誰知道那個男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說不定就是個陷阱,等著把她拖下水。她有兩個女兒,而且社交繁忙,這就夠了。再說,她還有很多朋友,男女都有。
她贏得了這個國家女權主義團體的支援,靠的不是政治空話和花言巧語,而是她的聰明穩重和高尚人品。她與反墮胎者進行不屈不撓的鬥爭。辯論時,她指出男人不必承擔任何個人風險,卻反過來要立法規定女人應該如何對待自己的身體。這令那些男權主義者無可辯駁,一敗塗地。她贏得了這場戰鬥,一步步走上權力的高位。
她這輩子一直不相信所謂“男女都一樣”之類的理論,反而津津樂道於兩性的不同之處。這種區別在道德意識上很重要,就像變奏曲對於音樂的價值,就像各種形態的化身對於眾神的價值。啊,沒錯,男女有別。從她的政治事業中,從她做區檢察官的經歷中,她明白了一點: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上,女人比男人要強。她有資料可以證明這一點。男性謀殺、搶銀行、作偽證的罪犯更多,而且出賣朋友、背叛愛人的比例更高。男性政府官員更加腐敗,男性基督徒更加殘忍,男性情人更加自私,在各個領域他們行使權力的時候都更加心狠手辣。男性更有可能利用戰爭來毀滅世界,因為他們遠遠比女人要懼怕死亡。不過,撇開這一切想法不談,她從來沒有和男人爭吵過。
這個週三清晨,海倫·杜·普雷讓司機把她的車停在華盛頓城郊的小樹林間,開始晨跑,為了她辦公桌上那份決定命運的議案而跑。特工在她周圍散開,前麵一個,後麵一個,兩側各一個,都距離她至少二十步遠。曾有一段時間,她特別喜歡整他們,看著他們為了跟上她而大汗淋漓。不管怎麼說,她穿的是輕便的運動服,而他們則西服革履,還要隨身攜帶槍支子彈和通訊裝置。他們那段時間過得苦不堪言,最後,貼身保衛隊長終於失去了耐心,從一些小學院中招聘了長跑冠軍做保鏢,這才讓杜·普雷稍稍收斂了一點。
她在政壇上爬得越高,起來晨跑的時間就越早。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兩個女兒中有一個跟著她一起跑,兩人的照片還堂而皇之地上了媒體。兩頭都劃算。
為了副總統這個高位,海倫·杜·普雷克服了很多困難。首先當然是她的性別——女人;其次,另一個不那麼明顯的劣勢是她的美貌。美貌往往會引起男女共同的敵意,她用智慧、謙遜和根深蒂固的道德觀念戰勝了這種敵意。她也不乏精明狡猾。美國政界有個約定俗成的原則,就是選民們更喜歡英俊的男性和醜陋的女性候選人。所以,海倫·杜·普雷就改變自己魅惑麗人的形象,變身冷峻英武的聖女貞德。她把淺金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保持平闆瘦削的身材,常穿定製西裝以隱藏胸部線條。飾品方麵,她隻戴一條珍珠項鏈,手指上隻有一枚金婚戒。唯一凸顯她女性特質的隻有一條圍巾,一件褶邊襯衣,有時候再加上一副手套。她在公眾麵前塑造了一副冷麵女強人的形象,隻有在微笑或大笑的時候,她的女性魅力才如同閃電一般瞬間閃亮起來。她具有女性的魅力,卻從不輕佻;她很強悍,卻完全不像男人。簡而言之,她樹立了美國第一位女性總統的標準形象,隻要她簽署書桌上的檔案,這個位置就非她莫屬了。
此刻,她的晨跑已經進入到最後一程。從樹林中出來,跑到馬路上,另外一輛車已經等在那裡。幾個貼身保鏢都聚到她身邊,保護她跑向副總統辦公樓。她沖了個澡,換上一身“工作服”——裁剪合身的裙子和短外衣,然後走向辦公室——走向正等待她簽字的議案。
真奇怪,她想。她一輩子都在努力避免陷入單調的生活之中,養育兩個孩子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名神采奕奕的律師;當她在政界馳騁的時候,婚姻生活也幸福甜蜜;她曾經是一家大牌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然後當上了女眾議員,再然後是參議員,但與此同時,她也一直都是慈愛而盡職的母親。她一直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無可挑剔,最終竟然就是為了這個結局,做另一種形式的家庭主婦——美國副總統。
作為副總統,她要幫助政治上的“丈夫”,即美國總統,替他收拾打理,並完成他佈置的各種瑣碎雜活。她得接見小國首腦,加入一些有名無實的組織,聽下屬裝模作樣的簡報。她給出一些建議時,大家都彬彬有禮地接受,但是並不當真。她不得不鸚鵡學舌一般重複“政治丈夫”的觀點,支援他的政策。
她真心欽佩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總統,也很感激他在選票上題名自己為副總統,但是她與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不同的見解。有時候她自己也覺得好笑,作為一個已婚女人,她成功擺脫了不平等的伴侶地位;現在她已經得到美國女性所能達到的最高政治職位,但是政策卻使得她再次成為自己“政治丈夫”的附庸。
可是,今天她可以做一個“政治寡婦”了,而且她當然不能埋怨自己的“保單”,也就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製。畢竟,這是一場不盡如人意的“婚姻”。弗朗西斯·肯尼迪行動得太快,太咄咄逼人。海倫·杜·普雷已經開始憧憬著他的“死亡”,很多怨婦就是這樣做的。
隻要簽了這份議案,總統職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她可以取代他。作為一個隻是附屬品的女人,這簡直令她心花怒放。
她知道人無法控製自己的思想,所以並不為自己的願望而感到羞愧,但是令她多少有些罪惡感的是,沒有她的推動,這一切不可能成為現實。當謠言四起,說肯尼迪不會競選連任的時候,她曾經警告過自己圈子裡人不要亂說,肯尼迪後來還特別感謝她。眼下這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現在她得理清思路。大部分內閣成員、國務卿、國防部長、財政部長和其他各部門首腦都已經在請願議案上籤了名。中情局長沒有簽,那個狡猾、不擇手段的混蛋泰佩;當然,還有克裡斯蒂安·克裡也沒有簽,這個人她一向討厭。但她還是要靠自己的判斷和良心來作決定,她要為國家利益考慮,而不是考慮自己的政治野心。
她能簽嗎?為了自尊而發起一場個人的叛變?但是個人行為都是外在因素,唯一需要考慮的是事實。
跟克裡斯蒂安·克裡和其他很多人一樣,她也注意到了肯尼迪當選總統之前,夫人去世這一悲劇給他本人帶來的變化。他失去了活力。海倫·杜·普雷和其他人都知道,要履行總統職責,就必須和立法機關達成一緻,並以此為指導。你必須討好、哄騙,有時候還得來點刺激。你得側翼包抄,點滴滲透並且引誘拉攏行政部門。你得牢牢掌控內閣,還要讓自己的幕僚高官都為你衝鋒陷陣,出謀劃策。你還得學會討價還價,論功行賞,有時候也要使出幾招撒手鐧。不管用什麼樣的辦法,你得讓所有人都說,“為了國家利益和我的個人利益,做得對。”
肯尼迪就沒有做到這些,這是他的一個缺點。而且,他的行事理念大大超前了他的時代。他的幕僚早應該知道得更清楚,像肯尼迪這麼聰明的一個人也早應該知道得更清楚。但是她從肯尼迪的行動中感覺到一種道德意義上的絕望,他孤注一擲,打賭邪不壓正。
她並非沉溺於女人那老套的多愁善感中,但是她相信,而且希望,肯尼迪夫人的去世纔是他施政原則發生偏移的根源。但是像肯尼迪這麼出類拔萃的人會不會僅僅因為個人悲劇就崩潰呢?答案是——會。
她自己天生就是搞政治的,但是她經常覺得肯尼迪就沒有這種氣魄。他更像是一個學者、科學家或者教師。他太過於理想主義,他這個人,就算用最好的詞來形容,也就是“天真”。是的,他太容易相信別人。
國會的參眾兩院對他的行政部門發動了毫不留情的戰爭,而且往往能贏。不過,這種事絕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現在她從桌子上拿起那份議案,仔細地分析起來。報告中說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由於暫時的精神崩潰而不能行使總統的職責,起因是他的女兒被殺。現在這一悲劇已經影響了他的判斷力,因此他才會作出如此荒謬的決定,摧毀達克城,甚至還威脅要毀滅一個主權國家。這樣的決定已經失了分寸,這樣做等於開了個危險的先例,令世界輿論站在美國的對立麵。
但是報告中還有肯尼迪的論點,是他在幕僚和內閣成員會議上提出的——刺殺天主教皇和殺死美國總統之女都是一樁國際大陰謀的一部分。現下還有很多人質被困,這起陰謀可能會拖拖拉拉延續數周甚至數月,到時美國將不得不釋放教皇刺客,這會是對全世界最強勢的超級大國,對民主製度的先驅者,當然,也是對民主資本主義的巨大侮辱。
因此,誰又能說總統提出的嚴苛要求不是正確的回應呢?當然,如果肯尼迪不是虛張聲勢的話,他的措施應該會成功,到時候舍哈本蘇丹就得跪地求饒。那麼真正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要點一:肯尼迪在沒有和內閣、他的幕僚以及國會領導人進行磋商的情況下就作出了決定。這是很嚴重的,是個危險訊號,好比黑幫老大在搞家族仇殺。
他明知道大家都會反對自己,但他堅信自己是對的。時間有限,這次弗朗西斯·肯尼迪要展示自己的決斷力,這是他早在做總統之前就已經擁有的特質。
要點二:他的行動並沒有超出最高長官的許可權範圍。他的決定也是合法的。彈劾肯尼迪的議案並沒有獲得任何一位幕僚的簽字,他們可是和總統最親近的人。因此,指控他不健康,精神不穩定,是根據他的行動命令而形成的觀點。因此,要求彈劾的議案是非法的,等於繞過了政府行政部門作決定。國會不認同總統的決定,便企圖通過開除他的方式來改變決定,當然是違反憲法的行為。
上述這些都是道德和法律問題。現在她還要決定怎樣做纔是對她自己最有利的,對於政治家來說,這樣的考慮十分合理。
她知道這其中的程式。內閣成員已經簽字,現在如果她也簽字,就會成為美國總統了;然後等肯尼迪簽署他的抗訴,她就又成了副總統;然後國會就要開會,倘若三分之二議員投票同意彈劾肯尼迪,她就至少要在美國總統的位子上坐足三十天,直到危機解除。
還有個額外因素:她將成為美國第一位女性總統,至少一段時間內是的。或許還會延續到肯尼迪的任期結束,到明年一月底。但是她不應該抱有任何幻想,這屆任期結束之後,她根本不可能獲得提名。
她獲得總統職位的途徑或許會被某些人認為是一種背叛行為——總統被一個女人出賣了。文明史的記載中,紅顏禍水的形象已經太多了,所有的故事傳說裡,男人都是絕對不能信賴女人的。她將被看作是個“不忠”的女人,這可是男人眼裡不可原諒的天大惡行。她同樣背叛了肯尼迪家族在美國的榮耀,她得背負“叛將莫德雷德”的惡名。
她猛然醒悟,忍不住微微一笑,自己正處在一種“穩贏”的局麵下,隻要拒絕簽名就可以。
國會的議案並不會被否決。
如果沒有她的簽名,國會可能會在不合法的情況下彈劾肯尼迪,而憲法規定,那樣她就能接替總統職務。但是同時她也能夠證明自己的“忠誠”,如果一個月以後,弗朗西斯·肯尼迪重回崗位,她依然可以得到他的支援,得到肯尼迪權力集團提名支援自己。至於國會,不管她怎麼做,他們都是她的敵人。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和他們站在一起,做政治上的淫婦耶洗別、妖婦黛利拉呢?
當下的形勢在她眼前越來越明朗了。如果她簽了議案,選民們將永遠不會原諒她,政治家們也會無比藐視她。然後,就算她真的繼任總統,也很難再贏得他們的尊重。她想,他們可能會指責她月經期間能力不足,那些男人針對她的刻薄言辭很快就會讓她成為全國的談資笑料。
她拿定主意,不簽署議案,這樣就顯得她並不是個利慾薰心的人,對總統更是忠心耿耿。
她提筆撰寫了一份宣告,並交給行政助理。在宣告中,她隻是簡單寫到,簽名會有違她的良知,因為這樣能幫她自己獲得更大權力。因此,她將在這場衝突中保持中立。不過即便這樣幾句話,也可能帶來風險。她把紙揉成一團。她決定乾脆簡單地拒絕簽名,讓國會自己看著辦。她給蘭博蒂諾參議員打了個電話,然後她打算給其他參議員也打電話闡釋她的立場。但是,決不留下任何白紙黑字的東西。
大衛·賈特尼“刺殺”了肯尼迪的紙闆人像之後,就被楊百翰大學開除了。賈特尼沒有回家見父母,他的父母都是十分嚴厲的摩門教徒,所以他知道回家之後的命運,他以前吃過苦頭。他的父母經營連鎖乾洗店,父親堅信,培養孩子要從最底層的勞動開始,所以讓他搬運成捆成捆滿是汗漬的上衣、褲子、裙子和男式西裝外套,加在一起彷彿有一噸重。那些毛料和棉質的衣服浸透了人身體熱烘烘的氣味,碰一下都讓他覺得十分難受。
跟很多年輕人一樣,他也受夠了自己的父母。他們都勤勞善良,喜歡朋友,熱愛自己打拚出來的事業,也喜歡摩門教堂中那種兄弟般的氛圍。但對他來說,父母是世界上最乏味的兩個人。
他的父母生活幸福,這也讓他很不愉快。小的時候,父母很疼愛他;但是長大以後,他變得非常難管,父母甚至開玩笑是否當年在醫院裡抱錯了嬰兒。他們在他成長的每個階段都錄製了家庭錄影:嬰兒時的他在地上爬;假日裡,還是幼童的他圍著房間蹣跚學步;小男孩時他第一次留校;他從文法學校畢業;他獲得高中英語作文獎;和父親一起釣魚;和舅舅一起打獵;等等。
十五歲以後,他拒絕再被擺布著照相。他對膠片記錄下的生活裡那種單調瑣碎感到恐怖,自己彷彿像一隻昆蟲,過著由程式控製好的永遠一成不變的生活。他決心永遠都不要過父母那樣的生活,卻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想法本身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單調。
不過在長相身材方麵,他跟父母倒是相差甚遠。他們高個,金髮,中年之後有些發福,而大衛卻是深色麵板,瘦長而結實。父母會拿他們外表的差異開玩笑,同時又說他長大以後,就會更像他們了,結果這讓他內心充滿恐懼。到了十五歲,他就對他們顯出一副冷冰冰的態度,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對他的愛雖然一如往日,但當他離家去了楊百翰大學,他們還是鬆了一口氣。
他長相英俊,頭髮烏黑髮亮。他的五官是典型的美國人,挺直的鼻樑,大嘴巴但並不厚重,下巴前突但並不嚇人。如果你剛剛認識他不久,會覺得他比較活潑,因為他說話時會頻繁地做手勢。但是有時候,他也會變得無精打采,整個人都毫無生氣,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在大學裡,他因為聰明活潑而很招同學們的注意,但是跟同學們在一起時,他又有些特別,對別人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有時候言行舉止非常傷人。
實際情況是,大衛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名成為英雄,讓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麼與眾不同。
遇到女生時,他的反應是自信中帶一點害羞,因此一開始很容易受到女生的青睞。她們發現他很有意思,便和他談一段戀愛,但是所有的愛情故事都不長久。他總是推三阻四,拒人千裡之外。最初幾個星期,他還精力充沛,幽默感十足,但接著他就我行我素了。即便是做愛的時候,他也完全不能投入,好像不想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製一樣。在愛情領域,他最大的失敗就是他堅決不肯對戀人表示傾慕之情,即便在追求階段都不肯。當他盡最大努力深愛上某個女孩時,就變得像個男僕,總要求獲得一筆慷慨的小費。
他一直對政治和社會秩序很感興趣。跟大多數年輕人一樣,他藐視任何形式的權威。通過學習歷史,他瞭解到人類社會的歷史就是不間斷的戰爭,有權有勢的精英階層和無依無靠的底層大眾不斷打來打去。他渴望出名,那樣就可以進入權力階層。
他被選為楊百翰大學一年一度暗殺遊戲的獵人首領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正因為他計劃巧妙,他們才獲得勝利,就連那個酷似肯尼迪的模擬像,也是他指導製作的。
射中那個模擬像,並且開過慶功宴之後,大衛·賈特尼對學生生活感到一種倦怠,應該是開創一番事業的時候了。他一直有寫詩的習慣,並且記日記,他覺得這樣可以表現自己的聰明智慧。他記日記的時候總是考慮到子孫後代,因為他確信自己肯定會出名,所以這麼做也談不上什麼自負。他的日記中寫道:“我要退學,他們能教的,我都已經學到了。明天我要開車去加利福尼亞,看看能否在電影圈裡混出個名堂。”
大衛·賈特尼到達洛杉磯的時候,一個人都不認識。這樣最適合他了,他喜歡這種感覺。他現在也沒什麼責任負擔,就可以專註地思考,弄懂這個世界。第一個晚上,他睡在一家很小的汽車旅館,後來又在聖莫尼卡找了一所單間公寓,比他預計的要便宜。這所公寓是一位發福的女士好心介紹給他的,當時他在一家咖啡店享用到達加州後的第一頓早餐。大衛吃得很省——一杯橘汁,一片吐司,還有咖啡——而這位女士剛好就是女招待,她注意到他正在研究《洛杉磯時報》上的租房專欄,就問他是否在找住的地方,他說是的。她在紙上寫了一個電話號碼,告訴他那所公寓隻有一間臥室,但是租金非常合理,因為聖莫尼卡的居民和房地產商進行了長期的鬥爭,那裡的租金控製法也很嚴格。此外,聖莫尼卡很漂亮,他們距離威尼斯海灘和寬街隻有幾分鐘的路程,那兒是個好地方。
大衛一開始還不太相信,這個陌生人怎麼會如此關心自己?她像母親一樣慈祥,但是渾身仍散發出某種性感。她當然很老了——至少得有四十歲。不過她似乎對自己並沒有那方麵的想法。他離開咖啡店的時候,她愉快地跟他說再見。他後來慢慢知道,加州人平常就是這樣。終年的陽光似乎溫熱了他們的心。對,熱心,就是這個詞。幫他一個忙,她又不會損失什麼。
大衛是駕駛著上大學時父母給他的汽車,一路從猶他州開過來的。車裡裝著他的全部家當,除了一把吉他留在了猶他州,他曾經還想要學吉他來著。這些東西中最重要的是一台攜帶型打字機,他一直用它來寫日記、詩歌以及短篇和長篇小說。既然現在到了加利福尼亞,他準備試著動筆寫第一個劇本。
一切都輕鬆就緒。他租到了那間公寓,地方很小,有淋浴,但是沒有浴缸。房間裡有一扇窗戶,掛著褶皺窗簾,牆上還有幾幅名畫的臨摹作品,看起來就像個袖珍娃娃屋。公寓就在蒙大拿大道後麵,夾在一排二層小樓中,他甚至可以把車停在小巷裡。真是太幸運了。
接下來半個月,他都在威尼斯海灘和寬街附近轉悠,或者開車到馬裡布市區,看看富豪和名流是如何生活的。他趴在將高階住宅區和公共海灘分割開來的鋼質護欄上,向裡麵張望。這裡有長長一排濱海豪宅,一直向北延伸。每一棟豪宅都至少要三百萬美元,但是它們看起來和鄉下土裡土氣的普通房子也沒多大差別,而猶他州那些鄉下房子不超過兩萬美元就可以買下。不過這些豪宅坐擁沙灘和碧海藍天,背倚群山,就在太平洋海岸線公路的對麵。總有一天,他也要坐在其中一座豪宅的陽台上,凝視遠處的太平洋。
夜間,在他那間袖珍公寓裡,時常久久地沉溺於自己的美夢之中,想象著將來自己有錢有勢以後會幹些什麼。他躺在床上徹夜不眠,腦海裡不停編織著各種幻想。那真是一段孤獨的時光,而且說來奇怪,他還感到很快樂。
他給父母打電話,告訴他們自己的新地址。他父親於是給了他一個自己發小的電話號碼,現在此人是某電影廠的製片人,名字叫迪恩·豪肯。大衛等了一週,最後終於打了這個電話,接電話的是秘書,讓他稍等。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告訴他豪肯先生現在不在。他知道這不過是個藉口,他讓人給耍了。突然一股怒氣湧上來,他憤憤地想,父親真是個蠢貨。但當秘書問起的時候,他還是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了她。一個小時後,他正躺在公寓的兩用沙發上生悶氣,電話鈴突然響了,是迪恩·豪肯的秘書。她問他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是否有空,可以到辦公室裡和豪肯先生見麵。他說有空,然後她說自己會把通行證留在門房處,那樣他就可以直接開車進入電影廠廠區。
掛上電話後,大衛吃驚地發現心中竟然充滿感激之情。一個素未謀麵的人,竟然對一個學生仔施以友情,不過他接著又為自己這種自輕自賤的感激而羞愧。沒錯,那個人是電影圈的大佬;沒錯,他的時間很寶貴——但是上午十一點是什麼意思?說明自己不會被邀請共進午餐。這次短暫的見麵不過是出於禮貌意思意思罷了,這樣大佬心裡就不會有愧疚之情,他在猶他州的親戚也不會說他擺譜了。這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冷冰冰的客套而已。
但是第二天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迪恩·豪肯的辦公室在電影攝製區一長溜建築中間,非常顯眼。寬敞的等候室裡,四壁掛滿了老電影的海報,房間裡還有一位接待員。後麵還有兩間辦公室和兩個秘書,然後是一間更大、更加富麗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裝潢典雅,有舒適的扶手椅、沙發和小地毯,牆上掛的都是畫幅原作,房間裡還配有吧檯和一台大冰箱。房間一角是一張真皮檯麵的辦公桌。辦公桌上方的牆壁上有一張巨幅照片,上麵是迪恩·豪肯和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總統在握手。一張咖啡桌上散放著幾本雜誌和裝訂好的劇本,辦公室空無一人。
秘書帶他進來:“豪肯先生十分鐘後就來,要我給您拿點飲料或者咖啡嗎?”
大衛禮貌地拒絕了。他看得出年輕的秘書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他故意沒掩飾自己的“西部牛仔”口音。他知道自己給她的印象不錯。女人剛認識他時都很喜歡他,可等到認識的時間久了,她們就對他失去了興趣,他想。不過,也許其實是因為當他對她們瞭解得越多,自己先越來越不喜歡她們。
他一直等了十五分鐘,迪恩·豪肯才從一扇難以發現的後門進了辦公室。有生以來,大衛第一次真正被震撼了。這個人看上去正是那種功成名就、有權有勢的人。他緊緊握住大衛的手,渾身上下都散發出自信和友愛的氣度。
迪恩·豪肯身材高大,令大衛開始痛恨自己的矮小。豪肯身高至少六英尺兩英寸,看起來年輕得不可思議,其實他應該和大衛的父親差不多年紀,也就是五十五歲左右。他穿著休閑,但是裡麵的白襯衫是賈特尼見過最潔白的。他的外套是亞麻之類的材質,和他的身材非常相稱,他的褲子也是亞麻的,米黃色。豪肯的臉上幾乎沒有一絲皺紋,陽光將他的臉龐染成古銅色。
豪肯不僅看著年輕,而且舉止優雅。他很有分寸地表達了自己的思鄉之情:猶他州的群山、摩門教徒的生活、鄉村的寧靜與和平、安靜的城市與城中的教堂。他還回憶起自己曾向大衛的母親求過婚。
“你母親以前是我的女朋友,”迪恩·豪肯說,“是你父親把她從我手裡給偷走了。不過這樣的結果最好,有情人終成眷屬,過上了幸福生活。”大衛一邊聽他說,一邊想,是的,的確如此,他的父母非常恩愛,就是因為他們已經擁有了完美的愛,所以就把自己給忽略了。冬日漫長,他們每個夜晚都依偎在臥室的大床上溫暖對方,而自己卻隻能看電視。不過,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衛看著迪恩·豪肯侃侃而談的樣子,注意到他那經過精心保養的、過分緊緻的麵板。他的下巴緊實,一點也沒有自己父親下巴上的那種贅肉。大衛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對自己這麼好。
“離開猶他以後,我已經找過四個老婆,”豪肯說,“如果當年能和你媽媽在一起,我應該更幸福。”大衛仔細看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出很多人都有的妄尊自大——大衛以為他會暗示,如果母親當初和他迪恩·豪肯這個人生大贏家在一起了,現在也會過得更幸福。但是大衛一無所獲,這個人外表上雖然有加州的光鮮,內心卻仍然是個鄉下小子。
賈特尼禮貌地聽著他說話,聽到笑話也開懷大笑。他一直稱呼迪恩·豪肯為“先生”,直到迪恩讓他稱呼自己為“豪克”,但是接下來他就再也沒有喊過豪肯的名字。豪肯聊了一個小時,看了眼手錶,突然說道:“能夠見到同鄉真好,不過我估計你不是來跟我聊猶他州的吧。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是個作家,”大衛說,“就是寫些東西,寫過一部小說,讓我扔掉了,還有幾部劇本,我還在學習。”其實他從未寫過小說。
豪肯點點頭,對他的謙虛表示讚許:“你的付出應該有相應的回報,現在我能幫你一點忙。我幫你在電影廠的讀者部找個職位,你要閱讀劇本,然後寫個摘要,並進行評論。每個劇本寫半張紙就行。我當年也是這麼開始的。你會練著和人交往,並且瞭解一些基本知識。關鍵是,雖然沒什麼人在意那些報告,你還是要盡全力寫好,這是一個重要的起步。現在我來安排這一切,過兩天,我的一個秘書就會跟你聯絡。再過不了幾天,我們一起吃個晚飯。問你父母好。”然後豪肯把大衛送到門口。他們是不會一起吃午飯的,大衛想,所謂共進晚餐的許諾也就遙遙無期了。不過至少他得到了一份工作,一條腿已經踏入電影圈大門了,等到他寫好劇本,一切都將改變。
副總統海倫·杜·普雷拒絕在議案上簽名的訊息對金茨眾議員和蘭博蒂諾參議員來說是個沉重打擊。隻有女人才會這麼擰巴,對政治的必要性茫然無知,沒腦子,根本不懂得抓住機會成為美國總統。但是沒有她,他們也一樣幹事。他們把所有的可能性又捋了一遍——非幹不可。薩爾·特洛伊卡原來的考慮是對的,所有前期的準備工作都白費了。國會必須自己任命自己,來從頭作決定。但是蘭博蒂諾和金茨還在努力想辦法,讓國會的態度看起來是不偏不倚的。他們根本沒注意此時薩爾·特洛伊卡已經被伊麗莎白·斯通迷住了。
“絕對不搞三十歲以上的女人”一直是薩爾·特洛伊卡的原則,但是為了蘭博蒂諾參議員的這名助理,他第一次開始考慮是否需要破個例。她身材修長,婀娜動人,有一雙灰色的大眼睛,回答別人問題時麵帶笑容。很明顯,她非常聰明,又懂得保守秘密。但真正讓他愛上她的原因是,當他們知道副總統海倫·杜·普雷拒絕簽署議案之後,她朝著薩爾微微一笑,表明她承認他的未蔔先知——隻有他曾經提出過正確的解決辦法。
特洛伊卡堅持自己的原則其實有很多理由。第一,女人並不像男人那麼喜歡上床,她們更容易受到不同形式的傷害。但是三十歲以前,她們更鮮嫩,也更愚蠢。到了三十歲以後,她們看人的目光開始充滿懷疑,她們變得詭計多端,開始覺得男人的好日子來得太容易,不僅生理上有優勢,而且在社會上也更有發言權。你永遠也不知道搞到手的到底是一個輕易可以甩掉的笨蛋,還是一個要負責到底的燙手山芋。但是伊麗莎白·斯通端莊的外表下潛伏著強烈的慾望,儘管她和別的那些女人一樣看上去純潔柔弱。而且,她的權力也比自己大,所以他不必擔心她會咋咋呼呼的。她肯定將近四十歲了,不過無所謂。
與金茨眾議員商量對策時,參議院蘭博蒂諾注意到了特洛伊卡對自己的女助手有意思。這對他倒是沒什麼影響,蘭博蒂諾是國會議員中比較有道德修養的一個。他從不拈花惹草,和妻子結婚已經三十年了,四個孩子都已長大成人。他的財務狀況也很清白,所有的財富都是靠自己的能力獲得。在政治上,他已經做到了美國政客所能做到的清廉。不僅如此,他是發自內心地關心這個國家和人民。的確,他也很有雄心壯誌,但這正是政治生活的關鍵所在。他的美德並沒有讓他對世界的險惡一無所知。副總統拒絕簽名令金茨眾議員大吃一驚,但是參議員並沒有對此感到驚異。他一直都認為副總統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並希望她能一切都好。這裡有個特別的原因,就是他相信女人都沒有長期的政治人脈或經濟贊助來幫她們在總統競選中獲勝。在接下來的提名中,她會成為最容易被攻擊的那個對手。
“我們得加快速度。”蘭博蒂諾參議員說,“國會必須指定一個機構,或者由它本身來宣佈總統不能勝任工作。”
“甄選十名參議員成立一個藍帶小組,怎麼樣?”金茨眾議員說著,暗暗咧嘴一笑。
蘭博蒂諾參議員一下子就被惹毛了:“那還不如弄五十個腦袋長在屁股上的眾議院代表,成立個委員會怎麼樣?”
金茨用安撫的語氣說:“參議員,我有個很不錯的驚喜給你。我想我可以搞定總統的一名幕僚,讓他在彈劾議案上簽名。”
那倒真是幫了大忙,特洛伊卡想。不過會是哪一個呢?克裡不可能,戴茲也不行。看來要麼是奧德布拉德·格雷或者國安局的那傢夥,威克斯。不行,他又想,威克斯在舍哈本呢。
蘭博蒂諾簡單地說道:“我們今天要完成一項痛苦的任務,一項歷史性的任務,我們最好現在就著手進行。”
蘭博蒂諾竟然沒有問一下那位幕僚的名字,特洛伊卡很驚異,然後意識到參議員其實根本不想知道那人是誰。
“我將與你共進退。”說著,金茨與參議員鄭重握手,表示彼此訂立了不可打破的盟約。
作為一名優秀的眾議院發言人,阿爾伯特·金茨就是因為他的言出必行而贏得美譽,報紙上也經常登載這方麵的文章。金茨式握手比任何約束性的法律檔案都更有說服力。金茨個子不高,身材圓胖,鼻頭紅潤,腦袋上頂著一頭白髮,就像是暴風雪之後的聖誕樹,典型的酒鬼銀行貪汙犯的卡通形象。但他實際上是國會中最有政治信譽的人。如果他已經允諾從深不見底的預算中撥出一大筆錢,那麼這筆錢就一定會到位;如果另一個眾議員想要阻止一項議案,而金茨剛好欠他一個政治人情,那麼這項議案就一定通不過;如果哪位議員用報酬作為交換,希望通過一項個人議案,那麼這事就算成交了。的確,他經常給媒體透露一些秘密資訊,但是正因為如此,報紙才會登載那麼多文章來讚頌他那著名的“成交”式握手。
這個下午,金茨不得不再一次使出他的招牌動作,保證眾議院會投票贊成彈劾肯尼迪總統的議案。他要打上幾百通電話,許下幾十個承諾才能確保三分之二的贊成票。這並不是說眾議院不願意投贊成票,但畢竟這票也不是白投的。而且,這一切行動都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完成。
薩爾·特洛伊卡穿過自己的議員辦公室套房,腦子裡安排著所有要他來打的電話以及要他準備的檔案。他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項歷史性任務,他還知道萬一事情出了任何差錯,他的事業就全完蛋了。讓他驚奇的是,像金茨和蘭博蒂諾這樣他原本有些看不上的人,竟然能有這麼大的勇氣站在戰鬥的最前線。他們準備指定眾議院自身為合法機構來彈劾美國總統,這是利用了憲法的模糊地帶,是非常危險的一步棋。
他穿行在一片綠森森的微光中,那是辦公室裡正在工作的十幾台電腦發出的。感謝上帝現在有了計算機,要是放在以前,這些工作到底怎麼才能完成?經過一個計算機操作員身邊時,他公事公辦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免得被人錯當成性騷擾:“別安排約會了——我們得忙一個通宵。”
《紐約時報雜誌》剛剛登載了一篇文章,論述國會山的性別傳統,參眾兩院的議員以及他們手下的工作人員都被計算在內。文章指出,在一百名現任參議員和四百三十五名眾議員,以及他們手下龐大的員工隊伍,共計幾千人中,超過一半為女性。
文章暗示,這些人之間時常發生多起性行為。按照文章的說法,由於每天的工作時間較長,加上政治時限造成的工作壓力,員工們幾乎沒有什麼社交生活,因此,他們必然要在工作中尋求一點娛樂活動。文章特別指出,眾議院辦公室和參議院辦公套房中都配有長沙發椅。文中還解釋說,在政府機關中,有特設的醫務所和醫生,專門對人們的性病進行謹慎治療。當然,醫療記錄是保密的,但是文章作者宣稱,他曾有機會偷窺過一眼,發現這些人群中性病的傳染比例比國家的平均值還要高。作者把這一現象歸咎於狹隘排外的社會環境而非濫交行為。然後作者提出質疑,這種通姦現象是否會影響國會山的立法質量,作者特別用“兔子窩”這個詞來指代國會山。
薩爾·特洛伊卡覺得這篇文章說的就是自己的生活。他一週平均工作六天,每天十六個小時,週日還要隨時聽候電話調遣。難道他不應該像其他公民那樣有權享受正常的性生活嗎?該死的,他根本沒時間參加派對,沒時間追求女人,也沒時間去維繫一段穩定的關係。所有一切都得在這裡解決,就在無數的房間和走廊裡,在計算機朦朧的綠光中,在討厭的電話鈴聲中。隻需要幾分鐘的閑聊,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或者隻要一起共事過,兩個人就能互相看對眼。那個該死的雜誌作者,他自己可以參加各種出版人派對,帶人到外麵慢悠悠地享用午餐,悠閑自在地和記者同事們聊天,還可以去找妓女,而不用擔心會被報紙一五一十地抖出所有細節。
特洛伊卡來到自己的私人辦公室,然後走進盥洗室。坐在馬桶上,他長舒了一口氣,拿筆把他要做的事情劃拉出來。他洗洗手,像雜耍一樣拋接了幾下筆記本和鋼筆,上麵有金色的電腦線刻出來的國會徽標,感覺好多了——彈劾總統的壓力讓他胃裡很不舒服。他走到小型酒水推車跟前,從微型冰箱中拿出冰塊,給自己倒了一杯杜鬆子酒。他想起了伊麗莎白·斯通,他敢肯定她和她的參議員老闆之間沒有曖昧關係。她很機靈,比自己機靈,而且嘴巴很嚴。
辦公室的門開了,剛才被他拍過肩膀的女孩走進來,懷裡抱著一摞計算機列印出來的檔案。薩爾坐在辦公桌前,開始瀏覽這些檔案,她則站在他旁邊。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熱,這種熱量來自於她長時間坐在計算機前的工作。
這個女孩當初申請這份工作的時候,特洛伊卡曾經麵試過她。他經常說,如果辦公室裡的這些女孩能夠一直保持她們麵試那天的樣子,他就能讓她們都上《花花公子》雜誌;如果她們還能保持嫻靜甜美,他就娶她們為妻。這個女孩的名字叫珍內特·溫格爾,著實是個美人。他第一天見到她,腦海裡就閃過但丁的一句詩:“女神到來,將我心征服。”他當然不會讓這樣的不幸發生,但這個姑娘也就第一天那麼漂亮,後來再也沒有美過。她的頭髮仍然是淺色的,但不再金黃;她的雙眼還是那樣湛藍迷人,上麵卻架了一副眼鏡,化妝也沒有第一天那麼精緻,因此美貌打了個折扣;她的嘴唇也沒那麼紅了,身材也不像第一天那樣豐滿性感。不過這很自然,因為她工作很勤奮,而且為了幹活更方便,穿著也變得寬鬆舒適。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有個不錯的發現:她已經不是斜眼了。
珍內特·溫格爾,多美的名字。她俯身靠向他的肩膀,給他說明列印檔案上的具體內容。他感覺到她稍稍挪了挪步子,這樣就不再是站在他身後,而是在他身邊。她那淺金色的頭髮輕輕拂著他的臉頰,絲滑,溫暖,有一股揉碎的花香。
“你的香水味兒真好聞。”薩爾·特洛伊卡說。她那肉體的溫熱一下子將他包圍,令他幾乎渾身戰慄。她沒動,也沒說什麼,但是她的頭髮就像是他臉頰邊一台蓋格輻射計量儀一般,吸收著他身上散發出的充滿肉慾的能量。這是一種友好的慾望,就像兩個好友陷入同樣的困境。他們整晚都要一起整理這些材料,還要應付各路妖魔鬼怪打來的電話,召集緊急會議。他們必須並肩作戰。
特洛伊卡左手拿著計算機列印材料,騰出右手伸到她的短裙下,摸了摸她大腿後麵。她沒有動,兩人都專註地盯著那些材料。他的右手安靜地放著,在柔滑的麵板上慢慢灼熱起來,這熱量如電流一般傳遞到他的陰囊。他沒有意識到,那些檔案已經從他的左手掉落到書桌上。她那透著花香的頭髮蓋住了他的臉,他把身體轉向她,兩隻手都伸到她的裙子下麵,就像兩隻小腳丫一樣在她尼龍內褲下麵那片絲滑的天地上遊走,一直走向她那片陰毛,走向陰毛下麵的嫩肉,感受到那種濕濕的、折磨人的甜蜜。特洛伊卡從座位上站起來,他覺得自己似乎一動不動立在空中,身體幻化為一團鷹巢,而珍內特·溫格爾則扇動著翅膀,飛進來,棲身在他的大腿上。神奇的是,她正好坐在他的雞巴上,因為它竟然神秘地冒出了頭來。就這樣,他們麵對麵地親吻著,他把頭埋在她蓬亂的髮絲中,動情地呻吟著,而珍內特·溫格爾一直在狂熱地呢喃著同一句話。最後他明白了,她一直在說“鎖上門”。特洛伊卡放開濕漉漉的左手,按下了電動按鈕,他們就被封閉在這美好短暫的狂喜之中。兩人優雅地撲下身去,倒在地闆上,她用兩條長腿夾住他的脖子,他能看到那修長白皙的大腿。兩人完美地同步進入**,特洛伊卡在狂喜中悄聲唸叨:“啊,天堂,天堂啊。”
又是奇蹟一般,兩人同時站起身來,麵色潮紅,眼中都閃動著愉悅的光芒,精神煥發,喜氣洋洋,都已經為接下來漫長而膠著的工作做好了準備。特洛伊卡殷勤地將杜鬆子酒遞給她,冰塊在酒杯裡叮咚作響。她一臉感謝,優雅地用酒濕潤了一下她焦渴的嘴巴。特洛伊卡誠摯而感激地說:“實在太棒了。”她深情地拍拍他的脖子,吻了他一下——“妙極了。”
片刻後,兩人已回到辦公桌前,認真地研究著列印檔案,琢磨著其中的文字和數字。珍內特是個出色的編輯。薩爾滿懷感激,用真正的君子風度喃喃說道:“珍內特,你讓我瘋狂。等到這次危機一解決,我們就約會吧,怎麼樣?”
“嗯,”珍內特說著,朝他一笑,笑容熱烈而友好,“我愛跟你一起工作。”她說。
第十二章
電視台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輝煌的一週。週日,教皇遇刺事件已經在各大電視台網、各個有線頻道,以及公共廣播公司的特別報道節目中反覆播出了幾十遍。週二,特麗莎·肯尼迪遇害事件更是不厭其煩地在節目中出現,她被殺害的餘波似乎飄浮在天地之間,經久不散。
亞布裡爾的臉就像沙漠中的鷹,在人質頭頂盤旋著,在每一個美國家庭中飛過。晚間新聞報道將他描述成神話中的妖精狂魔,是個夢魘,久久縈繞在美國人的夢中。數以百萬的悼唁留言湧入白宮。美國所有大城市的街道上都可以看到民眾自發戴上了黑紗。所以,當週三晚些時候,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向舍哈本蘇丹發出最後通牒的訊息洩露出來時,電視台沸騰了,美國各地的民眾也幾乎失去了理智,到處都有聚集者在瘋狂地慶祝。毫無疑問,大家都支援總統的決定,連電視台記者們在對民眾進行街頭採訪時,都為他們聽到的兇殘言論而吃驚不小。人們普遍發出了“用核武器滅了那幫混蛋”的呼聲。最後,電視台網新聞部高層傳達了命令,不允許再就這個問題出外景,而且街頭採訪也必須停止。這些命令最初是勞倫斯·薩勒坦下達的,他為此專門組織其他媒體大亨召開了一個協商會議。
白宮。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根本沒有時間為女兒的事情傷心。他忙著和其他國家首腦通熱線電話,向他們保證不會佔領中東地區的領土,並請求他們積極配合。同時他還要讓他們明白,他的立場不可改變,美國總統並沒有虛張聲勢,達克城即將被毀滅,以及,如果不滿足他的最後通牒,舍哈本伊斯蘭君主國也會被消滅。
阿瑟·威克斯和伯特·奧蒂克與瓦力布大使已經坐在飛往舍哈本的航班上,他們乘坐的是一架快速噴氣式客機,這種機型還沒有在民航界應用。奧德布拉德·格雷拚命想要背著總統召集國會,結果一天下來,無功而返。尤金·戴茲平心靜氣地處理著內閣成員和國防機構官員的便箋,他的耳朵裡一直塞著隨身聽的耳機,這樣他手下的工作人員就不會跟他說些沒用的話了。克裡斯蒂安·克裡則神出鬼沒,不知在忙些什麼。
托馬斯·蘭博蒂諾參議員和阿爾弗雷德·金茨眾議員週三一整天都在和兩院的議員同事們連軸開會,討論彈劾肯尼迪的行動,蘇格拉底俱樂部也召集了所有成員。話說回來,關於國會是否能夠指定自身為決策機構,憲法的解讀確實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帶,但是當前的形勢證明這樣極端的行動有充分的依據——肯尼迪對舍哈本的最後通牒明顯是基於個人情感,而非國家利益。
週三晚些時候,行動同盟終於確定下來。兩院議員勉強有三分之二的成員已經同意投贊成票,他們將於週四晚上開會,就在肯尼迪摧毀達克城的最後期限之前幾個小時。
蘭博蒂諾和金茨把所有的情況都毫無隱瞞地告知了奧德布拉德·格雷,希望他能說服弗朗西斯·肯尼迪撤銷他對舍哈本的最後通牒。奧德布拉德·格雷告訴他們總統是不會同意的,然後他把這些情況向弗朗西斯·肯尼迪做了簡要彙報。
弗朗西斯·肯尼迪說:“奧托,我想讓你、克裡斯、戴茲今晚和我一起吃個晚飯,時間會比較遲,安排在十一點吧。而且,吃完了也別指望能馬上回家。”
總統和幕僚的晚飯安排在黃色辦公室,這是肯尼迪最喜歡的房間,雖然這樣的安排給廚房和侍者增加了不少額外工作。跟往常一樣,給肯尼迪準備的食物非常簡單:一小塊烤牛排、一盤切成薄片的西紅柿,然後是咖啡和幾種不同口味的冰激淩和水果撻。克裡斯蒂安和其他人還可以選擇魚,大家都隻是吃了幾口。
肯尼迪看起來似乎非常輕鬆,其他人則有些尷尬。跟肯尼迪一樣,他們胳膊上都佩戴著黑紗。白宮裡所有人,包括僕人,都戴著一模一樣的黑紗,在克裡斯蒂安眼中不免有些老套。他知道是尤金·戴茲發了一個通告,安排了這件事。
“克裡斯蒂安,”肯尼迪說,“我認為現在有個問題得讓各位知道了,但是隻限於我們這幾個人,也不用發布公告。”
“問題很嚴重。”克裡斯蒂安說。然後他簡要概述了一下原子彈恐嚇案件,並告訴大家,那兩個年輕人都聽從他們律師的建議,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奧德布拉德·格雷半信半疑:“紐約市放置了核彈嗎?我不相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可能一起冒出來。”
戴茲問:“你肯定他們真的放置了核彈嗎?”
克裡斯蒂安道:“我覺得隻有一成的可能。”其實他相信有九成多的可能,但是他不想告訴大家這些。
“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呢?”戴茲說。
“我們已經派出了核武搜查小組,”克裡斯蒂安說,“但是時間依然是個問題。”他直截了當地對肯尼迪道:“我需要您的簽字,好讓醫學訊問小組啟動PVT測試。”他隨即解釋了《核武器控製法案》中的第九款。
“不行。”弗朗西斯·肯尼迪說。
總統的拒絕讓大家都大吃一驚。
“我們不能冒險,”戴茲說,“簽了這個命令吧。”
肯尼迪笑了笑:“政府官方侵入個人的大腦是非常危險的行為。”他停頓片刻,“我們不能基於懷疑就犧牲公民的個人權利,尤其是像這樣前程遠大的兩個年輕人。克裡斯,等你有了更大把握的時候,再來問吧。”然後肯尼迪對奧德布拉德·格雷說,“奧托,給克裡斯蒂安和戴茲簡單說說國會的事。”
格雷說:“他們現在準備耍點陰謀了。他們知道副總統不會簽署按照《第二十五修正案》而提出的彈劾您的議案,但是現在有足夠的內閣成員在議案上籤了名,所以他們還是可以採取行動的。他們將指定國會為特別機構,決定您是否勝任職責。週四晚些時候,他們會開會磋商,然後投票決定是否啟動彈劾程式,目的隻是為了將您踢出這場關於釋放人質的談判。他們的理由是,由於喪女之痛,您壓力過大。
“您去職之後,國防部長將撤銷您轟炸達克的決定。他們指望伯特·奧蒂克能夠說服蘇丹,在一個月期限內釋放人質,蘇丹基本上是肯定會同意的。”
肯尼迪轉向戴茲:“馬上發布命令,本政府內任何人不得與舍哈本聯絡,如有違反,將以叛國罪處置。”
戴茲溫和地說:“由於大部分內閣成員都反對您的決定,所以您的命令不可能得到執行。此刻,您已經沒有什麼實權了。”
肯尼迪轉向克裡斯蒂安·克裡。“克裡斯,”他說,“他們需要三分之二的贊成票才能把我趕下台,對不對?”
“是的,”克裡斯蒂安答道,“但是沒有副總統的簽名,這個行動根本上說就是違法的。”
肯尼迪盯著他的雙眼:“難道你什麼也做不了嗎?”
此刻克裡斯蒂安·克裡的心思一動。弗朗西斯覺得他能做點什麼,是什麼呢?克裡斯蒂安試探著說:“我們可以求助最高法院,告訴他們國會的行為違反了憲法。畢竟《第二十五修正案》的語言有些含糊。或者,我們還可以這樣申辯——因為他們在副總統拒絕簽字的情況下就由自身取代決策機構,這樣的行為恰好違背了修正案的精神。我可以聯絡高院,讓他們在國會投票之後馬上進行裁決。”
他從肯尼迪的眼睛中看到了失望的目光,便拚命地轉動腦筋,絞盡腦汁地想自己到底漏掉了什麼。
奧德布拉德·格雷憂心忡忡地說:“國會準備拿您的精神狀況說事兒,您不在的那一週,他們一直在製造這種輿論,就在您就職典禮之前。”
肯尼迪道:“這不關他們任何人的事。”
克裡斯蒂安現在意識到,其他人都在等著他開口說話。他們都知道那神秘的一週裡,隻有他一直和總統在一起。他說:“那一週的事不會對我們造成不良影響。”
弗朗西斯·肯尼迪說:“尤,準備檔案,我要解散整個內閣,隻留西奧多·泰佩。要用最快的速度準備,我馬上就簽字。然後在國會召集之前,通知宣傳部長把檔案透露給媒體。”
尤金·戴茲一邊做筆記,一邊問:“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呢?也要解僱他嗎?”
“不,”弗朗西斯·肯尼迪說,“他從根本上來說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其他人也反對他。要不是因為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那幫雜種,國會根本做不到這些。”
克裡斯蒂安道:“我一直在處理對那兩個孩子的審訊問題,他們死活都不開口。如果他們的律師把事情搞定了的話,他們明天交了保釋金就可以獲釋了。”
戴茲突然開口道:“《原子安全法》中有一條能讓你繼續拘押他們,這一條款規定了暫停人身保護權和公民自由的情況,你肯定知道的,克裡斯蒂安。”
“就是第一條,”克裡斯蒂安說,“可要是弗朗西斯不同意對他們進行醫學性訊問的話,我拘留他們又有什麼用呢?他們的律師申請保釋,我們要是拒絕他們的要求,也得讓總統簽字,才能暫停人身保護權。弗朗西斯,你願意簽署一道暫停人身保護權的命令嗎?”
肯尼迪笑著對他說:“不簽。國會會用這一條對付我的。”
克裡斯蒂安這時有自信了,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有些噁心,嘴裡直泛酸水。然後他恢復過來,知道肯尼迪想要什麼,知道自己得做什麼了。
肯尼迪呷了一口咖啡,他們已經吃完了晚飯,但是所有人都沒吃幾口。肯尼迪說:“我們來討論一下真正的危機吧。四十八小時之後,我還是總統嗎?”
奧德布拉德·格雷說:“撤銷轟炸達克的命令,將談判事務交給一個特別小組去處理,國會就不會採取什麼行動來逼您下台了。”
“誰跟你說的這些交換條件?”肯尼迪問道。
“蘭博蒂諾參議員和金茨眾議員,”奧托·格雷道,“蘭博蒂諾是個真正的好人,金茨在這類政治事件上很負責任,他們不會再擺我們一道的。”
“好吧,這是另外一種選擇,”肯尼迪說,“你剛才說的這些,以及上訴到最高法院。還有別的辦法嗎?”
戴茲說:“明天就到電視台去,趁著國會開會之前,向全國人民發起呼籲。人民會站在你這邊,因此國會行動也得暫緩。”
“好吧,”肯尼迪道,“尤,你去跟電視台的人聯絡,保證我可以上所有的電視台網,我隻要十五分鐘就夠了。”
戴茲溫聲道:“弗朗西斯,我們這麼做可是有些冒進呀。總統和國會發生了這種直接衝突,然後讓群眾來決定。這會搞得很麻煩。”
格雷說:“亞布裡爾這傢夥會讓我們連續好幾個星期都把神經綳得緊緊的,把這個國家弄得就像一大坨屎。”
克裡斯蒂安說:“有個傳言,說這間辦公室裡的某個幕僚,或者阿瑟·威克斯準備簽署讓總統去職的議案,不管這人是誰,現在也應該發言了。”
肯尼迪不耐煩地道:“這個謠言純屬胡說。如果你們幾個人中有誰要這麼做的話,之前早就辭職了。我太瞭解你們各位了——你們誰都不會出賣我的。”
晚飯後,他們離開黃色辦公室,去白宮另一邊的小電影院。肯尼迪已告訴戴茲,他想讓所有人陪他一起看女兒被殺的錄影。
黑暗中,隻聽到尤金·戴茲緊張的話音:“影片現在開始。”開頭幾秒鐘,電影螢幕上都是一道道黑色的條紋,就好像螢幕從上到下在抖動。
然後螢幕的顏色亮起來,電視攝像機鏡頭先指向趴在沙漠上的那架巨大飛機。接下來,鏡頭聚焦到亞布裡爾的身影上,他站在門口把特麗莎·肯尼迪示眾。肯尼迪再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兒怎樣微微地笑著,向鏡頭揮揮手。這個揮手的動作很奇怪,既有安慰的意思,又有一絲征服感。亞布裡爾就在她身邊,然後稍稍站在她身後。然後就看到了他右胳膊的動作,看不到手槍,然後就是毫無預兆的槍聲響了,可怕的粉紅色血霧升騰,特麗莎·肯尼迪的身體掉落下去。肯尼迪聽到了人群的呼號聲,並聽出來這聲音是出自悲傷,而不是勝利。然後亞布裡爾的形象出現在門口。他高舉著手槍,黑色的金屬槍管閃著油亮的光,就像是格鬥士舉著一柄劍,但是沒有歡呼聲。錄影到此結束,因為尤金·戴茲進行了狠狠的剪輯。
放映室的燈亮起來,但是肯尼迪沒有動,他又一次有了渾身虛弱這種熟悉的感覺,雙腿和身體都動彈不得。但是,他的思維很清晰,大腦並沒有因此受到打擊或發生錯亂。他並沒有所有悲劇受害者都有的那種無助感,他不用和命運或者上帝抗爭。他隻是要和這個世界上的敵人們鬥爭,而且會戰勝他們。
他不會讓凡人將自己打敗。妻子去世時,他無法藉助任何力量和上帝之手抗衡,這是自然的失誤,隻好卑微地接受。但是女兒的死是人為的,是包藏禍心的陰謀——他能夠施以懲罰,並糾正錯誤。這一次,他不會再低頭。那個世界要倒大黴了,他的敵人們要倒大黴了,這個世界的惡人要倒大黴了。
當他最後終於能從椅子上站起來時,他寬慰地對周圍人笑了笑。他已經達到了目的,讓這些他最親近,也最有權勢的朋友們跟他一起經受痛苦。他們現在不會這麼輕易地反對他的行動了。
肯尼迪離開房間,他的幕僚都坐著沒說話。被恣意濫用的權力彷彿令空氣都灼燒了起來,房間裡似乎瀰漫出了硫黃味。舍哈本沙漠中出現的恐怖感佔領了這個房間,甚至更加可怕。
有一點大家都心照不宣——現在他們更擔心弗朗西斯·肯尼迪,而不是亞布裡爾。
最後,奧德布拉德·格雷打破沉默:“你們是否覺得總統現在有點瘋狂?”他說。
尤金·戴茲搖搖頭:“沒關係,或許我們都有點瘋了,我們一定得支援他,我們一定得贏。”
載德·安納肯醫生身體瘦小,但胸膛寬闊。他看起來特別機警,麵容帶著高傲神情,他自信知曉的重要事情比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多。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
安納肯醫生是美國總統的醫學顧問,同時還是國家腦科學研究所所長,以及原子安全醫療諮詢部的行政負責人。在一次白宮晚宴上,克裡曾聽他說過,大腦是一個極為複雜的器官,能夠產生身體所需的任何化學物質。克裡當時隻是在想,那又怎麼樣?
醫生似乎看出他心裡的想法,於是拍拍他的肩膀:“這對人類文明的影響之大,是你們白宮這些人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的。我們唯一需要的就是十億美元來證實這個道理。這點錢算什麼呢,一艘航空母艦?”然後他朝克裡笑了笑,表示無意冒犯。
現在,克裡走進他的辦公室時,看到他滿麵笑容。
“看看,”安納肯醫生說,“到最後連律師都來找我了。你應該知道我們的理念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吧?”
克裡知道安納肯醫生要拿法律專業開玩笑了,所以多少有點不高興,為什麼人們總喜歡自作聰明地拿律師尋開心呢?
“律師,”安納肯醫生說,“總是要去模糊真相,而我們科學家則努力揭示真相。”他又笑了。
“不,不,”克裡還笑了笑,表示自己也有幽默感,“我是來這兒送個訊息的。我們現在遇到一些狀況,需要實施《核武器控製法案》下的特殊PET研究。”
“這得有總統的簽字批準才行,你應該知道。”安納肯醫生道,“就我個人而言,好多情況下我都可以做這些研究,但是公民自由分子們可是會找我麻煩的。”
“這我知道。”克裡斯蒂安說。然後他向醫生解釋了一下原子彈恐嚇信以及被拘押的格萊斯和提波特兩人的情況:“沒人相信真有這麼一顆炸彈,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時間就是最最關鍵的因素。而總統卻拒絕簽署命令。”
“為什麼?”安納肯醫生問。
“因為測試可能會對大腦造成傷害。”克裡說。
這個理由似乎讓安納肯吃了一驚。他沉吟片刻。“對大腦造成真正嚴重傷害的可能性很小,”他說,“大概百分之十吧。更大的風險是,這個測試有極小的概率會緻使心臟停搏,還可能產生一種副作用,導緻完全徹底的記憶力喪失,也就是造成遺忘症,不過這種現象更加少見。即便如此,你說的這種情況也不應該讓他拒絕簽字。我已經給總統提交了報告,我希望他能看看這份報告。”
“所有報告他都看了,”克裡斯蒂安說,“但是恐怕他不會因此改變主意。”
“我們的時間有限,這太糟糕了。”安納肯醫生道,“我們剛剛完成一些測試,通過計算機對大腦中化學物質的改變進行測算,可以得到精確的測謊結果。這項新實驗很像PET,但是沒有那百分之十的傷害風險。這個測試是完全安全的。但是我們還不能馬上就投入使用,因為還有很多模糊存疑的因素,所以必須要等到獲得更多資料以滿足法律要求之後,纔可以操作。”
克裡斯蒂安感到一絲激動:“安全無害、絕對可靠的測謊器,它的測試結果能夠被法庭採信嗎?”
“是否能被法庭採信,我不知道,”安納肯醫生道,“從科學角度來說,如果由計算機對我們的測試結果進行全麵的分析和總結,那麼新的大腦測謊試驗的結果跟DNA和指紋測試一樣,萬無一失。不過測試準確是一方麵,能否通過法律就是另外一方麵了。公民自由團體會誓死捍衛他們的權利,他們堅信人不能被用來作不利於自己的證明。而且,如果國會裡的那些人也被要求按照刑法來進行測謊試驗的話,他們能喜歡這個建議嗎?”
“我就不想做這樣的實驗。”克裡說。
安納肯大笑起來:“那樣的話,國會就得簽署它自己的政治死刑執行令,這算什麼邏輯?我們製定法律本來是為了杜絕刑訊逼供的現象,但是,這是科學。”他停了一下,“要不讓企業領導,或者出軌的丈夫妻子們做測試怎麼樣?”
“這有點嚇人。”克裡也承認。
安納肯醫生道:“不過老話怎麼說來著,就像‘真理讓人自由’‘真,最崇高的美德’‘真理是生活的本質’?人類最大的理想就是挖掘真理。”安納肯醫生大聲笑道,“一旦我們的測試得到了證實,我敢肯定我的學術基金必然會被砍掉。”
克裡斯蒂安說:“這是我擅長的領域。我們包裝法律,我們會特別指出你的測試隻適用於重大的刑事案件,而且隻限於由政府操作。我們可以對這項測試嚴加管製,就像麻醉藥品或者武器生產一樣。因此,隻要你能證明這個測試是科學的,我就能讓他合法。”然後他問,“話說回來,這個測試具體到底是怎麼搞的?”
“你是說新PET?”安納肯醫生問道,“很簡單,被測者不會受到任何身體上的傷害,測試者手裡也沒有手術刀,不會留疤,隻不過是小小的一針注射,將一種化學物質經由血管送入大腦,一種通過精神藥物進行化學自毀的過程。”
“聽著簡直像邪教,”克裡斯蒂安說,“你應該跟那兩個學物理的小子一起坐牢。”
安納肯醫生大笑起來。“我們不一樣,”他說,“那兩個傢夥想炸掉全世界,而我的工作隻是要發現內在的真相——人的真實想法,真實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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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安納肯醫生自己也知道,大腦測謊試驗肯定會帶來法律上的麻煩。“這或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醫學史上最重要的發現,”醫生說,“想象一下,如果我們能夠看透大腦,你們這些律師就都要失業了。”
克裡斯蒂安問道:“你認為人們真有可能研究出大腦的運轉方式嗎?真的嗎?”
安納肯醫生聳聳肩。“不太可能。”他說,“如果大腦真有那麼簡單,那我們就會頭腦簡單到弄不清它運轉的方式。”他朝克裡斯蒂安咧嘴笑了笑,“‘第二十二條軍規’,我們的腦筋永遠追不上大腦工作的速度。就因為這樣,不管發生了什麼,人類也隻不過是高等動物而已。”他似乎因為這個事實而格外開心。
他出了一會兒神:“你知道‘機器中的幽靈’這個概唸吧,凱斯特勒的說法。人其實有兩個大腦,原始大腦和與之疊加的文明化的大腦。你是否注意過人類有某種無法解釋的惡意,完全沒有用處的惡意?”
克裡斯蒂安道:“給總統打電話說說PET的事,盡量說服他。”
安納肯醫生說:“我會的。他實在太懦弱了,測試方法完全不會傷害那兩個小夥子。”
總統的一名幕僚將會在彈劾總統的議案上簽名,這個說法讓克裡斯蒂安·克裡的神經繃緊了。
尤金·戴茲坐在辦公桌前,周圍是三名秘書在做記錄,主要是記下他本人的辦公室成員要採取的行動。他耳朵上掛著隨身聽的耳機,但是聲音已經被關掉了。他那原本總是笑盈盈的臉現在變得很嚴肅。他擡頭看了看剛剛到來的不速之客:“克裡斯,你現在來這裡窺探訊息,可真不是時候。”
克裡斯蒂安道:“尤金,別忽悠我了。沒人好奇到底誰纔是謠言中的那個叛徒幕僚,為什麼?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隻有我蒙在鼓裡,而我應該知道。”
戴茲讓他的秘書們都出去,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戴茲笑著對克裡斯蒂安說道:“我真沒有想到你竟然不知道是誰。你有聯邦調查局、特勤局、秘密情報和監聽裝置,掌握了所有的秘密。你僱用了幾千個特工,國會都蒙在鼓裡。你怎麼可能這麼無知呢?”
克裡斯蒂安冷冷地答道:“我知道你每週都要和一個舞娘幹兩次,就在傑若琳餐廳名下的某一間公寓中。”
戴茲嘆了口氣:“其實是這麼回事。租給我那間公寓的說客有一天去找我,讓我簽了那份讓總統去職的檔案。他還挺客氣,也沒有提出任何直接的威脅,但是他的暗示很清楚。要麼簽名,要麼就把我的那點醜事搞到所有的報紙和電視台去。”戴茲笑起來,“我真不敢相信,他們怎麼能這麼愚蠢。”
克裡斯蒂安問道:“那麼你怎麼回答他的?”
戴茲微笑著說:“我把他的名字從‘朋友’名單上劃掉了,禁止他出入。而且我告訴他,我要把他的名字彙報給我的老夥計克裡斯蒂安·克裡,因為他對總統的安全是個潛在的威脅。然後我跟弗朗西斯說了,他讓我把這件事乾脆地忘掉。”
克裡斯蒂安說:“誰派那個傢夥去的?”
戴茲說:“唯一敢這麼做的人隻有蘇格拉底俱樂部的成員,就是我們的老朋友——馬丁·‘佔為己有’·馬福德。”
克裡斯蒂安說:“他可沒有那麼傻。”
“當然,他很聰明,”戴茲嚴肅地道,“要不是因為狗急跳牆,誰都不會那麼傻。因為副總統拒絕在彈劾議案上簽字,他們已經急眼了。而且,也不知道到底哪個幕僚會扛不住。”
克裡斯蒂安還是不喜歡他這番解釋:“可是他們瞭解你,知道你雖然肌肉鬆弛了,但做人還是很強硬的,我也見過你發威的樣子。你掌管過美國最大的公司之一,而且就在五年前剛剛乾掉了IBM一個討厭的新部門。他們怎麼會認為最後抗不住的是你呢?”
戴茲聳聳肩:“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比別人都強硬。”他停了停,“你自己也這麼想,雖然你沒有到處宣揚。我也是,威克斯和格雷也一樣。弗朗西斯倒是不必考慮這個問題,因為他就是最強硬的。我們都得小心著弗朗西斯,小心他強硬得過了頭。”
克裡斯蒂安·克裡去拜訪了傑若琳·阿爾巴尼斯,她擁有華盛頓特區最有名的飯店,名字順理成章叫“傑若琳”飯店。飯店有三間巨大的餐廳,由豪華的休息廳和高階酒吧分隔開來。共和黨人集中去一間餐廳,民主黨人去另外一間,行政部門和白宮的工作人員就在第三間用餐。三撥人就一點達成了共識:這裡的食物美味,服務貼心,老闆娘更算得上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人之一。
二十年前,傑若琳還是個三十歲的女人,她的老闆是一名銀行業的說客。他把傑若琳介紹給了馬丁·馬福德,當時,馬福德還沒有得到“佔為己有”這個綽號,但是事業已經蒸蒸日上。馬丁·馬福德被她的聰明、強勢和冒險精神深深吸引,整整五年,兩人都保持著情人關係,但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的社會活動。傑若琳·阿爾巴尼斯繼續她的遊說事業,這份工作比人們想象的更複雜和高階,需要大量的研究技巧和行政天分。不過奇怪的是,她做這一行最大的資本卻是她曾在大學獲得過網球冠軍。
作為銀行業重要說客的助手,她花了大量的工作時間收集金融資料,為的是說服國會金融委員會的那些專家們製定一些對銀行業有利的法律。後來她成為了會議晚宴的女主人,招待參眾兩院議員。她驚訝地發現這些喜怒不形於色的立法委員們其實都十分猥瑣。私下裡,他們就像一群狂野的金礦礦工,狂喝濫飲,唱著黃色小曲兒,還學著老派的美式作風捏她的屁股。他們色迷迷的樣子令她既詫異又得意。事情發展到後來,她就開始坦然地和那些既年輕又風度翩翩的議員們一起去巴哈馬群島和拉斯維加斯,而且都是打著開會的旗號。她甚至還去倫敦參加過一次彙集了全球高階經濟顧問的論壇。她無意要影響對某一法案的投票,也不想搞什麼詐騙,但如果人們就某一法案的投票正遊移不定,而又有一個像傑若琳·阿爾巴尼斯這麼漂亮的姑娘,抱著一摞一英尺高的著名經濟學家寫的觀點報告給議員們看時,你就很有機會獲得決定生死的贊成票。就像馬丁·馬福德說的那樣:“作最終決定的時候,一個男人很難對前一天晚上剛剛吮吸過他雞巴的女人投反對票。”
馬福德培養了她高雅的生活趣味。他帶她參觀紐約的各個博物館;帶她去漢普頓見識那些有錢人和藝術家,老牌富翁和金融新貴,著名記者和電視主播,以及嚴肅小說作家和重磅電影大片的編劇。在這些地方,她那張漂亮的臉蛋本來不足為奇,但是優秀網球運動員這一身份就讓她變得十分搶眼了。
因為球技而愛上她的男人比因為臉蛋而愛上她的男人要多。政治家和藝術家通常對高爾夫都不太精通,而網球正是這些人願意和漂亮姑娘一起消遣的運動。混合雙打時,傑若琳總能和搭檔配合無間,一邊炫耀著她美麗的雙腿和手臂,一邊爭取勝利。
但傑若琳也終於到了不得不開始考慮自己未來的時候了。她已經四十歲,卻還是單身一人,而她要遊說的那些議員都已經六七十歲,沒什麼吸引力了。
馬丁·馬福德急於幫她爬上銀行高層,但是經歷過華盛頓的刺激生活之後,銀行業就顯得枯燥乏味。美國的立法委員們在公眾事務上謊話連篇,在男女關係方麵倒是很坦率,這些都讓她著迷。這一次又是馬福德幫她解決了問題,他也不想讓傑若琳埋沒在亂七八糟的計算機報告中,她在華盛頓那間裝修典雅的公寓是他在繁重公務之外的避難所。馬福德想到一個主意,讓她擁有並管理一家飯店,專門招待那些政界人士。
開飯店的本錢是美國斯特林信託基金提供的,這是一個為銀行業利益服務的掮客組織,他們給了傑若琳五百萬美元貸款。飯店是照著傑若琳的要求特別建成的。這是一家不對外開放的高階俱樂部,是華盛頓政客們的另一個家。國會開會期間,很多議員都得和家人分開,而傑若琳的飯店正好能幫他們度過孤獨的夜晚。除了三間餐廳、休息廳和酒吧之外,飯店還設有一間電視房,一間閱覽室,裡麵陳列著英美兩國出版的主要雜誌。還有一間棋牌室,可以在裡麵玩國際象棋、跳棋或者撲克。但是飯店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居住區,就在餐廳樓上。居住區一共三層,有二十間公寓,都被說客租用了。這些說客再把公寓借給議員和重要的行政官員,供秘密聯絡之用。傑若琳在這些事上素以謹慎聞名,因為她掌管著所有房間的鑰匙。
傑若琳驚訝地發現,這些辛苦工作的人們還有這麼多時間拿來拈花惹草,他們簡直不知疲倦。其中還有些上了歲數的人,他們已經有了穩定的家庭,甚至連孫輩都有了,他們最積極。傑若琳最喜歡看這些眾議員和參議員出現在電視上,個個都一本正經、道貌岸然,他們宣講道德,譴責毒品和放蕩的生活,還強調傳統價值觀的重要性。她並不覺得他們有多虛偽。這些人畢竟已經為國家耗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他們應該獲得更多的關心。
她不太喜歡年輕議員的傲慢,還有那副一邊溜須拍馬,一邊裝模作樣的德性。但是她喜歡那些老傢夥,比如說有一位滿臉嚴肅、憤世嫉俗的參議員,他在公眾場合從來不笑,但是每週至少兩次要光著屁股跟年輕的“模特”們調笑嬉鬧一番——就是金茨眾議員這老頭兒。他的身體就像一艘落了疤的齊柏林飛艇,長相又醜,所以全國人民都深信他是個誠實的議員。所有這些人在私底下都衣衫不整、放蕩噁心,但是她就是喜歡他們這樣。
隻有極個別女議員來過這家飯店,而且她們從未入住過公寓——女權主義尚未發展到這一步。為了彌補這一點,傑若琳專門為她的女性朋友,包括藝術家、漂亮的女演員、歌手和舞者們,在飯店裡提供小型午餐會。
這些年輕漂亮的姑娘們能否和那些身居高位的美國人民公僕之間建立友誼,她並不關心。但是,當尤金·戴茲這位美國總統的幕僚長帶了位前途無量的年輕舞娘出現在她麵前,並且請她悄悄塞給他飯店樓上一間公寓的鑰匙時,她還是十分驚訝。更讓她震驚的是,這種關係竟然發展成了“戀情”。戴茲並沒有多少可供自由支配的時間——他每次能待在公寓裡的時間不過就是午飯後的一兩個小時而已。而且傑若琳也從沒指望一個付租金的說客能從這種戀情中獲得什麼。戴茲的決定不會因此受什麼影響,但至少在極個別的情況下,他能把說客們的電話接進白宮,而那些說客的客戶們也都對他們的手眼通天感到五體投地。
傑若琳在和馬丁·馬福德八卦閑聊時,會把所有這些訊息都告訴他。兩人都明白,他們並不會利用這些資訊,至少不會用它來敲詐勒索。這樣做的後果很嚴重,會毀掉這家飯店,而飯店的初衷是要促進良好的關係,然後幫那些買單的說客多套出一點訊息。此外,這家飯店就是傑若琳的身家性命,她也不允許它有任何差池。
所以,有一天午餐和晚餐之間,客人寥寥的時候,克裡斯蒂安·克裡的突然造訪著實嚇了她一跳。她在自己的辦公室接待了他。她喜歡克裡,儘管他不經常來飯店用餐,也從不光顧樓上的公寓。但是她並不害怕,因為知道自己並沒做過什麼可以讓他指責的事情。就算有什麼醜聞發酵了,不管那些新聞記者想幹什麼,或者某個年輕姑娘要說些什麼,她自己都能撇得乾乾淨淨。
她先叨唸了幾句客套話,對克裡眼下麵對的謀殺和劫機這樣的艱難處境表示同情,但是她很小心,避免自己聽起來像是要從他嘴裡套取內部資訊的樣子。克裡也謝過了她。
然後他說:“傑若琳,我們認識很長時間了,我想給你一個警告,為的是保護你自己。我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你很震驚,我剛得知這訊息時也是一樣的感覺。”
啊,他媽的,傑若琳想。有人給我惹麻煩了。
克裡斯蒂安·克裡繼續道:“有個金融業的說客是尤金·戴茲的好朋友,但現在他想給尤金頭上扣屎盆子。他催促戴茲在一份檔案上簽字,那份檔案會給總統造成巨大損害。他威脅說,要把戴茲使用過你飯店某一間公寓的事公之於眾,那會毀了戴茲的事業和婚姻。”克裡大笑起來,“耶穌啊,誰能想到尤金也能攪進這種事呀。說來說去,咱們都是普通人呢。”
傑若琳並沒有被克裡斯蒂安的幽默給矇住,她知道自己必須萬分小心,否則她的人生很有可能就會徹底完蛋。克裡是美國總檢察長,據說一直都是個危險人物。他如果要找自己的麻煩,她肯定得吃不了兜著走,就算她手裡有馬丁·馬福德這張王牌也沒用。她說:“我和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沒錯,我給了他樓上一間公寓的鑰匙,但是,天地良心,這隻是我們的常規服務。我們也沒留下任何記錄,誰也不能在這上麵算計我或者戴茲。”
“當然,我知道,”克裡斯蒂安說,“但是難道你沒有看出來,那個說客絕不敢自己主動幹扣屎盆子這樣的事?上麵有人指使他這麼做的。”
傑若琳有些不自在起來:“克裡斯蒂安,我發誓我絕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任何秘密,我絕不會把我自己的飯店往火坑裡推,我沒那麼蠢。”
“我懂,我懂,”克裡斯蒂安用安慰的口氣說,“但是你和馬丁已經是多年的好朋友了,說不定你把這事當成其他小道訊息一起告訴過他。”
現在傑若琳真的害怕了。突然,她就置身於兩位準備開戰的實權人物之間。此時她最想做的就是從這一切中抽身。她也知道這時候最壞的招數就是撒謊。
“馬丁絕對不會做這樣的蠢事,”她說,“這種愚蠢的敲詐行為。”這樣一來,她也等於承認了自己曾經告訴過馬丁,但肯定隻是隨口一提,並沒有交代一切。
克裡斯蒂安仍然用著安慰的語調。他看得出來,她並沒有猜出自己前來的真正目的。他說:“尤金·戴茲叫那個說客回去吃屎。然後他把經過跟我說了,我說我會處理的。現在,我當然知道他們不會曝光戴茲的事了。原因之一是,我已經到這個地方來找過你,而且態度強硬,你會覺得自己完了。你得一個個指認所有用過那些公寓房的人。可能會扯出一大團醜聞。你的說客朋友就是希望戴茲能亂了陣腳,但是尤金看出了他的這個企圖。”
傑若琳還是不怎麼相信。“馬丁絕對不會煽動這麼危險的行動,他是銀行家。”她微笑著對克裡斯蒂安說。他卻嘆了一口氣,決定得來點硬的了。
“聽著,傑若琳。”他說,“我是不是非得提醒你,‘佔為己有’·馬丁這個老傢夥,他跟你平時認識的那些遲鈍保守的銀行家老好人可不一樣。他這輩子惹過幾次大麻煩,而且他那幾十億的財富也不是光明正大搞到的。他以前做事很絕。”他停頓片刻,“現在他正在搞的這些事,對你對他都很危險。”
傑若琳很不以為然地揮揮手:“你知道不管他做什麼,都跟我沒關係,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的確,”克裡斯蒂安說,“我知道。但是我現在必須得對馬丁實行監視,我希望你幫我監視他。”
傑若琳態度很堅決。“絕對不行,”她說,“馬丁一直待我不薄,他是個真朋友。”
克裡斯蒂安道:“我不是要你當間諜。我不想打聽他生意上或者私生活方麵的任何訊息。我想請你做的很簡單,就是如果你知道他正在採取什麼對總統不利的行動,及時跟我告個警就行。”
“見你的鬼,”傑若琳說,“你給我滾出去,我得為客人準備晚餐了。”
“沒問題,”克裡斯蒂安彬彬有禮地道,“我這就走。不過你得記住一點,我是美國總檢察長,我們現在都處在艱難時期,和我交個朋友對你可沒什麼壞處。所以關鍵時刻還得你自己拿主意,如果你適時地給我透露一點點訊息,誰也不會知道。好好用腦子想想吧。”
他轉身離開。他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傑若琳可能會告訴馬丁·馬福德他們今天的會麵談話,這樣正好,因為這樣馬丁就會更加謹慎。或者,她不告訴馬丁,然後在恰當的時候就會向他告密。兩種情況他都不吃虧。
司機關掉了警鈴,一行人悄聲滑進先知宅邸的大門。克裡斯蒂安注意到環形車道上停著三輛豪華客車,不過奇怪的是,那幾個司機都坐在駕駛室裡,並沒有站在外麵抽煙。每輛客車旁邊都有一個衣著不俗的高個子男人在閑逛。克裡斯蒂安一眼就看穿了他們,他們是保鏢,所以先知一定是要接待重要的訪客。而這也正是老人急忙叫他過來的原因。
管家和克裡斯蒂安打了個招呼,帶他進入專為開會而設的起居室。先知正坐在輪椅上等著他,會議桌周圍坐著四名蘇格拉底俱樂部的成員。克裡斯蒂安看到他們覺得很奇怪,按照他的最新訊息,這四人此時應該在加利福尼亞。
先知操縱著輪椅到了會議桌一端。“你一定得原諒我這小小的欺騙行為,克裡斯蒂安。”他說,“我覺得在這樣的關鍵時刻,讓你來見見我的朋友是很重要的。他們都急著想跟你談談。”
僕人們已經送上了咖啡和三明治,正端上各種飲料。桌子下麵有個按鈕,先知伸手就可以按到,僕人們會應聲而來。蘇格拉底俱樂部的四個人都已經恢復了精神。馬丁·馬福德點燃了一支巨大的雪茄,並解開了衣領的釦子,鬆了鬆領帶。他看起來有些嚴肅,但是克裡斯蒂安知道這種嚴肅不過是為了掩飾恐懼而造成的肌肉僵硬罷了。
“馬丁,尤金·戴茲告訴我,你的一個說客今天給了他一個很壞的建議,我希望你本人跟這事沒什麼關係。”
“戴茲分辨得出好壞,”馬福德道,“要不然,他也不會坐到總統幕僚長的位子。”
“當然,他可以分辨,”克裡斯蒂安說,“他也不用我來教他怎麼迎頭反擊,不過我可以幫他一把手。”
克裡斯蒂安看得出來,先知和喬治·格林威爾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但是勞倫斯·薩勒坦和路易斯·英弛則麵露笑容。
英弛不耐煩地道:“這不重要,和我們今晚要開的會沒什麼關係。”
“我們來開會到底為什麼事?”克裡斯蒂安問道。
回答問題的是薩勒坦,他語調流暢,帶有息事寧人的意味——需要處理衝突的時候,他總是這樣的語氣。“現在是一個十分艱難的時期,”他說,“我覺得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危險的時期,所有有責任感的人都應該團結起來,拿出對策。這裡所有人都贊成讓肯尼迪總統暫時去職一個月,國會將在明晚的專門會議中進行投票表決。副總統杜·普雷拒絕在檔案上簽字,這就讓事情變得比較難辦,但是也並非不可能。如果你作為總統的幕僚,能在議案上簽名,那麼就是幫了大忙了。這就是我們要請你做的事情。”
克裡斯蒂安吃驚得不知如何應答。先知插話道:“我同意。肯尼迪最好不要插手處理這次的特別事件,他今天的行動完全失去理性,這根本就是想報仇。這樣會導緻很多可怕的後果,克裡斯蒂安,我懇請你聽聽這些人的意見。”
克裡斯蒂安加重語氣答道:“這絕對沒有可能。”他直截了當地對先知說,“您怎麼能參與這件事呢?所有人反對我,都可以理解,但怎麼可能是您?”
先知搖搖頭。“我沒有反對你。”他說。
薩勒坦說:“他不能因為剛剛經歷了一場個人悲劇,就破壞五百億美元的資產,民主國家不應該發生這種事。”
克裡斯蒂安已經緩過神來。他用理智的語氣道:“事實不是這樣,弗朗西斯·肯尼迪是經過反覆考慮的。他不希望劫機犯幾周內都讓我們一直不得安寧,佔用你電視台網的節目時間。薩勒坦先生,美國就要變成世界的笑柄了。看在基督的份上,他們竟然刺殺了天主教廷的教皇,他們還殺死了美國總統的女兒。你們還想和這樣的人談判嗎?你們想釋放教皇刺客嗎?你們這樣還說自己愛國,還說要為國分憂?你們就是一幫偽君子。”
喬治·克林威爾第一次開口發言了:“其他的人質怎麼辦?你要犧牲他們嗎?”
克裡斯蒂安毫不思索地回擊道:“是的。”他停了一下,“我認為總統的辦法才最有可能讓所有人質活著回來。”
格林威爾道:“伯特·奧蒂克現在已經去舍哈本了,你是知道的。他已經向我們保證能夠說服劫機者和蘇丹釋放其餘所有人質。”
克裡斯蒂安不以為然:“我還聽他向總統保證過,特麗莎·肯尼迪絕不會受到傷害,但是現在她已經死了。”
薩勒坦道:“克裡先生,這些小問題我們爭論到世界末日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我們現在沒時間了,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讓事情更容易解決。不管你是否同意,該做的事就必須得做,我跟你保證這一點。但是為什麼要讓大家內訌呢,為什麼不和我們團結起來共同為總統服務呢?”
克裡斯蒂安冷冷地看著他:“少來這套。我就跟你們坦白吧,我知道你們在這個國家地位舉足輕重,甚至超越了憲法的許可權。一旦危機過去,我的部門就要一個一個調查你們。”
格林威爾嘆了口氣。年輕人激烈和不理智的憤怒對他這種飽經歷練和歲月風霜的人來說,實在是太小兒科了。他對克裡斯蒂安道:“克裡先生,我們都很感謝你能來,我希望彼此之間都不要有什麼個人恩怨,大家的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幫助我們的國家。”
克裡斯蒂安說:“你們的行動是為了挽救奧蒂克的五百億美元。”他突然靈光一閃,這幫人其實並不真指望能說動他,他們隻是在威脅自己。他其實仍然能保持中立,他能夠感受到他們的恐懼,他們害怕自己。他有權力,更重要的是,他有意誌。而唯有先知一個人能夠提醒他們要小心自己。
他們都沉默著,接著先知說道:“你可以走了,我知道你還會回來的。給我打電話,告訴我發生的一切,讓我和你在一起。”
克裡斯蒂安因為先知的背叛而傷心:“您應該預先警告我的。”
先知搖搖頭:“那樣你就不會來了。而且我說了你不會簽字,他們也不相信,我隻好讓他們來親自領教了。”他沉吟片刻,“我送你出去吧。”他對克裡斯蒂安說。然後他就操縱著輪椅出了房間,克裡斯蒂安跟在後麵。
克裡斯蒂安走出房門之前,轉頭看著蘇格拉底俱樂部的人:“先生們,我請求你們,不要讓國會這樣做。”他的語氣充滿震懾,結果大家都沒有說話。
先知和克裡單獨走在通往入口門廳的坡道上時,先知停住輪椅。他擡起頭來,蒼老的麵板上布滿褐色的老人斑。他對克裡斯蒂安說:“你是我的教子,你是我的繼承人。剛才發生的所有一切都不會改變我對你的關愛。但是別說我沒警告你,我熱愛自己的國家,我覺得你的弗朗西斯·肯尼迪會給國家帶來巨大的危險。”
平生第一次,克裡斯蒂安·克裡對這位他一向愛戴的老人感到一絲憤恨。“您和您的蘇格拉底俱樂部現在拿住了弗朗西斯的要害。”他說,“你們這些人才會造成危險。”
先知仔細打量著他:“不過你看起來似乎並不擔心,克裡斯蒂安,我請求你,不要魯莽,不要做不可挽回的事。我知道你手握大權,更重要的是,你還很有心計。你很有天分,這我知道,但是不要企圖操控歷史。”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克裡斯蒂安說。他現在很心急,回白宮之前,還有最後一個地方要去。
先知嘆了口氣:“記住,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是愛你的。你是我唯一愛著的活人。隻要是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決不允許任何事情傷害你。給我打電話,讓我和你在一起。”
雖然克裡斯蒂安很生氣,但他仍然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對先知一貫的愛戴。他捏了捏老人的肩膀:“無論如何,這隻是政見不同而已。以前我們也有過爭議。別擔心——我會打電話給你。”
先知給了他一個歪歪扭扭的微笑:“別忘了我的生日聚會。等到這一切結束,而我們都還活著的話。”
克裡斯蒂安吃驚地看到淚珠掉落到先知那乾癟的雙頰上。他俯下身,親了親先知的臉頰,乾燥,冰冷,就像是玻璃。
克裡斯蒂安·克裡回到白宮時已經很遲了。這之前,他最後去的地方是格萊斯和提波特的秘密審訊地。
他直接去了奧德布拉德·格雷的辦公室,但是秘書告訴他格雷正和金茨眾議員以及蘭博迪諾參議員開會。秘書看起來好像嚇了一跳,她也聽說了國會正在準備讓肯尼迪總統下台。
克裡斯蒂安道:“叫他回來,告訴他有要緊事。讓我用一下你的辦公桌和電話,你先到化妝間去。”
格雷接通了電話,以為他在和自己的秘書通話。“最好是重要的事。”他說。
克裡斯蒂安道:“奧托,我是克裡斯。聽著,蘇格拉底俱樂部有幾個傢夥剛剛讓我在彈劾議案上簽名。他們也讓戴茲簽,還企圖用他和那個舞孃的婚外戀來敲詐他。我知道威克斯正在去舍哈本的路上,所以他不會簽名。你會簽嗎?”
奧德布拉德·格雷的聲音溫文爾雅:“真有趣,我剛剛也被辦公室裡兩位先生勸說簽名呢。我已經跟他們說了,我不會簽字的。而且我已經告訴他們,沒有哪個私人幕僚會簽名的。我都不用問你。”他的語氣裡有一點反諷的味道。
克裡斯蒂安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你不會簽,奧托,但是我還是得問問。不過你聽著,先嚇唬他們一下,告訴那幫人,作為總檢察長,我正在啟動敲詐戴茲的調查。還要告訴他們,我這裡有很多關於那些眾議員和參議員的材料,寫的可都不是什麼好話,我會向外界透露的。特別是他們和蘇格拉底俱樂部之間的生意往來。我現在沒工夫聽你用那牛津腔說廢話。”
格雷溫聲道:“謝謝你的建議,老兄。不過咱們為什麼不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呢?不要找別人來揮動你的劍,你自己揮舞才對呀。”
奧德布拉德·格雷和克裡斯蒂安·克裡之間一直有那麼一絲微妙的敵意。私人角度來說,他們都互相欣賞並尊敬對方。兩人都長相不俗。格雷做事很勇猛,他所獲得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掙來的。克裡斯蒂安·克裡出身富貴,但是拒絕當個紈絝子弟。他們二人都受到世人的尊敬,都對弗朗西斯·肯尼迪忠心耿耿。兩人還都是十分幹練的律師。
不過,兩人總是彼此提防。格雷堅信社會進步要依靠法律,這也是他作為總統和國會的聯絡員的價值所在,而且他一直不信任克裡獨攬大權的做法。在美國這樣的國家,竟然有人既是聯邦調查局局長、特勤局局長,同時還是總檢察長,這太過分了。的確,弗朗西斯·肯尼迪已經解釋過他的權力如此集中的原因——為了保護總統本人不受到暗殺的威脅,但格雷就是不喜歡這樣的做法。
克裡一直因為格雷對一切法律事務都一絲不苟而有些不耐煩。格雷是個公認的謹小慎微的政治家,他總是和政客還有政治問題打交道。但是克裡斯蒂安·克裡覺得首先得剷除日常生活中那些跟暗殺有關的爛事再說。弗朗西斯·肯尼迪當選總統之後就似乎給美國這塊木頭引來了很多蛀蟲,隻有克裡知道總統已經受到了幾千次的暗殺威脅,隻有克裡才能踩死這些蛀蟲,他真看不出法律在這方麵怎麼能發揮更好的作用。至少克裡是這麼想的。
現在關鍵問題來了:克裡想要動用職權,格雷則希望通過法律來解決。
“好吧,”克裡斯蒂安說,“我會盡我的本分。”
“很好,”格雷道,“現在我和你一起去見總統吧,他要我這邊一完事就馬上和你一起到內閣會議室去。”
格雷在電話上和克裡說話時,故意表現得那麼隨便。現在他正麵對著金茨眾議員和蘭博蒂諾參議員,苦澀地笑笑。“不好意思,讓你們聽到這些。”他對他們說,“克裡斯蒂安不喜歡彈劾行動,這本是關乎國家利益的事,他卻把它搞成了個人問題。”
蘭博蒂諾參議員道:“我從來就不建議接近克裡,但是我認為我們在你這裡還有機會,奧托。當時總統任命你擔任與國會的聯絡官,我們就覺得這是一個莽撞的決定——你要怎麼和我們南部來的同事們溝通呢?他們的腦筋都還沒完全轉過彎來。但是我不得不說在過去三年內,你贏得了大家的心。如果總統肯聽取你的意見,很多提議就不會遭國會否決了。”
格雷一直麵無表情,他用那絲般圓潤的語調說:“我很高興你們來見我,但是我覺得國會啟動彈劾程式是犯了一個大錯誤。副總統並沒有簽名。的確,你們幾乎已經獲得了所有內閣的支援,但是沒有一個幕僚肯簽名。所以國會不得不投票,使自己成為彈劾機構。這是非常錯誤的一步,這說明國會可以踐踏這個國家的民意。”
格雷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以前在談判場合,他是絕不會這樣做的,因為他知道這會給人留下怎樣的印象。他身材彪悍,因此走來走去時,會使人產生控製和攻擊性的錯覺。他身高將近六英尺四英寸,體型就像奧林匹克運動員一樣壯碩。他的衣服裁剪精良,說話帶有一丁點的英國口音。他看起來像極了電視廣告中那種有權有勢的高官——隻不過他的麵板是咖啡色,而非白色。但是這一次,他就想表現出那麼一點威嚇的樣子。
“你們二位都是我非常崇敬的國會議員。”他說,“我們相互之間也一直很瞭解。你們也知道,我曾建議肯尼迪一定要等到先打下良好的社會基礎,再推行他的改革專案。我們三個人都明白重要的一點——權力的不當使用最容易導緻悲劇。這也是政治上最普遍犯的錯誤之一。但如果國會彈劾總統的話,就正是在犯這樣的錯誤。如果你們成功了,你們就在政府中開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先例。將來要是某一位總統獲得了過大的權力,那麼這次事件就會成為他的一塊心病,到時總統的首要目標就是削弱國會的力量。你們現在獲得的不過是短期利益。你們阻止了對達克城的摧毀行動,挽回了伯特·奧蒂克的五百億美元投資。但是這個國家的人民將鄙視你們,因為毫無疑問,人民是支援肯尼迪的行動的。或許他們支援的原因不對——我們都知道選民特別容易因為情緒化而搖擺不定,而這些情緒正是我們這些政府官員要控製和引導的。肯尼迪現在就算是下令在舍哈本上空投下原子彈,這個國家的人民也會贊成。很愚蠢,是吧?但公眾的情感就是這樣,你也明白。所以對國會來說,理智的做法就是後退一步,看看肯尼迪的行動是否能夠把人質帶回,並且把劫機者送進監獄。這樣人人都開心。如果決策失敗,劫機者殺死了人質,那麼你們就可以彈劾總統,而且看起來個個像英雄。”
格雷已經費盡唇舌了,但是他知道都沒用。這麼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一旦他們想要做什麼事,甚至是最智慧的議員也會堅持做到的,什麼樣的勸說都無法阻止他們。
金茨眾議員果然不出他的預料:“你這是在和國會的意願作對,奧托。”
蘭博蒂諾參議員說:“真的,奧托,你在打一場必輸之仗。我知道你對總統十分忠誠,我也知道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總統會讓你進入內閣。讓我告訴你吧,參議院還是會準許的,你依然可以進入內閣,隻不過不是肯尼迪的安排而已。”
格雷點頭表示感謝:“我對此感激不盡,參議員。但是我不能遵從你的要求。我覺得總統有充分的理由作出他那樣的決定,我認為那個行動會很有效,人質會被釋放,罪犯身陷囹圄。”
金茨猛地粗魯打斷道:“這都不是主要問題,我們就是不允許他摧毀達克城。”
蘭博蒂諾參議員和緩地說:“並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樣野蠻的行動將傷害我們和世界各國的關係。你明白的,奧托。”
格雷說:“讓我把話挑明吧,除非國會取消明天的特別會議,除非它撤銷彈劾總統的動議,否則總統將直接通過電視向美國人民呼籲。請把這個意思傳達給你那兒的那些人。”他忍住沒說出“還有蘇格拉底俱樂部”這幾個字。
早在愷撒被謀殺之前,他們就已經不相信什麼親切友愛之類的那套政治虛文了。格雷走出房間,和克裡碰頭,一起去參加總統的會議。
但是他最後的那番話確實動搖了金茨眾議員的信念。在國會這麼多年,他積累了相當的財富。在他家鄉所在的那個州,他的妻子是幾家有線電視公司的合夥人及股東;他兒子的律師事務所是南部最大之一。他衣食無憂,但是他熱愛眾議員這份事業,它給他帶來的快樂是金錢所給不了的。做一名成功政治家最令人著迷的地方在於,你的老年生活仍然像年輕時一樣精彩。即便你已變成一個走路蹣跚的老人,你那衰老的腦細胞已經不能進行思考,大家仍然尊敬你,聽你的意見,拍你的馬屁。你有國會委員會和下屬委員會,手中握著大把大把的“肥肉”專案基金。你還能為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把舵引航。儘管你年老體衰,充滿陽剛氣的年輕人仍然在你麵前瑟瑟發抖。金茨知道,終有一天,他對美食、佳釀和美女的胃口都會消退,但是隻要他大腦裡還有最後一個細胞活著,他就還能享受發號施令的樂趣。當手下仍然聽從你的命令,你就不會懼怕死亡的迫近。
所以,金茨有些擔心。他在國會的席位會不會因為什麼大災難而不保?沒有出路,他的身家性命都寄託於能否讓弗朗西斯·肯尼迪去職。他對蘭博蒂諾參議員說:“我們不能讓總統明天上電視。”
第十三章
大衛·賈特尼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讀那些他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劇本,他的摘要連半張紙也寫不滿,然後在同一張紙上寫下他的評語。他的評論隻要幾句話就行,但他通常還是把紙剩下的部分都寫滿了。
月底,部門主管來到他的書桌邊:“大衛,我們不需要知道你有多聰明。評語隻要兩句話就夠了,別把那些作者罵成這樣,他們又沒有朝你的桌子上撒尿,他們隻是想寫電影劇本而已。”
“但是他們寫得很爛。”賈特尼說。
負責人說:“沒錯,寫得是很爛。你覺得我們會讓你讀那些好劇本嗎?它們會由更有經驗的人來負責的。而且,就是這些被你罵得那麼難聽的劇本,也都是從代理人那兒送來的,他們都指望靠這些劇本掙錢呢。所以它們已經通過了非常嚴格的測試。因為法律問題,我們不能接受未經審查而主動提供的劇本。我們不是出版商,所以不管這些劇本寫得多糟糕,隻要代理人接受了,我們就得讀它們。如果我們不肯讀代理人推薦的爛劇本,他們也不會給我們送好劇本了。”
大衛答道:“我能寫出更好的劇本。”
負責人大笑起來:“我們都寫得出。”他停頓了一下,“那你就寫一個出來,讓我拜讀一下吧。”
一個月以後,大衛真的給了負責人一個劇本。主管在自己的私人辦公室看了一遍,他很和善,說話彬彬有禮:“大衛,這不行啊。我不是說你寫不了劇本,但是你並不真正明白電影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寫的摘要和評論中反映出這一點,你的劇本也一樣。聽著,我很想幫你,真的。所以,從下個星期開始,你負責閱讀已經出版的小說,這些小說都是有望被改編成電影的。”
大衛很有禮貌地謝過了他,但是似曾相識的怒火又在心裡升起來。還是那樣,又是長者的意見,所謂更有智慧的那夥人,還不就是那些有權的人。
隻不過幾天後,迪恩·豪肯的秘書就給他打來電話,問他當天晚上是否有空和豪肯先生共進晚餐。他簡直不敢相信,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聲有空。秘書告訴他,晚餐在聖莫尼卡的邁克爾飯店,時間是晚上八點。她開始跟他說明飯店的具體位置,但是他告訴她自己就住在聖莫尼卡,知道那家飯店在哪兒。其實他並不知道。
但是他曾聽說過邁克爾飯店的名字。大衛·賈特尼看所有的報紙和雜誌,也會留心聽辦公室裡的八卦。他聽說過邁克爾餐廳是住在馬裡布的電影人和音樂人常去的地方。他掛掉電話之後,就問總管是否知道邁克爾的準確位置,還有意無意地提了一下他當晚將在那家飯店吃飯。主管好像很感興趣,他意識到自己應該等到吃完這頓晚餐再交上自己的劇本。這樣主管讀它時的態度就會大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大衛走進了邁克爾飯店,他驚奇地發現飯店隻有前邊一部分是建在室內的——其餘的部分都設在一個花園裡,園中繁花朵朵,一頂頂白色巨傘形成一張張華蓋,可以遮蔽風雨。整個園子燈火通明,這裡簡直美極了——四月的空氣溫暖宜人,花朵芬芳撲鼻,還有一輪金色月亮掛在天上。這一切和猶他州的冬天真是大相徑庭。此時此刻,大衛·賈特尼下定決心,再也不回老家了。
他把自己的名字報給接待員,然後就被徑直帶到花園裡的一張桌子前,這讓他很驚奇——他原計劃要比豪肯早到一些,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希望好好表現。他應該畢恭畢敬,提前到飯店等著善良的豪肯老先生到來,那就等於是承認他的權力。他仍然對豪肯很好奇,這個人是真的善良,抑或隻是好萊塢的一個騙子,屈尊俯就對待自己,隻因為自己的母親當年曾經拒絕過他,而現在肯定在痛心疾首?
接待員帶他走過去的時候,他看見迪恩·豪肯正坐在桌子邊,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男一女。大衛首先想到的就是豪肯特意比他早來,這樣自己就不用等著了——他實在太好了,幾乎讓大衛感動落淚。雖然大衛有些偏執,而且總認為他人的行為都出自莫名其妙的邪惡動機,但他也同樣會揣測一些善良的初衷。
豪肯從桌邊站起來,給了他一個樸實的擁抱,然後介紹他認識那一男一女。大衛一眼就認出了那男的,他的名叫吉布森·格蘭奇,是好萊塢最有名的男演員之一。女人的名字叫羅斯瑪麗·布萊爾,大衛很奇怪自己竟然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因為她太美了,完全能當上影星。她披著閃閃發亮的黑色長發,麵容勻稱完美。她化著職業妝,穿著優雅的晚禮服,上身披著件小外套。
他們正在喝紅酒,酒瓶放在一個銀桶裡。豪肯也給大衛倒了一杯。
美味的食物、芬芳的空氣、寧靜的花園,大衛覺得這裡簡直不受任何世俗的打擾。他們周圍那些在桌邊用餐的男男女女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自信,他們都有能力掌控生活。有一天,他也要像他們一樣。
整個晚餐期間他都一直在傾聽,幾乎沒說什麼。他打量著自己這一桌的人。迪恩·豪肯,大衛覺得他還算實在,確實像看起來那麼好,當然,這也並不說明他一定就是個好人,大衛想。大衛開始明白,儘管這表麵上看是個社交晚餐,但是羅斯瑪麗和豪肯正努力說服吉布森·格蘭奇和他們合作拍一部電影。
看來羅斯瑪麗·布萊爾也是一名製作人——實際上,她是好萊塢最有分量的女製作人。
大衛隻是邊聽邊看著,並沒有加入到他們的談話中。當他靜下來時,他的臉看起來很帥,就像他照片上一樣。桌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他是個帥哥,但是對他並沒有什麼興趣,大衛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
現在這種情況其實很適合他。不引人注目,他就可以好好觀察一下這個他希望能夠征服的充滿權力的世界。豪肯安排這頓晚餐,是為了給自己的朋友羅斯瑪麗一個機會,讓她說服吉布森·格蘭奇參演她的片子。但是為什麼?豪肯和羅斯瑪麗之間有某種隨意自在的氣氛,兩人肯定有過點曖昧關係,否則不可能這樣。當羅斯瑪麗因為勸說吉布森·格蘭奇而激動得難以自持時,豪肯安慰她的方式讓大衛看出了兩人的關係。羅斯瑪麗還對吉布森說:“電影比豪克更能讓我感到興奮。”
接著豪肯大笑起來:“我們曾經度過非常美妙的時光,對吧,吉布?”
演員道:“哈,我們都是在做生意。”他並沒有笑。
吉布森·格蘭奇是電影界的“賣座”明星,這意味著,如果他同意出演一部電影,該電影馬上就會獲得任何一家電影廠的投資,這也是羅斯瑪麗賣力遊說他的原因。他看起來就是一副明星派頭:他的長相有著老牌美國明星加裡·庫珀的風格,身材瘦長,五官疏朗。他看起來神似林肯,但是比林肯英俊一些。他的笑容很友好,總是專註地聽每個人說話。他還會饒有興緻地講上幾件關於自己的趣事,令人倍感親切。他穿著寬鬆的褲子和陳舊但明顯價格不菲的毛衣,式樣平平的羊毛襯衣外麵套著一件舊西裝外套,樸實得不像好萊塢風格。但是,他卻像一塊磁石般吸引著花園裡的所有人。難道因為他是熒幕上的萬人迷嗎?或者是攝像機將他的臉變得如此親切?莫非他的臉上有一層神秘的大氣,使他青春永駐,還是因為某種科學尚未解決的身體吸引力?這個人很聰明,大衛看得出來。當他聽羅斯瑪麗說話時,目光中流露著喜悅,而不是居高臨下;而且,儘管他似乎總是同意她講的話,卻從不作出任何承諾。他就是大衛渴望成為的那種人。
他們品評著紅酒。豪肯點了餐後甜點——很棒的法國酥餅——大衛從沒嘗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吉布森·格蘭奇和羅斯瑪麗·布萊爾兩人對那點心碰也不碰,羅斯瑪麗驚恐地顫抖了一下,而吉布森·格蘭奇則微微一笑。但是羅斯瑪麗肯定知道自己將來還是無法抵製甜點的誘惑,格蘭奇則很安全,大衛想。格蘭奇這輩子也不會再碰甜點,而羅斯瑪麗的墮落是不可避免的。
在豪肯的勸說下,大衛又吃了些其他點心,然後他們繼續喝著,聊著。豪肯又要了一瓶紅酒,但是隻有他和羅斯瑪麗在喝。後來大衛又注意到他們談話中的另外一股暗流——羅斯瑪麗正在勾引吉布森·格蘭奇。
羅斯瑪麗整晚幾乎都沒有和大衛說話,現在她更是完全把他當成透明人,所以他隻好和豪肯扯一些關於猶他州的回憶。但是他們兩個最後都完全被羅斯瑪麗和吉布森之間的談話吸引住了,所以也慢慢沉默下來。
隨著天色漸暗,酒至微酣,羅斯瑪麗的色誘行動也進入**。看來她下定決心,開始了瘋狂進攻,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她毫無保留地展示自己。首先,是她的臉蛋和身體——她的晚禮服越滑越低,露出更多胸部。她的腿一會兒蹺起,一會兒又放下,然後將裙擺拉高,露出一抹大腿。當她聊到忘情時,她的雙手也沒閑著,直接摸上了吉布森的臉。她滿嘴俏皮話,講著有趣的故事,充分表現著自己的敏感多情。她美麗的臉蛋上表情十分豐富,顯示著各種情感:對工作夥伴的關愛,對家庭成員的擔憂,對朋友成功的關切。她毫不掩飾地表示對迪恩·豪肯的深切情意,善良的老豪克怎樣在事業上幫助她,給她各種建議和影響。說到這裡,善良的老豪克插嘴說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因為她在他的影片中盡心儘力工作,對他一心一意。聽他說到這些,羅斯瑪麗長長地看了他一眼,感謝他這些讚許。此時,大衛已經聽得入了迷,便說,這對他們兩人而言一定是難忘的經歷。但是羅斯瑪麗急於繼續討好吉布森,沒等大衛說完便打斷了他。
大衛對她的粗魯感到些許震驚,但是竟然沒有生氣。她太漂亮了,她急於得到她想要的東西,而且她的目標也越來越清晰,她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把吉布森·格蘭奇弄上床。她的慾望像孩子一樣單純而直接,連她的粗魯都變得可愛了。
但是大衛真正欽佩的是吉布森·格蘭奇的表現。他完全明白當前發生的一切,當注意到大衛被粗暴打斷,他便打圓場:“大衛,以後你總會有機會說話的。”就好像是為他們這些名人的自我中心而道歉,因為他們從來不考慮還在奮鬥掙紮的人的感受。但是當羅斯瑪麗也打斷了他的話時,吉布森就禮貌地聽著她說。他的舉止不僅僅是禮貌,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內在魅力。他對羅斯瑪麗真的很有興趣,他的雙眼熠熠發光,從來沒有離開她的眼睛。當她用雙手摸他的臉的時候,他就輕輕拍拍她的背。他毫不掩飾,他喜歡她。他輕輕咧嘴笑著,顯示出一種自然而然的溫柔,令他粗獷的麵容變成一張幽默的麵具。
但是很顯然,他的反應並不符合羅斯瑪麗所期望的樣子,她的每一記重拳似乎都打在了棉花上。她又喝了更多的酒,然後使出了她的撒手鐧,展示了內心最深處的情感。
她毫不遮掩地隻對吉布森一個人說話,完全忽略了同桌另外兩位男士。她乾脆利落地將自己的身體靠近吉布森,兩人就這樣將大衛和豪肯排除在外。
沒人懷疑她話語中激情四射的真誠,她的眼中甚至盈滿淚花,將自己的心掏出來給吉布森看。“我想做個真實的人。”她說,“我願意放棄所有這些假模假式的狗屁東西,這電影圈子裡的一切。我一點都不稀罕這些,我想走出去,讓我們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就像特蕾莎修女,像馬丁·路德·金一樣。我現在做的這些事沒有一件對社會有益。我可以做個護士或者醫生,我可以做一名社工。我討厭現在的生活,這些晚會,總是飛來飛去麵見那些大人物,計劃拍些根本無益於文明進步的電影。我想真正做些事情。”然後她伸出雙手,緊緊抓住吉布森·格蘭奇的手。
大衛真是大開眼界,終於明白為什麼格蘭奇是電影圈這麼耀眼的一顆星,為什麼他駕馭得了參演的每一部電影,吉布森·格蘭奇的手不知怎麼就握在了羅斯瑪麗的手裡,他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座椅拉得離她遠了一點,他微妙地讓自己始終處在這裡的中心位置。羅斯瑪麗還在盯著他,臉上熱情洋溢,等待著他的回應。他給她一個親切的微笑,然後低頭轉向一邊,看著大衛和豪肯。
吉布森·格蘭奇話裡充滿欣賞和讚許:“她真聰明。”
迪恩·豪肯爆發出一陣大笑,大衛也忍不住微笑起來。羅斯瑪麗目瞪口呆,然後用嗔怪的語氣說:“吉布,除了你那些破電影,你什麼都不當回事。”為了表示她並沒有生氣,她還伸出一隻手,讓吉布森·格蘭奇輕輕吻了一下。
同桌這三個人都讓大衛驚奇不已。他們如此老於世故,又如此不露聲色。他最佩服的還是吉布森·格蘭奇,他能拒絕羅斯瑪麗這種漂亮女人的要求,真是太絕了,他比她聰明太多,簡直不可思議。
羅斯瑪麗整晚都沒有搭理大衛,但是他承認她有權這麼做。她是這個國家最光怪陸離的行業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她接觸到的都是比大衛自己厲害得多的人,她完全有資格對他如此粗魯。大衛看得出她這樣做並無惡意,隻不過她眼裡確實根本沒有他這個人而已。
幾個人都吃驚地發現時間竟已到了午夜時分,他們已經是飯店裡最後一桌客人。豪肯站起來,吉布森·格蘭奇幫羅斯瑪麗重新穿上外套,她前麵聊得興緻高漲,把外套脫了。羅斯瑪麗起身時有些站立不穩,她有點醉了。
“啊,天哪,”她說,“我不敢自己開車了,這裡的警察都討厭得要命。吉布,你能送我回酒店嗎?”
吉布森微笑著看她:“你住的酒店在比弗利山莊。我和豪克要去我家,在馬裡布。大衛會開車送你的,是嗎,大衛?”
“當然,”迪恩·豪肯說,“你不介意吧,大衛,是不是?”
“當然不介意。”大衛·賈特尼說。同時他的腦袋在快速地轉動著,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善良的老豪克看起來有些尷尬,很明顯吉布森·格蘭奇剛才撒了個謊,他並不想送羅斯瑪麗回家,因為他不願意一路上繼續抵擋她的進攻。豪肯很為難,因為他必須幫著圓這個謊,否則他就站在了大明星的對立麵,這是一個製作人說什麼也不能做的事。接著,大衛看到吉布森朝自己微微一笑,他立刻就明白了這笑容的含義。當然,這就是原因,就是他成為大明星的原因。他隻要皺一皺眉,低一低頭,輕輕一笑,就能讓觀眾瞭解他的心意。他的這副表情沒有惡意,隻是一種絕妙的幽默,就像是在對大衛·賈特尼說:這個婊子整晚都不搭理你,還對你那麼無禮,現在我把她交給你處置了。大衛看看豪肯,發現他現在也笑開了,顯得不再那麼尷尬。實際上,他看起來似乎挺開心,好像他也明白了這個演員的想法。
羅斯瑪麗生硬地道:“我還是自己開車吧。”說這話時,她甚至沒看大衛一眼。
豪肯平靜地說:“我可不答應你這麼做,羅斯瑪麗,你是我的客人,而我讓你喝了太多酒。如果你不願意讓大衛開車送你,那麼就由我來送你好了。我會叫一輛加長計程車送吉布去馬裡布。”
大衛認識到,這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他第一次聽出豪肯的聲音不那麼真誠了。她當然不能接受豪肯的提議,如果她這樣做了,就等於是當麵給自己導師的這位小朋友難堪,而且會給豪肯和吉布森·格蘭奇兩人都帶來不便,而她最初讓吉布森送自己回家的目的也達不到。她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情形。
然後吉布森·格蘭奇又使出最後一擊:“去他的,我乾脆和你一起開車送她吧,豪克。我就在後座上打個盹,然後陪你回馬裡布。”
羅斯瑪麗對大衛粲然一笑:“你送我,希望不會太麻煩你吧。”
“不,一點也不麻煩。”大衛說。豪肯拍了拍他的肩膀,吉布森則得意地沖他一笑,眨了眨眼,這些小動作向大衛傳遞了另外一條資訊:這兩個人和他一起組成了一個男人的陣營。一個單身女強人讓他們中的一個遭到了羞辱,所以他們要懲罰她一下。而且,這個女人勾搭吉布森的做法也太強勢了,一個女人沒有資格如此對待比她更強的男人。他們要她為這種自以為是受一點小小的教訓,讓她知道點分寸。而這一切都被他們用風趣得體的方式做到了。還有另外一個因素:這兩個男人還記得他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跟大衛現在一樣無權無勢。他們請他吃飯就是為了顯示,如今的成功並沒有讓他們對自己的男性同胞不管不顧。幾個世紀以來,這樣的做法都屢試不爽,總能幫他們這類人避免遭到晚輩的嫉妒報復。羅斯瑪麗卻沒有這樣做,她已經忘了當年自己什麼都不是的時候,而今晚他們就是要提醒她一下。大衛此時站在了羅斯瑪麗一邊,她太美了,不應該受到傷害。
他們一起走到了停車場,等另外兩個男人開著豪肯的保時捷呼嘯離去時,大衛帶著羅斯瑪麗到了自己那輛老舊的豐田前麵。
羅斯瑪麗說:“該死,我可不能從這麼一輛破車中出來,走進比弗利山莊。”她四下看了看,“現在我得找到我自己的車,大衛,你開我的梅賽德斯送我回去,可以嗎?應該就在這附近什麼地方,然後我再叫一輛酒店的加長計程車送你回來。這樣我就不用明天早晨再叫人來取車了。我們這樣好不好?”她甜甜地朝他笑著,然後伸手從手袋裡掏出眼鏡戴上。她指著停車場中剩下不多的幾輛車中的一輛:“在那兒呢。”大衛其實一出飯店就認出了她的車,所以很奇怪她怎麼才找到,然後他明白,她肯定是近視得厲害。沒準她就是因為近視,所以晚餐時才沒搭理他。
她把梅賽德斯的鑰匙交給他,然後他幫她開啟車門,扶她上了車。他能聞到她身上紅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感受到她身體的灼熱,就像燃燒的煤塊。然後他走到汽車另一邊,準備坐上駕駛座。他還沒來得及用鑰匙,門就自動開了——羅斯瑪麗在車裡已經給他開啟了車門。她這麼做讓他很驚異,他原來覺得這並不是她的風格。
他花了幾分鐘時間才弄明白梅賽德斯到底是怎麼發動的。但是他喜歡坐在那張駕駛座上的感覺,那淺紅色皮革的味道——那是真皮的自然氣味,還是她在車裡噴了什麼專用皮革香水?車開起來非常順手,他第一次明白了有些人開車時獲得的極緻快感。
梅賽德斯幾乎是在街道上流動。他太喜歡駕駛這輛車的感覺了,到比弗利山莊的半個小時似乎一晃而過。這期間,羅斯瑪麗並沒有跟他說話。她摘下眼鏡放回手袋,然後一聲不吭地坐著。她曾經瞥了一眼他的側臉,似乎在表示她的讚許,然後她就一直盯著前方。大衛一次也沒有轉過頭跟她說話。開著一輛美麗的車,載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在世界上最輝煌的城市中心的街道上,他要好好享受這樣的美夢。
大衛把車停在比弗利山莊酒店有天篷的門口,從點火開關上拔下鑰匙,交給羅斯瑪麗。然後他下了車,繞到對麵為她開啟車門。同時,一個專門負責幫客人停車的侍者走下鋪著紅毯的車道。羅斯瑪麗把車鑰匙交給他,大衛意識到自己剛纔不應該把鑰匙拔下來。
羅斯瑪麗順著鋪紅毯的車道向酒店大門走去,大衛知道她已經把自己忘得一乾二淨了。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提醒她還要叫一輛加長計程車送自己回去。他注視著她走遠,綠色的天篷下,她籠罩在溫暖的空氣和金色的燈光中,像位迷路的公主。然後她站住了,轉過身來,他能看見她的臉,看起來那麼美麗。大衛·賈特尼的心臟幾乎都停止了跳動。
他以為她又想起了他,想讓他跟上去。但是她又把頭轉回去,準備走上通往大門的三級台階。她突然絆倒了,手袋從手裡飛出去,裡麵的東西散落了一地。這時,大衛趕緊衝上鋪著紅地毯的走道,好幫她一把。
她手袋裡的東西簡直多得數不清——它們像被施了法術般源源不斷地飛出來。幾支口紅;一個化妝盒也摔開了,裡麵的東西都掉了出來;一串鑰匙摔散了,至少有二十把鑰匙四散在紅毯上;一瓶阿司匹林,還有好幾種處方葯;一把很大的粉色牙刷;一個打火機,不過沒有香煙掉出來;還有一管口氣清香劑和一個小塑料袋,裡麵裝著幾條藍色性感小內褲以及其他看起來很不雅的東西;數不清的硬幣,幾張鈔票和一塊已經弄髒了的白色亞麻手絹;還有一副金邊眼鏡,看上去像老姑娘一樣古闆,和羅斯瑪麗那精雕細琢的臉龐一點也不搭調。
羅斯瑪麗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淚流滿麵。大衛跪在紅毯上,動手把這些東西全部歸攏,準備放回手袋裡。羅斯瑪麗並沒有過來幫忙。一個門房也走出大門,大衛讓他拿著敞著口的手袋,自己把那些東西都塞進去。
最後,他把所有東西撿了起來,裝好,然後從門房手中接過手袋,交給羅斯瑪麗。他看得出她一臉羞愧的表情,覺得十分奇怪。她擦乾眼淚,對他說:“到我房裡來喝點東西吧,等著加長計程車過來。這一晚上我也沒有機會和你說句話。”
大衛笑了笑,他想起吉布森·格蘭奇說過的話:“她真的很聰明。”但是他對著名的比弗利山莊酒店很好奇,也希望能待在羅斯瑪麗身邊。
這樣一所高階酒店,內牆怎麼塗成綠色呢?他覺得看著太怪異了——或者不如說是骯髒。但是他們一走進寬敞的套房,他就被震住了。房間裝飾典雅,還有個巨大的露台——是個陽台。房間一角有個吧檯,羅斯瑪麗走過去,給自己調了一杯酒,又問他要什麼,給他也調了一杯。他要的是不加蘇打的威士忌,雖然他很少喝酒,此時還是免不了有些緊張。她開啟通往露台的玻璃滑動門鎖,帶他走到屋外。露台上有一張白色玻璃檯麵的桌子和四把白色椅子。“我去下洗手間,你坐這裡等一下,”羅斯瑪麗說,“然後咱們聊一會兒。”接著她就消失在套房裡。
大衛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啜了口威士忌。向下看去,就是比弗利山莊酒店的內花園。他能看見遊泳池和網球場,以及通往一座座單獨套房的小道,還有樹叢和一塊塊草坪。月光下的小草似乎更綠了,從酒店粉色外牆上反射出來的燈光使得一切都看起來那麼不真實。
隻不過十分鐘不到,羅斯瑪麗又出現了,坐到另外一把椅子上,啜了一口酒。現在她換上了寬鬆褲和白色的套頭羊毛衫,還把羊毛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麵。她對他微笑著,那種令人眩暈的笑。她已經洗凈了臉上的妝,這個樣子更讓大衛喜歡。她的嘴唇現在不那麼豐滿性感了,目光也不那麼居高臨下。她看起來更年輕,也更柔弱,說話的聲音也似乎不那麼生硬強勢,而是更輕鬆,更溫柔。
“豪克跟我說你是個劇作家,”她說,“你有什麼劇本拿給我看嗎?你可以把劇本送到我的辦公室。”
“沒什麼像樣的。”大衛說。他也微笑著看向她,他不希望自己的劇本被她拒絕。
“但是豪克說你已經寫完了一部,”羅斯瑪麗說,“我一直在尋找新作家,現在找點上檔次的東西太難了。”
“沒有,”大衛說,“我寫了四五個劇本,都很爛,所以我全撕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大衛通常都喜歡保持沉默,這比讓他侃侃而談舒服多了。最後羅斯瑪麗問:“你多大了?”
大衛撒了個謊:“二十六。”
羅斯瑪麗笑了笑:“天哪,我真希望自己還能這麼年輕。你知道嗎,我剛來這兒的時候才十八歲。我想當個演員,後來也就算是個跑龍套的吧。你懂的,就是電視上那些串場鏡頭中,賣東西給女主角的售貨員這類角色。後來我遇到豪克,他讓我做他的行政助理,我所有的知識都是他教的。他為我製作了我的第一部片子,這些年他一直幫著我。我愛豪克,以後也會一直愛他。但是他太強硬了,就像今晚這樣,和吉布森聯合起來欺負我。”羅斯瑪麗搖搖頭,“我一直希望能像豪克這麼強,”她說,“我把他當成學習的榜樣。”
大衛說:“我覺得他很好,很紳士。”
“那是他喜歡你,”羅斯瑪麗說,“真的,他跟我說過。他說你長得太像你媽媽了,動作也像她。他說你很實誠,不是那種耍心眼的人。”她停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我也看出來了。你想象不出當所有的東西從我的手袋裡飛出去的時候,我是多麼難堪。然後我看到你把所有東西撿起來,並不看我。你真貼心。”她俯過身來,輕輕吻了他的臉頰一下。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另外一種不同的香味,甜甜的。
突然,她站起身,回到房間裡,他則跟在她身後。她關上露台的玻璃門,鎖好,然後說:“我打電話給你叫車。”她拿起電話,但是並沒有按號碼,反而拿著聽筒,看著大衛。他一動不動地站著,離她稍遠,免得讓她覺得不舒服。她對他說:“大衛,我想問你點事,聽起來可能有點怪。今晚你能陪著我嗎?我覺得糟透了,不想一個人,但是你得保證你絕不能有別的想法。我們能像朋友一樣一起睡嗎?”
大衛一下子愣住了。他從來沒想到這麼漂亮的女人竟然想要他這樣的人來陪,他被這天降好運弄懵了。但是羅斯瑪麗接著很不客氣地道:“我不開玩笑,我隻是想要一個像你這麼好的人今晚陪陪我。你必須保證你什麼也不會做,否則我會非常生氣。”
這太奇怪了,大衛不由得微微一笑,然後好像沒聽明白似的說:“我就坐在露台上,或者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好了。”
“不用,”羅斯瑪麗說,“我就是希望有人能和我睡在一起,摟著我。我不希望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你能保證嗎?”
大衛聽到自己說:“我沒什麼衣服可穿,我是說睡衣。”
羅斯瑪麗不假思索地道:“你隻要衝個澡,然後光著身子睡就行,我沒意見。”
套房的客廳到臥室之間有個小廳,這個小廳裡還有一個洗手間,羅斯瑪麗讓他就在這裡沖澡,她不想讓他用自己臥室裡的洗手間。大衛沖了澡,用香皂和衛生紙刷了牙。洗手間門後掛著一條浴袍,上麵綉著很精緻的藍色字母“比弗利山莊酒店”。他走進臥室,發現羅斯瑪麗還在洗手間裡沒出來。他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裡,夜間女僕已經把床鋪好了,但是他不想先爬上去。最後,羅斯瑪麗從洗手間裡出來了,穿著一件裁剪精良、圖案優雅的法蘭絨睡衣,看起來就像玩具店裡的洋娃娃。“來吧,上床,”她說,“你要來一片安定或者其他什麼安眠藥嗎?”他知道她已經吃了一片。她坐在床邊,然後鑽進被子,最後大衛也鑽了進去,但是沒有脫掉浴袍。他們並排躺著,然後她關上了床頭櫥上的燈,兩人都陷入黑暗中。“抱著我。”她說,然後他們彼此抱著躺了很長的時間。她突然滾到自己那一邊,乾脆地說:“做個好夢。”
大衛仰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闆。他不敢脫掉浴袍,他不希望讓她認為自己想要光著身子睡。他不知道下一次她見到豪肯的時候,會不會跟他說這件事,但是他明白自己跟這樣一個大美人在一張床上睡了一晚上,卻什麼都沒有發生,說出去也是個笑話。也許豪肯會認為他在說謊。他希望剛纔要是跟羅斯瑪麗要一片安眠藥吃就好了。她已經睡著了——她呼吸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大衛決定回客廳去睡,於是從床上起來,但羅斯瑪麗一下就醒了,睡眼矇矓地問道:“你能給我弄一杯依雲礦泉水嗎?”大衛到客廳裡倒了兩杯依雲水,還加了一點冰塊。他把自己那一杯喝光,接著又倒滿,然後他回到了臥室。借著小廳的燈光,他能看得出羅斯瑪麗已經坐起身來,被子緊緊裹在身上。他遞給她一杯水,她伸出光溜溜的手臂接過水杯。黑暗中,他先碰到了她的上半身,然後才找到她的胳膊,把杯子遞給她。他意識到她什麼也沒穿。她喝水的時候,他滑入被窩,但是讓浴袍落在了地闆上。
他聽到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櫥上,然後他伸出手,摸著她的身體,感受到她光潔的背和柔軟的臀部。她翻個身躺在他懷裡,裸露的**頂著他的胸膛。她的雙臂環繞著他,兩人親吻著,渾身發熱,忍不住踢掉了被單。他們親吻了很長時間,她的舌頭探進他的口中,然後他等不及了,爬到她身上,她的手就像緞子一樣光滑。她的手引導著他,允許他進入自己。他們沉默著做愛,就像有人窺探似的,直到他們的身體蜷縮在一起,共同進入**。然後他們又分開躺下了。
最後,她小聲說:“現在睡吧。”說著,她吻了吻他的嘴角。
他說:“我想看看你的樣子。”
“不行。”她小聲道。
大衛伸手過去,把她床頭燈開啟,羅斯瑪麗閉上了眼睛。雖然**已退,雖然她已去掉了所有的美麗修飾,褪盡了媚態,沒有了引人遐想的柔光,但她還是那麼美,那是另一種不同的美。
剛才他和她做愛是出於動物本能,那是他身體的一種自然生理反應。她做愛則是出於一種心理需要,或者是一種理智上的需求。而此時此刻,在一盞孤燈的光亮之下,她的裸體不再令人生畏。她的**不大,有小小的乳頭,她的身體更是嬌小玲瓏,她的腿不那麼長,臀部也不那麼豐潤,大腿有些纖細。她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他說:“你真是太美了。”他親吻著她的**,而她則伸手關上了燈。他們又一次做愛,然後睡著了。
大衛醒了,伸手一摸,她已經不在床上了。他三下兩下穿上衣服,戴上手錶。現在是早上七點,他發現她穿著紅色的慢跑服站在露台上,一頭烏髮更顯黑亮。房間服務已經把小餐桌推進來,桌上有一把銀質咖啡壺和一個銀牛奶罐,還有幾個盤子,上麵都蓋著金屬蓋,以保持食物的溫熱。
羅斯瑪麗笑著對他說:“我給你點的。我正準備叫醒你呢,我開始工作之前得先跑會兒步。”
他坐在餐桌邊,她給他倒上咖啡,並揭開一個盤子的蓋子,裡麵是煮蛋和切片水果。然後她喝了橙汁,站起身來。“你慢慢吃,”她說,“謝謝你昨晚能留下來。”
大衛想讓她留下來和自己一起吃早飯,想看到她表示真的喜歡自己,他想有個機會和她聊聊天,告訴他自己的經歷,說一些能夠打動她的事情。但是,現在她正在往頭上束一根白色的止汗帶,然後又綁好跑鞋。她站起身來。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因為強烈的情感而一陣痙攣:“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你?”話剛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羅斯瑪麗正往門口走著,聽到此話便站住了:“我接下來幾周都非常忙,還得去紐約,等我回來會給你打電話的。”她並沒有問他的電話號碼。
她似乎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便拿起電話,叫了一輛加長計程車來把大衛送回聖莫尼卡,接著對他說:“算在我的賬上——你還需要現金來付司機的小費嗎?”
大衛看著她,很長時間。她拿起自己的手袋,開啟:“你需要多少付小費呢?”
大衛簡直無法控製自己,他沒意識到現在自己的臉又抽動起來,不過是出於某種可怕的惡意和仇恨。他用不無侮辱的語調說道:“這個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吧?”羅斯瑪麗“啪”地關上手袋,走出套房。
他再也沒有聽說過她的訊息。他等了兩個月,後來有一天他在電影廠的停車場看到她同吉布森·格蘭奇和迪恩一起從豪肯的辦公室出來。他等在豪肯的車子旁邊,這樣他們就得和他打個招呼。豪肯輕輕地擁抱他一下,說他們幾人正要一起吃晚飯,並問他工作進展如何。吉布森·格蘭奇跟他握了握手,淺淺地但是友好地笑了笑,英俊的臉龐洋溢著輕鬆和愉悅。羅斯瑪麗看著他,沒有笑容。而真正讓他難受的是,她在那一刻似乎已經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第十四章
週四 華盛頓
馬修·格萊德斯將要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之內作出自己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決定。他的工作,是針對過去三天內發生的世界**件及悲劇,控製媒體的反應,他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要將總統對這些事件即將採取的行動準確告知民眾,並對此作出解釋。格萊德斯必須萬分小心。
這個復活節之後的週四早上,就在危機事件火燒眉毛之時,馬修·格萊德斯暫時切斷了和媒體的聯絡。他的幾個助手在白宮新聞發布會會議室主持了幾次會議,但隻分發了一些經過仔細斟酌和編排的新聞簡報,並對記者的大聲質問選擇避而不談。
馬修辦公室的電話鈴聲不斷,但是他一個也沒有接,他的秘書們擋下了所有來電,把堅持不懈的記者和精力充沛的電視評論員們統統攔截下來——這些人都想借這個機會逼他還上過去欠下的人情債。不過,保護美國總統纔是他現在的工作。
馬修·格萊德斯從他過去漫長的記者生涯中認識到,在美國,紙質和電視媒體對政府重要成員極盡傲慢羞辱是一大慣例,人們最愛看的莫過於此。專橫跋扈的著名電視新聞主播對著斯文的內閣成員大呼小叫,對總統本人也橫加挑釁,還反覆盤問高層職位候選人,儼然把自己當成了熱血檢察官;報紙打著言論自由的旗號,大肆發表誹謗性文章。他曾經也是媒體的一分子,甚至佩服過這些做法。作為媒體代表,每個公務員都不可避免地對他滿懷厭惡,他卻樂在其中。但是,三年白宮新聞秘書的經歷改變了這一切,就像其餘的行政人員一樣——的確如此,就像歷史上所有的政府官員一樣——他不再信任所謂的偉大民主製度下的言論自由,並且懷疑這一製度是否真的有價值。如同所有權威人物一樣,他開始認為言論自由無非就是人身攻擊。媒體就是合法的罪犯,他們破壞機關和每個公民的好名聲,其目的不過是向三億人民兜售報紙和廣告。
今天他不會給那些混蛋們一點可乘之機,今天他要投出一記快球,讓他們找不著北。
他又回想了一下過去四天的情況,還有媒體提出的那些疑問。總統拒絕與媒體進行任何直接的溝通,把球都踢給了馬修·格萊德斯。週一,人們問的是:“為什麼劫機者至今沒有提出任何條件?綁架總統女兒是否和刺殺教皇有關聯?”這些問題最後都不言自明瞭,謝天謝地。現在答案已經明確,兩件事有關聯,劫機者也已經提出了條件。
格萊德斯發布的新聞簡報都經過了總統本人的直接審查。這些事件是有組織的攻擊,目標就是顛覆美國的特權和國際社會龍頭老大的位置。再就是關於殺害總統女兒,以及那些愚蠢無聊的問題:“總統聽說噩耗之後如何反應?”格萊德斯聽到這樣的問題就火冒三丈。“你他媽覺得他有什麼感覺,你這蠢貨?”他反問主播。還有另外一個愚蠢的問題:“這是否會讓總統回憶起當年他叔叔遇害的事情?”格萊德斯當即決定,由他的下屬主持新聞發布會就夠了。
但是現在他得上台發言了。他要為總統針對舍哈本蘇丹的最後通牒作出解釋,他會故意略去有關毀滅舍哈本伊斯蘭君主國的威脅。他會說如果人質得到釋放,亞布裡爾收監,達克城就不會遭到打擊——這樣就算達克城被摧毀了,他也能在語言上為自己留下餘地。但最重要的是,美國總統下午將走上電視,麵向全國發表講話。
透過辦公室的窗戶,他瞥了一眼窗外。白宮已經被世界各地的電視轉播車和媒體記者團團圍住。哼,見鬼去吧,格萊德斯想。他們隻能獲得自己想要他們知道的訊息。
週四 舍哈本
美國總統的特使抵達了舍哈本。他們的飛機降落在一條距離被劫持飛機有相當距離的跑道上——那架飛機仍然由亞布裡爾控製,周圍全部是舍哈本軍隊。軍隊後麵是成群結隊來自世界各地的電視轉播車,媒體記者和大量的人群,他們都是從達克城趕來圍觀的。
舍哈本大使沙裡夫·瓦力布吃了安眠藥,在飛機上一路睡著過來。伯特·奧蒂克和阿瑟·威克斯則一路聊天,奧蒂克努力說服威克斯減輕總統提出的威脅,這樣他們或許可以既營救了人質,又不必採取任何極端的行動。
最後,威克斯對奧蒂克說:“我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總統給我的簡要宣告非常嚴格——他們已經玩夠了,現在該付出代價了。”
奧蒂克嚴肅地說道:“你是國家安全顧問——看在上帝的份上,發揮顧問的作用呀。”
威克斯冷冷地說:“我沒什麼作用可發揮,總統已經拿定主意了。”
甫一到達蘇丹皇宮,威克斯和奧蒂克就被全副武裝的衛兵護送到了他們富麗堂皇的套房。實話說,皇宮中的軍事配備似乎有些喧賓奪主。瓦力布大使被衛兵帶到蘇丹麵前,並正式呈上最後通牒的書麵檔案。
蘇丹並不相信這番恐嚇,他覺得眼前這個小個子男人見了誰都害怕。他說:“肯尼迪跟你說這些的時候,看起來什麼樣子?他大肆放出這種威脅言論,會不會隻是想嚇唬人?他的政府甚至都未必支援這樣的行動吧?他這是以自己的全部政治生命為賭注,把籌碼都押在這次行動中,這難道不是一種談判伎倆嗎?”
瓦力布從金線織錦椅子上站起身,他那木偶一般的小小身形突然變得高大起來。蘇丹注意到他有一把好嗓子。“陛下,”瓦力布說,“肯尼迪已經準確地預料到您要說些什麼,一字不差。摧毀達克城之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如果您不滿足他的這些條件,舍哈本全國將遭到緻命打擊。這就是為什麼達克城已經無可挽回了——要讓您相信他本次行動的決心,這是唯一的辦法。他還說,隻有在達克城被毀之後您纔有可能答應他的條件。他很平靜,當時還在微笑。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肯尼迪了,他現在是惡魔阿薩茲勒。”
晚些時候,美國總統的兩位特使被帶到一間漂亮的接待室,不僅配有帶空調的露台,還有一個遊泳池。穿著阿拉伯服裝的男僕為他們送來食物和無酒精飲料。隨後,蘇丹在顧問和保鏢的簇擁下接見了他們。
瓦力布大使向雙方作了介紹。伯特·奧蒂克蘇丹是認識的,他們在過去的石油生意上有過密切的來往,而且蘇丹去美國參觀過幾次,都是奧蒂克做的東道主,此人服務小心謹慎,待人周到細緻。蘇丹熱情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第二個人的到來則出乎意料,蘇丹突然有些心跳加快,意識到前景不妙,並開始相信肯尼迪的威脅並不隻是嚇唬而已。按照蘇丹的理解,肯尼迪政府中的二號人物非國家安全顧問莫屬,也就是這個猶太人阿瑟·威克斯。他聲名赫赫,是美國權力最大的軍事官員,而且在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的衝突中,他是阿拉伯人最大的敵人。蘇丹注意到阿瑟·威克斯並沒有伸出胳膊等待握手,而僅僅是出於禮節鞠了一躬。
蘇丹腦子裡轉悠的第二個想法是,如果總統的威脅都是真的,他為什麼要派這麼高階的官員來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如果自己把這些高層人物當作人質,他們不也要在美國襲擊舍哈本時跟著一起死嗎?而且,伯特·奧蒂克真的會冒死前來嗎?根據他對奧蒂克的瞭解,他可不是這樣的人。所以這就說明,這事仍然有談判的餘地,肯尼迪的威脅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否則,肯尼迪就乾脆是個瘋子,他完全不顧及這兩位特使的安危,也要堅決將他的行動執行到底。蘇丹環顧了一下這間用作國務會議廳的接待室,白宮的哪一件東西都比不上它豪華。房間四壁都鍍了金,地毯是世界上最昂貴的,其精緻的花紋獨一無二,世所罕見。地闆由最純凈的大理石鋪成,運用了最為精巧的切割。這一切怎能就這樣被毀掉?
蘇丹平靜而不失尊嚴地說道:“我的大使已經把你們總統的資訊傳達給我,一個自由國度的領導人竟然放出這樣的威脅,實在難以置信,更不要說真的付諸行動了。令我十分不解的是,我能對亞布裡爾這樣的強盜施加什麼影響呢?你們的總統當自己是匈奴王阿提拉?他以為自己統治的不是美國而是古羅馬嗎?”
奧蒂克率先開口了:“莫羅比蘇丹,我是作為您的朋友而來的,我來此幫助您和您的國家。總統會說到做到的,您似乎沒有什麼其他選擇,必須交出亞布裡爾這個人。”
蘇丹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然後轉向阿瑟·威克斯,不無諷刺地道:“那麼你又是來這裡做什麼的?如果我不同意你們總統的條件,美國肯犧牲像你這麼重要的人嗎?”
“您拒絕那些條件,並把我們扣為人質,這個可能性我們已經仔細討論過了。”阿瑟·威克斯答道。他完全不為所動,麵無表情,並沒有表現出心中對蘇丹的憤怒和厭惡:“作為一個獨立國家的元首,您的憤怒和對威脅的反抗自然是有道理的。但這也正是我到這裡來的原因。我來向您確認,我們已經下達了必要的軍事命令。總統是美國軍隊的總司令,他完全有這個權力。達克城即將不復存在,之後二十四小時裡,如果您不接受條件,舍哈本這個國家也將被夷為平地。所有這一切都將不再——”他做了一個掃除這個房間一切的手勢,“而您將生活在周圍鄰國的仁慈庇護中。您還會是一位蘇丹,但將是一無所有的蘇丹。”
蘇丹並沒有表現出憤怒,他轉向另外那位美國人:“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伯特·奧蒂克幾乎是狡獪地答道:“毫無疑問肯尼迪把他的威脅付諸實踐,他不開玩笑,但是我們政府中還有其他人不贊同。這個行動或許會終結他的總統職位。”他幾乎是抱歉地對阿瑟·威克斯說,“我覺得這個問題我們也不必再藏著了。”
威克斯鐵青著臉看著他。他早就擔心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奧蒂克極有可能會採取迂迴進攻的戰略。這個混蛋想把整個行動全盤毀掉,就為了挽回他那五百億。
阿瑟·威克斯惡狠狠地看著奧蒂克,對蘇丹說:“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奧蒂克挑釁地瞥了威克斯一眼,繼續對蘇丹說:“考慮到我們之間長久以來的關係,我覺得應該告訴您還有一線希望,這樣才公平。我覺得我現在必須在同胞麵前說這些,而不是僅僅在您這一位聽眾麵前,雖然這樣更容易一些。美國國會正在召開特別會議,準備彈劾肯尼迪總統。如果我們能夠宣佈您釋放人質的訊息,我就可以保證達克城會逃過一劫。”
蘇丹說:“我不必交出亞布裡爾嗎?”
“不用,”奧蒂克說,“但是您必須放棄要求釋放教皇刺客。”
蘇丹說:“威克斯先生,這難道不是更合理的解決辦法嗎?”雖然他盡量保持原有的矜持,但實在無法完全掩飾他的喜悅之情。
“難道我們的總統會因為恐怖分子殺害了他的女兒而遭到彈劾,而謀殺犯還能全身而退嗎?”威克斯說,“不,絕對不會的。”
奧蒂克說:“我們早晚還是會抓到這個傢夥的。”
威克斯看了奧蒂克一眼,目光中滿是鄙視和厭惡,奧蒂克知道,他們這一輩子都將不共戴天了。
蘇丹說:“再過兩個小時,我們都會見到我的朋友亞布裡爾。我們將共進晚餐,並達成協議。我會對他軟硬兼施,但是我們在知道達克城安然無恙之後,才會馬上釋放人質。先生們,我以一名穆斯林和舍哈本統治者的名義鄭重承諾。”
接著蘇丹向通訊中心發布命令,要求他們一旦獲知國會投票的結果,就馬上通知他。然後他派人護送美國特使回到各自房間,洗澡換衣服。
蘇丹下令讓亞布裡爾秘密離開飛機,並被護送至皇宮。亞布裡爾等在寬敞的接待大廳,他注意到房間裡站滿了蘇丹的保安衛兵,還有其他一些跡象表明皇宮目前處在高階戒備當中。亞布裡爾馬上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不過他也無能為力。
亞布裡爾被帶入蘇丹的接待室,蘇丹擁抱了他,這讓他鬆了一口氣。接著蘇丹對他簡要概述了剛才發生在他和美國特使之間的一切。蘇丹說:“我向他們承諾,你一定會釋放人質,無需任何談判。現在我們隻要等待美國國會的決定就可以了。”
亞布裡爾道:“但是這就意味著我拋棄了朋友羅密歐,這會大大損害我的聲譽。”
蘇丹笑了笑:“當他們認定他是教皇刺客的時候,你就已經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而你在刺殺案之後安然無恙,還殺了美國總統的女兒,這更是讓你光彩熠熠。不過最後這一步的確走得不漂亮,你讓我有點驚訝,竟然會冷血到殺害一個小姑娘。這個做法我不太喜歡,也不夠聰明。”
“可這是事先就定下的,”亞布裡爾道,“我根本就沒打算讓她活著下飛機。”
“現在你也應該滿意了,”蘇丹說,“實際上你已經把美國總統趕下台了,你原來再怎麼瘋狂也沒有想到這一點吧。”
蘇丹對其中一個隨從命令道:“到美國特使奧蒂克先生的房間去,帶他來這裡見我們。”
伯特·奧蒂克走進房間,他並沒有和亞布裡爾握手的意思,也沒有其他任何友好的表示。他隻是盯著亞布裡爾看。亞布裡爾鞠了一躬,笑了笑。他對這一套已經很熟悉了,這幫抽吸阿拉伯人民鮮血的吸血鬼,他們和各個蘇丹或者國王簽訂合同,結果肥了美國和那些其他國家。蘇丹道:“奧蒂克先生,請給我的朋友解釋一下你們國會彈劾總統的程式?”
奧蒂克照做了,他很有說服力,亞布裡爾相信了他。但是他又問道:“如果中間出了問題,你們沒有得到三分之二的贊成票,怎麼辦?”
奧蒂克嚴肅地說:“那麼你、我和蘇丹就一起玩兒完。”
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總統把馬修·格萊德斯送來的檔案全部瀏覽了一遍,然後簽了名。他看到格萊德斯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這說明現在是他們兩個共同麵對美國公眾了。如果在另外的時間,另外的情況下,他是不會容忍那種自鳴得意的眼神的。但是弗朗西斯·肯尼迪意識到現在正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危險的時刻,所以他必須利用一切可能的武器。
今天晚上,國會將試圖彈劾他,他們要利用憲法《第二十五修正案》中的模糊表述來達到目的。或許從長遠來看,他能贏得這場戰鬥,但到那時已經太遲了。伯特·奧蒂克將安排人質釋放,他會讓亞布裡爾逃跑,以此換取其餘人質的自由。女兒的慘死變得輕如鴻毛,殺害教皇的刺客也會重獲自由。但肯尼迪還是寄希望於上電視對全國人民進行呼籲,這樣就會在全國激起反對的聲浪,從而使國會動搖。他知道人民會支援他的行動,他們因為教皇和他女兒被殺害而義憤填膺。他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碎,而自己也覺得和全國人民的心緊緊相連。人民將和他聯手對付腐敗的國會,議員們隻是一群功利而無情的生意人,就跟伯特·奧蒂克一樣。
他這一生中,始終對不幸者的悲慘遭遇感同身受,同情那些為了生活而努力掙紮的大眾百姓。剛剛踏上政壇時,他曾經暗暗發誓,絕對不被金錢腐蝕,雖然很多聰明人都用金錢來考量他們的成功。他愈發地鄙視有錢人,因為他們把金錢當作權力之劍。但是他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都立於不敗之地,從來感受不到同胞們的痛苦。他過去從來沒有深入地體會過底層民眾心中的仇恨,但是他現在感覺到了。那些有錢或者有權的人想把他打倒,他必須為了自己爭取勝利。
但是他決不能被仇恨沖昏頭腦,在即將到來的危機中,他的思維必須清楚。就算他被彈劾,他也要保證自己還能重回總統之位,而後他的計劃將產生深遠的影響。國會和那些富人或許會贏得這一仗,但是他們會輸掉整場戰爭,這一點他看得非常清楚。美國人民不會心甘情願地忍受羞恥,十一月份還會有另外一場選舉。即使他輸了,這場危機也會為他贏得聲譽,他的個人悲劇就是最有力的武器之一。但是他必須非常小心,隱瞞他的長期計劃,連他的幕僚也不能知道。
肯尼迪明白自己已經準備好,要爭取終極權力。他沒有別的路可走,除非向失敗和痛苦妥協,那樣的話他會活不下去。
週四下午,還有九個小時,準備彈劾美國總統的國會特別會議就要召開了。這時,弗朗西斯·肯尼迪召集他的顧問、幕僚以及副總統海倫·杜·普雷開會。
這是他們在國會投票之前最後一次戰略會議,而且他們都知道敵人已經得到了必要的三分之二贊成票。肯尼迪一眼就看出整個辦公室都籠罩在沮喪和失敗的情緒中。
他對大家笑了笑,以示鼓勵,然後會議開始。他先向中情局局長西奧多·泰佩表示感謝,因為他沒有在彈劾議案上簽名。然後他轉向副總統杜·普雷,大笑起來,真正的開懷大笑。
“海倫,”他說,“換我是你,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像你那樣。你拒絕在議案上簽名,你知道這樣做為自己樹立了多少敵人嗎?你本來可以成為美國第一位女性總統呢。國會恨你,因為沒有你的簽名,他們的行動就不可能輕易得手;男人們恨你,因為你太寬宏大量;女權主義者恨你,因為覺得你背叛了她們。天哪,像你這樣的資深人士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順便提一下,我要感謝你的不離不棄。”
“他們都錯了,總統先生,”杜·普雷說,“他們現在非要彈劾您,這是錯的。還有沒有機會與國會談判呢?”
“我不能談判,”肯尼迪說,“他們也不會談判的。”然後他對戴茲說,“我的命令都已經執行了嗎——海軍的航空艦隊是否已經開往達克了?”
“是的,先生,”戴茲說著,在座位上很不舒服地扭動兩下,“但是總指揮還沒有發布最後的‘行動’命令,國會投票結果出來之前,他們會按兵不動。如果彈劾案通過,他們就會讓機群返回。”他沉吟片刻,“他們並不是違抗您的命令,他們一向服從您,這一次他們隻是覺得如果今晚的結果對您不利,他們還可以撤回命令。”
肯尼迪轉向杜·普雷,表情十分嚴肅。“如果彈劾案成功,你就是總統了,”他說,“你可以命令總指揮繼續執行摧毀達克城的命令,你會下達這樣的命令嗎?”
“不會。”她答道。辦公室陷入了令人尷尬的、長時間的沉默。她一臉鎮定,坦率地對肯尼迪說:“我已經證明瞭對您的忠誠,”她說,“作為副總統,我支援您關於達克的決定,因為這是我的職責,所以我拒絕在彈劾議案上簽名。但是如果我成為總統,當然衷心希望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不過如果真的那樣,我會遵從我的良心,作出自己的決定。”
肯尼迪點點頭。他朝她笑笑,笑容那麼溫柔,讓她心碎。“你說得完全正確。”他說,“我問你隻是為了瞭解一下,並不是要說服你。”他又看著房間裡其他人,“現在最重要的是為我的電視講話準備一份言簡意賅的稿子。尤金,電視台網的節目都撤掉了嗎?他們有沒有發布公告,說我今晚將發表演講?”
尤金·戴茲十分謹慎地說:“勞倫斯·薩勒坦就在這裡,準備和您當麵談談這個問題,看起來似乎不大對勁。要我叫他過來嗎?他在我辦公室。”
肯尼迪平和地道:“他們不敢,他們不敢這麼公開亮出自己的底牌。”他沉思良久,“讓他進來吧。”
等待勞倫斯的間隙,他們商量了一下講話適合持續多久。“不能超過半個小時,”肯尼迪說,“到那時我應該能搞定一切的。”
他們都明白他的意思。隻要弗朗西斯·肯尼迪出現在電視上,就能征服所有觀眾。因為他魔力般的嗓音如同偉大的愛爾蘭詩篇那樣迷人,而他的思考和論述邏輯又都無懈可擊。
勞倫斯·薩勒坦被帶了進來,肯尼迪沒打招呼,就直截了當地對他說:“希望你能跟我說些我猜不到的。”
薩勒坦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是受其他電視台網的委託,來告訴你我們決定今晚不安排你上電視的時間。我們如果這樣做,就等於幹涉了彈劾的程式。”
肯尼迪微笑著對他說:“薩勒坦先生,彈劾即便成功,也隻有一個月。那麼以後呢?”
恐嚇並不是弗朗西斯·肯尼迪的風格。薩勒坦突然意識到自己和其他台網的老闆們捲入了一場危險的遊戲。法律賦予聯邦政府發放和吊銷電視台牌照的權力,雖然在實際操作中已經過時了,但強勢的總統還是可以重新啟動這項權力的。薩勒坦知道他必須非常小心。
“總統先生,”他說,“因為我們覺得責任實在重大,所以我們不得不拒絕給予您播出時間。您正在受到彈劾,當然了,我對此表示遺憾,這對全體美國人民來說也是不幸。”他停頓了一下,“但是等到國會投票之後,不管您是贏是輸,我們都會安排您上電視。”
弗朗西斯·肯尼迪憤怒得反而大笑起來:“你可以走了。”
勞倫斯·薩勒坦由一名特工人員帶出房間。
然後肯尼迪對自己的幕僚說:“先生們,”肯尼迪的臉上收起笑容,眼中的淺藍似乎變成了沉重的石藍色,“他們已經開始濫用權力了,相信我,他們違背了憲法精神。”
白宮周圍方圓好幾英裡的範圍內,交通堵得隻剩下了一條窄窄的通道,好讓政府的車通過。電視攝像機和後麵的轉播拖車佔據了整個地區。趕往國會山的議員們走在路上就會被電視記者們突然攔住,詢問他們對國會特別會議的看法。最後,一份政府公報出現在電視台網上,內容是國會將於晚間十一點開會,投票決定要求肯尼迪總統離職的動議。
白宮內部,肯尼迪和他的幕僚正在盡一切努力抵擋國會的攻擊。奧德布拉德·格雷已經打電話給參眾兩院的議員,請求他們慎重考慮。尤金·戴茲給蘇格拉底俱樂部的各位成員打了無數的電話,表示政府可以對他們的大單生意給予支援。克裡斯蒂安·克裡則給國會的領導人們發出了法律簡報,強調沒有副總統的簽名,彈劾行為屬於非法。
馬上就要十一點了,肯尼迪和他的幕僚聚集到黃色會議室,一台巨大的電視剛剛推進來。儘管國會會議不會在商業台網播出,但是仍然會進行錄影供以後使用。通過一根特別的光纜,錄影內容可以傳送到白宮。
金茲眾議員和蘭博蒂諾參議員已經圓滿完成各自的任務,一切都協調一緻。薩爾·特洛伊卡和伊麗莎白·斯通密切合作,敲定了所有行政工作方麵的細節。一切必要的檔案都已就緒,準備推翻政府。
黃色會議室裡,弗朗西斯·肯尼迪和他的私人幕僚注視著電視上會議的進行。國會要先花時間完成發言和點名等等選舉的正式手續,但是他們已經知道了結果。國會和蘇格拉底俱樂部為了今天,已經對議員們施加了不少壓力。肯尼迪對奧德布拉德·格雷說:“奧托,你已經盡了全力。”
就在這時,白宮正在值班的一名軍官來到辦公室,遞給戴茲一份簡報。戴茲看了一眼,然後仔細研究起來。他看上去頗為震驚,將這份報告遞給了肯尼迪。
電視螢幕上,國會以遠超過三分之二的大比例,剛剛投票通過議案,同意彈劾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總統。
週五 清晨六點 舍哈本
華盛頓時間週四深夜十一點,舍哈本已是清晨六點,蘇丹召集所有人到有露台的接待室吃早飯。美國特使——伯特·奧蒂克和阿瑟·威克斯——隨後也到了。亞布裡爾由蘇丹陪著進來。巨大的飯桌上擺滿無數的水果和飲料,冷熱都有。
莫羅比蘇丹開心地笑著,他並沒有向美國人介紹亞布裡爾,沒有必要裝出這套禮節了。
蘇丹說:“我非常高興地宣佈——豈止是高興,簡直是幸福洋溢——我的朋友亞布裡爾已經同意釋放人質。他沒有別的條件,我希望你們國家也不會提出其他條件了。”
阿瑟·威克斯滿臉是汗:“我不能對我們總統的條件作任何降低或者改變,你們必須要交出殺人兇手。”
蘇丹笑了笑:“他不再是你的總統了,美國國會已經投票通過彈劾議案。我已經得到通知,轟炸達克城的命令已經撤銷。人質將獲得釋放,你們已經勝利了,不能再提出別的要求。”
亞布裡爾感到渾身充溢著能量——是他造成美國總統被彈劾這一結果的。他逼視著威克斯的雙眼,看到裡麵充滿憤恨。那是全世界最強大軍隊的最高統帥,而他,亞布裡爾,竟然打敗了那個人。他的腦海裡閃現出用槍抵著特麗莎·肯尼迪那絲滑長發的場景。他又回想起那種失落,那份遺憾,就在他扣動扳機的一剎那,特別是當她的身體在沙漠上空跌落時,他心中那絲被痛苦灼燒的感覺。他向威克斯和房間裡其他人低了低頭。
莫羅比蘇丹示意僕人將大盤中的水果和飲料分給客人。阿瑟·威克斯放下杯子:“你肯定總統已經被彈劾的訊息準確無誤嗎?”
蘇丹說:“我會安排你直接和你美國的辦公室通話。”他頓了一下,“但是讓我先儘儘地主之誼吧。”
蘇丹要求大家一起吃最後一頓飯,而且堅持在吃飯時決定釋放人質的具體細節安排。亞布裡爾坐在蘇丹的右側,阿瑟·威克斯坐在左邊。
所有人都坐在矮桌周圍的軟墊上休息,正在這時,蘇丹的首席大臣急匆匆地進來,請求蘇丹到另外一個房間說話。蘇丹很不耐煩,最後大臣隻好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蘇丹驚奇地揚起眉毛,對客人們說:“有些意外情況發生,所有與美國的通訊都被切斷了,不僅僅是我們,世界各國都是如此。我要和手下會談,各位請繼續用早餐。”
蘇丹離開之後,飯桌周圍的人都沒有說話,隻有亞布裡爾還毫不客氣地大吃大喝。
美國特使離開飯桌,走到露台上。侍者給他們送去冷飲,亞布裡爾繼續吃著。
伯特·奧蒂克對威克斯說:“我希望肯尼迪不要做蠢事,希望他不會企圖違抗憲法。”
威克斯說:“上帝啊,先是失去了女兒,現在又失去了他的國家,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像餓死鬼一樣大吃大喝的雜種。”
奧蒂克說:“太可怕了,所有這一切。”他走進接待室,對亞布裡爾道:“好好吃吧,我希望你接下來幾年能找到藏身的好地方,會有很多人找你的。”
亞布裡爾大笑起來,他已經吃飽喝足,正點起一根煙。“嗯,是的,”他說,“我會到耶路撒冷去,做個乞丐。”
正在這時,莫羅比蘇丹走進房間,後麵跟著至少五十名武裝人員,他們一進來就各就各位,控製了整個房間。四個人站在亞布裡爾身後,另外四個站在露台上的美國人身後。蘇丹一臉震驚的表情,他的麵板有些發黃,眼睛睜得很大,眼皮似乎都褶在了一起。“先生們,”他吞吞吐吐地說,“我親愛的先生們,下麵的訊息對你們可能難以置信,對我也是同樣。國會已經取消了彈劾肯尼迪議案的投票結果,而他已經發布了戒嚴令。”他停頓一下,把手放在亞布裡爾肩頭,“而且,先生們,就在此時,來自美國第六艦隊的飛機正在摧毀我的達克城。”
阿瑟·威克斯幾乎是歡欣鼓舞地問道:“達克城遭到了轟炸?”
“是的,”蘇丹說,“十分野蠻的行徑,但確實正在發生。”
大家都看著亞布裡爾,四名武裝人員正緊緊包圍著他。亞布裡爾若有所思地說:“最後我終於可以看看美國是什麼樣子了,那一直是我的夢想。”他看著美國人,但是對蘇丹說,“我想,假如我當時去了美國,肯定能獲得很大的成就。”
“毫無疑問,”蘇丹說,“肯尼迪提出的條件之一就是要我把你活著交給美國人,恐怕我必須採取點必要措施,以防你傷害自己。”
亞布裡爾道:“美國是個文明國家,我還有長長的法律程式要走呢,因為我會請最好的律師。我為什麼要傷害自己?這可是全新的經歷,誰能知道會發生什麼呢?世界總在改變。美國高度文明,不會刑訊逼供的,而且,我已經在以色列經歷過酷刑,對一切都無所謂。”他對威克斯笑道。
威克斯平靜地道:“正像你指出的那樣,世界在改變。你沒能夠成功,你做不成英雄了。”
亞布裡爾開懷大笑起來,興高采烈地高舉起雙手。“我已經成功了,”他幾乎喊起來,“我已經讓你們的世界脫離了軌道。你們的飛機毀滅達克城之後,你以為還會有誰聽你們那套油嘴滑舌的理想主義說辭嗎?我的名字怎麼會被世界遺忘呢?最妙的事情還沒發生,你們以為我會離開這個舞台嗎?”
蘇丹拍了拍手,大聲向士兵宣佈了命令。他們抓住亞布裡爾,給他戴上手銬,將繩子套上他的脖子。“輕一點,輕一點。”蘇丹說。看著亞布裡爾已經被捆綁完畢,他輕輕地碰了碰他的額頭:“我請求你的原諒,我別無選擇,我還有石油要賣,還有一座城市等著重建。我希望你順利,老朋友,祝你在美國好運。”
週四夜 紐約市
國會彈劾了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總統,全世界都在等待解決恐怖分子危機,而此時,千百萬紐約人對這一切都完全不在乎。他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自己的問題要解決。這個溫暖的春夜,幾千人聚集在紐約的時代廣場。這裡曾經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城市的心臟,當年那“偉大的白色大道”,也就是百老匯,一直從中央公園延伸到這裡。
這些人在時代廣場各取所需,各得其所。饑渴的郊區中產階級男人們流連在成人色情書店;影迷們觀看連場電影,情節不外乎**的男女們打著好友的名義滿足彼此的獸慾;十幾歲的青少年團夥鬥誌滿滿地出動了,他們口袋裡揣著足以殺人但又能合法攜帶的螺絲刀,就像古代的騎士要去消滅惡龍一般,打算殺幾個有錢人玩玩——這些肆無忌憚的年輕人這麼幹,不過是為了開心地笑上一場;皮條客、妓女、搶劫犯、殺人犯都紛紛開工了,而且他們還用不著為白色大道上閃爍的霓虹而繳納管理費。遊客們來時代廣場觀光,每年新年夜,這裡都會有巨大的燈球落下,宣告美好的新一年即將到來。無論是這個地區的大部分高樓上,或是貧民窟通往廣場的街道上都掛著相同的海報,上麵有一顆巨大的紅心,中間寫著“我愛紐約”。這是拜路易斯·英弛所賜。
週四,時近午夜。佈雷德·布克爾還在時代廣場酒吧和電影俱樂部一帶轉悠,尋找客戶。布克爾是個年輕的黑人,因為有本事搞到一切而出名。他能給你搞到可卡因,搞到海洛因,搞到各種各樣的藥片;他還能給你弄來一把槍,當然不是那種大傢夥,一般就是手槍,左輪之類,點22的小口徑。但自從他給自己弄了一把之後,就不再幹這種事了。他並不是拉皮條的,但是很善於和女人打交道。他能和她們推心置腹,同時又善於傾聽。好多個夜晚,他都和某個姑娘一起度過,聽她傾訴自己的夢想。哪怕是那種和男人無所不幹的最低階的站街女,也有夢想要訴說。布克爾總是聽著,他很喜歡傾聽女人對他描述自己的夢想,這讓他感覺很好。他喜歡聽她們這一套。她們相信命裡的定數:星座預示來年會走桃花運;她們要生個孩子,或者孩子長大能當上醫生、律師、大學教授,上電視;她們的孩子會像喜劇明星理查德·普賴爾一樣能唱能跳能表演或者演喜劇,說不定將來還能成為第二個埃迪·墨菲呢。
佈雷德·布克爾正在等著瑞典電影宮X級電影放映結束之後的觀眾清場。很多喜歡電影的人都會在酒吧逗留一下,喝一杯,吃個漢堡什麼的,其實是希望能來一段艷遇。他們會混在人群裡獨自進來,不過你還是能一眼認出他們,因為他們的眼神心不在焉,就好像在思索什麼難解的科學疑團一樣。而且,大多數這樣的人都一臉憂鬱,他們都很孤獨。
這一帶到處都是妓女,但是布克爾自己手上的那一個正待在一個非常有利的角落。酒吧裡的男人們可以看到她就在一張小桌子旁邊,她那巨大的紅色手包幾乎把桌子都蓋住了。這個金髮女郎來自明尼蘇達的達拉斯,她骨架很大,藍色的眼睛在海洛因的作用下變得冷冰冰的。布克爾把她從生不如死的困境中解救出來,當時她在一個農場生活,寒冷的冬天,她的**凍得像兩砣石頭。他對她一直照顧有加,她在圈子裡算是個人物,而他也是不多的幾個願意與她合作的人之一。
她的名字叫金伯利·安斯利。就在六年前,趁著她的妓院老闆在睡覺,金伯利用斧頭把他給砍了。“一定要小心叫金伯利和蒂凡尼的女孩兒。”布克爾總這麼說。她被逮捕,起訴,審判,並被判有罪。但是她身上有多處淤青,而且因為長期吸食海洛因,所以屬於“無責任能力”,隻被認定為過失殺人。她被送到教養機構進行治療,然後被宣佈已經正常,最後又放她回到紐約的街道上。她就生活在格林威治村周圍的貧民區,她住的公寓是市政府的一項居住計劃提供的,但是連窮人都不願意住在那裡。
佈雷德·布克爾和金伯利是好搭檔。他一邊拉皮條,一邊假扮警察,並對自己的這種本事很是自豪。金伯利會在時代廣場酒吧搭上一個影迷,然後帶著她的客人來到第九大道附近的一座出租公寓樓的門廳過道裡,快速地幹上一場。接著佈雷德就從陰影處走出來,用紐約警察局使用的警棍照著那個男人的頭上來一下子。然後他們會把那個男人錢包裡的錢對半分,但是信用卡和珠寶要歸佈雷德。這並非出於貪婪,而是他實在不能信任金伯利的判斷能力。
這麼乾的好處在於,因為金伯利搭上的男人通常是些出軌的丈夫,所以他們不願意把這種事報告給警察,更不願被問及自己到底在第九大道陰暗的樓房過道裡幹什麼,畢竟他們的老婆正在家裡等著,可能在梅裡克、長島或者新澤西州的特倫頓之類的地方。安全起見,佈雷德和小金之後一個星期都不會再出現在時代廣場酒吧。他們會轉移陣地到第二大道,在紐約這樣的城市,這麼做就像是進入銀河係中另外一個黑洞。這就是佈雷德·布克爾熱愛紐約的原因:他可以隱身不見,就像是電影《魅影魔星》和《千麪人》中的隱形人主人公;就像他在公共電視訊道節目中看到的那些昆蟲和鳥類,可以根據不同的地貌來改變身體的顏色,昆蟲還可以藏身於地下來躲避天敵。總之,跟大多數紐約居民不同,佈雷德·布克爾覺得紐約很安全。
週四晚上幾乎沒有什麼獵物上手,但是金伯利在燈光下依然很美,金色的頭髮似乎有一圈閃亮的光環,白色打了粉底的雙乳就像兩輪小月亮,十分張揚地從綠色低胸連衣裙中探出來。一位笑容可掬的紳士,帶著一點迷離的慾望,端著自己的酒杯來到她的桌邊,很有禮貌地問她是否可以坐下來。佈雷德注視著他們,感覺這個世界真是充滿諷刺。這個男人衣冠楚楚,毫無疑問是律師或者教授之類的高階人物,或者,誰知道呢?某個低階政客吧,地方議員或者州參議員什麼的。但是他現在卻和一個斧頭謀殺犯坐在一起,一會兒頭上還要挨一下子,權作餐後甜點吧。這一切就是因為他那根雞巴,這就是麻煩的根源。男人行走一生,隻用一半大腦思考,都是雞巴惹的禍。這真是太糟糕了。或許一會兒他該先讓這個傢夥插入金伯利的身體,射出來,然後再棒擊他的腦袋。他看起來人還不錯,很有紳士風度,幫金伯利點煙,給她叫喝的,也不對她動手動腳,儘管他已經明顯把持不住了。
佈雷德喝完手上那杯酒,正好小金給了他一個暗號。他看到小金站起身來,在那個紅色手包裡翻來翻去,天知道她在裡麵摸索什麼呢。佈雷德離開酒吧,走到大街上。這是早春一個晴朗的夜晚,戶外小吃攤正在架子上烤著熱狗、漢堡和洋蔥,飄來的味道讓他覺得餓了,但是他能等到把活兒幹完再吃。他沿著第四十二街走去,雖然已是午夜,依然到處人頭攢動,人們的臉都被霓虹燈照得五顏六色,這些燈來自成排的電影院、巨大的公告牌,還有旅館探照燈那錐形的燈泡。他喜愛從第七到第九大道之間的人行道。他進入過道,貓在天井裡。等到小金擁抱她的客人時,他就可以出去了。他點上一根煙,從外套下麵的腰帶皮套裡掏出了警棍。
他聽到他們走進過道,門叮噹一聲關上了,小金的手包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他聽到小金的聲音:“就幹一下唄。”這是一句暗號,他又等了幾分鐘才從天井裡走出來。他有些猶豫,因為眼前的確是一幅美麗的畫麵。小金在第一層台階上,雙腿分開,可愛、肉感、白皙的大腿都露了出來,那個樣子體麵的男人穿著依然整齊,隻是把自己的那玩意兒挺出來,插入了她。就在那一時間,小金卻似乎突然飛入了空中,然後佈雷德驚恐地看到她還在向上飛,下麵的台階似乎也跟著一起飛了起來,然後他看到在她頭頂竟然是晴朗的夜空,好像這座建築的房頂被一刀切去了。他舉起那根電棍,乞求,祈禱,作證,希望他的生命不要就此玩兒完。所有這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塞西爾·克拉克森和伊莎貝爾·德曼看完了一部精彩的音樂劇,剛剛走出一家百老匯劇院,正慢慢溜達著往第四十二大道時代廣場那邊走。他們都是黑人,實際上這一帶的大街上主要都是黑人,但是他們和佈雷德·布克爾不一樣。塞西爾·克拉克森十九歲,在社會研究新學院修習寫作課程;而伊莎貝爾十八歲,熱愛戲劇,想成為一名女演員,所以她追看每一部百老匯和外百老匯戲劇。他們正在戀愛,好像隻有十幾歲的青少年才幹這種事,他們的眼中除了對方沒有別人。當他們從第七大道走到第八大道時,炫目的霓虹燈將他們籠罩在一片愛的光芒之中,他們的美彷彿給兩人周圍製造了一道魔法屏障,將他們和醉醺醺的乞丐、半瘋的癮君子、妓女、皮條客和那些疑似搶劫犯的傢夥們隔離開來。塞西爾身材高大,明顯是個強壯的年輕人,看起來如果有人敢碰一碰伊莎貝爾的身體,他簡直會殺了對方。
他們在一個賣熏腸和漢堡的大型戶外燒烤攤邊停下,就在櫃檯邊吃起來。他們不太敢走進去,因為地闆髒兮兮的,都是丟棄的紙巾和一次性紙盤。兩人吃著熱狗和漢堡,塞西爾喝了一罐啤酒,伊莎貝爾則要了一罐百事。他們看著街道上的人,就算這麼晚了,人行道上還有挨挨擠擠的人群。他們非常平和地看著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們,這個城市裡的渣滓從自己身邊經過,兩人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有什麼危險。他們為這些人感到難過,他們沒有承諾,沒有未來,沒有現在,也沒有長久的幸福。當人群散去,他們又回到街上,開始沿著第七大道走向第八大道。伊莎貝爾感覺到春風輕拂著自己的臉頰,她把臉埋進塞西爾的肩膀,一隻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另一隻手則輕輕撫摸他的脖子。塞西爾覺得心中溫情激蕩。他們都幸福極了,陷入愛河中的兩個年輕人,就像他們之前的億萬人一樣,正在享受生命中美好的瞬間。突然,塞西爾驚訝地發現所有絢麗的、紅紅綠綠的燈光都滅了,他唯一能看到的是黑暗的天空,然後兩個人就在他們完美的幸福當中,灰飛煙滅了。
一個八人的旅遊團正在利用復活節這一週的假期參觀紐約市。他們沿著第五大道,從聖·帕特裡克大教堂開始逛,拐到第四十二街,然後朝著霓虹燈光密集的地方走去。當他們到達時代廣場的時候,都非常失望。他們以前在新年夜的電視上見過這裡,成百上千人聚集到廣場上,迎接即將到來的新年。
可是這裡太髒了,滿地都是垃圾。廣場上的人群看上去都兇巴巴、醉醺醺,還嗑了葯,或許他們都困守在這些鋼鐵大廈裡,不得不穿梭其中,因此而變得近乎瘋狂了。女人們穿著俗艷,就像色情電影院海報上的那些女人。他們似乎行走在不同層次的地獄之間,空曠的天空沒有星星,隻有路燈噴出膿水一樣的黃光。
這個旅遊團正好由四對夫婦組成,來自俄亥俄州一個小城,他們的孩子都已經大了,所以他們決定到紐約來玩玩,權當慶祝。他們已經走過了特定的人生階段,完成了必要任務。他們結了婚,養大了孩子,都有過一份還算成功的事業。現在將要有一個新的開始,過一種新的生活。他們已經打贏了主要的人生戰役。
3X級的電影院並沒有引起他們的興趣,俄亥俄州也有很多。時代廣場真正讓他們好奇而且害怕的是,它竟如此醜陋,滿大街的人看起來如此邪惡。這幾位遊客身上都佩戴著有大大的“我愛紐約”圖案的紐扣徽章,那是他們旅遊第一天買的。現在其中一位女士把這個飾物摘下來,扔到路邊的排水溝裡。
“咱們離開這兒吧。”她說。
所有人都轉身朝第六大道的方向返回,離開了霓虹燈密佈的街道。就在他們要轉過拐角時,突然聽到遠遠“轟”的一聲,接著似乎有一陣風呼嘯而過,然後,從第九一直到第六大道這一路便掀起了龍捲風般的氣浪,中間夾著的蘇打水罐、垃圾桶,還有幾台汽車似乎也飛舞了起來。出於自然本能,全團成員都轉過第六大道的拐角,躲開迅猛而來的氣流,但他們還是被亂鬨哄的氣旋吹得站立不穩。他們聽到遠處有高樓倒塌的轟隆聲,還有成千上萬人垂死的尖叫聲。他們蹲在拐角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剛剛走出了一顆原子彈爆炸造成的破壞半徑,是和平時期降臨到美國的最大災難中的八名倖存者。
其中一個人掙紮著站起來,去扶起其餘幾個。“操蛋的紐約,”他說,“希望所有的計程車司機都死光光。”
一輛警察巡邏車正緩緩行駛在擁擠的街道上,從第七大道到第八大道。車裡坐著兩名年輕的警察,一個義大利人,一個黑人。他們不在乎堵在車流中,這裡是轄區最安全的地方。他們知道,就在街道黑暗的那一側,他們能掃蕩出專偷車載收音機的小偷、低等皮條客還有搶劫犯——這些人專門禍害紐約那些安分守己的行人。不過他們不想牽扯到這些犯罪中,而且現在紐約警察局有個政策,容許這些小偷小摸行為的發生。紐約全城現在似乎都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默許弱勢群體搶奪那些成功的、遵紀守法的公民財物。不管怎麼說,有的男男女女們買得起五萬美元的汽車,裡麵的收音機和音響係統就值一千美元;而還有成千上萬的人無家可歸,連一頓飯錢也掏不起,或者買不起一支無菌注射針頭給自己來上一針。這種現象對嗎?那些生活富裕、腦滿腸肥、心平氣和的市民可以厚顏無恥地在紐約的街道上走,不用帶槍,口袋裡也不用裝殺人的螺絲刀,他們覺得自己可以欣賞這最偉大城市的華麗街景,而且一分錢也不用掏,這樣對嗎?無論如何,美國古老革命精神的火花仍然在閃耀,有些誘惑是無法抵製的。而且各級法院,各級警察,還有那些最受人尊敬的各大報紙的評論員,他們都默許一種共和精神,允許紐約街頭髮生偷竊、搶劫、夜盜、強姦甚至是謀殺。這個城市的窮人沒有別的依靠,他們的人生已經被貧困毀了,被潦倒的家庭生活毀了,而這本來是城市生活的最基本因素。的確,曾經有位專欄作家提出,這一切問題都可以歸咎於路易斯·英弛,重新規劃紐約格局的地產大亨,他建造了一棟棟豪宅,用鋼闆阻擋了陽光。
那兩個警察注視著佈雷德·布克爾離開了時代廣場酒吧,他們對他的底細已經摸得很清。一個警察問另一個:“我們要不要跟著他?”另一個說:“別浪費時間了,我們這次逮住他,他過一陣子又會出來。”他們看到那高大的金髮女郎和她的客人也走出來,沿著同樣的路線向第九大道走去。“可憐的傢夥,”一個警察說,“他還以為自己有艷福了呢,其實他要挨棍子了。”另外那個警察說:“他的頭上會腫起一個跟他的雞巴一樣大的包。”兩人都放聲大笑起來。
他們的巡邏車還在一寸寸地挪動著,兩個警察都在看著兩邊的街景。已經是半夜了,他們這一班馬上就要結束,他們可不希望出什麼事拖得他們下不了班。他們看著數不清的妓女擋住了行人的道路,那些黑人毒販子就像是電視裡的廣告員一樣,肆無忌憚地叫賣著他們的貨,搶劫犯和扒手推擠著他們眼裡的獵物,並想辦法跟遊客們搭話,好趁機下手。兩名警察坐在黑暗的巡邏車中,注視著外麵被霓虹燈照亮的大街,看著所有這些紐約社會的渣滓正沉入專門為他們準備的地獄中。
兩名警察一直很警覺,生怕有哪個瘋子會抄起一把槍,透過某扇窗戶亂射一通。他們看到兩個吸毒的騙子倒在一個衣著光鮮的人腳下,那人想趕緊走開,無奈四隻手抓住了他。巡邏車的司機一踩油門,開了過去。騙子放開了手,衣冠楚楚的人微笑著鬆了口氣。就在這一刻,街道兩邊突然下陷,第四十二街從第九到第七大道那一段被埋入地下。
光艷絢麗的百老匯,偉大的白色大道上,所有的霓虹燈突然都熄滅了。黑暗隨即被大火照亮,大樓燒了起來,人身上也著了火,燃燒的汽車如黑夜中的火炬一般移動著。消防車、救護車和警車響起了尖銳刺耳的警笛聲和各種警報聲,他們都奔向紐約的心臟地帶——現在已經是梗死的心臟。
格萊斯和提波特在第八大道和第四十二街交叉口的海港事務管理局大廈安置的原子彈爆炸,造成一萬人死亡,兩萬人受傷。
爆炸首先發出巨大的聲響,緊跟著是呼嘯的颶風,然後便是鋼筋水泥化為碎片的鏗鏘聲。這次爆炸造成的破壞經過了精確的計算,從第七大道到哈得遜河口,從第四十二街道第四十五街這一地區整個被削平了。這片地區之外,損失被降到最低。出於善心以及天才的計算,格萊斯和提波特將放射危害控製在這一地區之內。
整個曼哈頓行政區,所有的窗戶玻璃都碎了,街道上的汽車都被倒下的建築物壓扁。爆炸之後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曼哈頓的所有大橋上就擠滿了各類汽車,他們都要逃離城市,到新澤西和長島去。
死者當中,百分之七十以上為黑人和西班牙裔,其餘百分之三十是紐約的白人居民和外國旅遊者。在第九和第十大道紮堆安營的無家可歸者,以及睡在海港事務局大廈裡麵的流動人群,他們的屍體都被燒成了一段段的焦炭。
第十五章
午夜零點零六分,白宮通訊中心便接到了紐約市原子彈爆炸的訊息,值班官員立即通知了總統。二十分鐘之後,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通知國會開會,和他一同到會的還有副總統杜·普雷、奧德布拉德·格雷和克裡斯蒂安·克裡。
肯尼迪十分嚴肅。在這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不容他浪費時間,必須直切主題。理論上說,他不再是美國總統了,但是他說話時儼然還是一位手握大權的國家首腦。
“我今晚找你們並沒有任何怨氣。”他說,“麵對這場巨大的悲劇,麵對國家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我們必須團結起來。你們現在應該知道,我選擇了正確的決策。這是恐怖分子亞布裡爾計劃中的最後一擊,他覺得這樣就可以讓美利堅合眾國卑躬屈膝,完全受製於他提出的任何條件。我們現在必須要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那就是,美國正麵臨一樁深思熟慮的陰謀。我們現在必須要積聚力量,共同行動,我們現在一定要達成共識。
“因此,我請求各位撤銷對我的彈劾。但是我必須得實話實說,如果你們不肯撤銷,我也要努力挽救這個國家。我會拒絕接受你們的彈劾,宣佈該決議不符合法律規定,同時宣佈戒嚴令,以阻止進一步的恐怖傷害行動。請容許我告知你們,這個國會,這個從成立以來就以保護美國的自由為己任的光榮機構,現在正受到特勤局六個部門和一個團的陸軍特種部隊的保護。等到這場危機結束,你們仍然可以再一次投票決定彈劾我,但是在那之前不可以。我們國家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最大危險,我不能任其發展。我懇請各位,不要因為政治分歧而讓我們偉大的國家分裂,不要讓我們的國家在敵人處心積慮的挑唆下而陷入內戰的災難。讓我們團結起來對付他們。撤銷你們的彈劾決議。”
大廳裡傳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浪。國會議員們意識到,剛才肯尼迪那番話是告訴他們,國會不僅安全,而且仍然處在肯尼迪的擺布之下。
蘭博蒂諾參議員是肯尼迪之後第一個發言的。他提議撤銷投票結果,參眾兩院都應全力支援美國總統,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
金茲眾議員第二個發言。他宣佈,這一係列事件證明肯尼迪仍然站在正義的一邊,他們就不同意見達成了和解。他贊同總統和國會肩並肩前進,保衛美國不受到敵人的攻擊。他說到做到。
投票開始,決定是否撤銷剛剛通過的彈劾總統議案。
全體贊成。
克裡斯蒂安·克裡對弗朗西斯·肯尼迪精彩的表現佩服不已。他的真誠當然毋庸置疑,但是這麼多年來,克裡斯蒂安還是第一次發現肯尼迪毫不掩飾、刻意而為地撒謊。他剛才告訴美國國會,亞布裡爾與這次原子彈爆炸案有牽連,而克裡斯蒂安·克裡知道,其實他們並沒有這方麵的證據,而肯尼迪也知道這不是真的。
所以自己之前做的是對的,克裡斯蒂安想到,他當時猜中弗朗西斯希望他做的事了。
前文稱勞倫斯·薩勒坦四十五歲,“是幾人中最年輕的一位”疑似作者筆誤。
亞瑟王圓桌騎士之一。亞瑟參加羅馬戰役時,莫德雷德搶奪了王後和王位,並引發戰爭。
耶洗別(Jezebel)和黛利拉(Delilah)都是《聖經》中以惡毒和不忠著稱的女性。
即正電子成像術(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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