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殮學徒
淩晨四點的江城殯儀館,像一隻趴伏在郊野的巨獸,吞吐著人間最後的溫度。
顧沉站在三號整容間裏,指尖捏著一根彎針,針尾連著肉色的縫合線。他麵前的手術台上躺著一具男性遺體,約莫六十歲,死於肝癌晚期。屍體已經被清洗、消毒、填充了防腐劑,此刻正等待著入殮前的最後一道工序——縫合肛門。
這是為了防止體液在搬運過程中滲出,影響“最後一麵”的體麵。
“手別抖。”
王德海的聲音從牆角的陰影裏傳來。他叼著半截香煙,煙霧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盤旋上升,像某種緩慢的祭香。這位五十多歲的殯儀館老師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大褂,袖口沾著難以辨認的褐色汙漬。
“死人不會投訴,”王德海向前踱了兩步,煙灰簌簌落在水磨石地麵上,“但家屬會。上週老李縫得不仔細,家屬看到滲液,當場砸了告別廳的花圈,索賠三萬。”
顧沉深吸一口氣,彎下腰。
針尖刺入冰冷的麵板,穿過括約肌組織,再穿出。他動作很慢,每一針都要確認間距均勻,線要拉緊但不過度拉扯——這需要一種精準的冷漠,將眼前的軀體視為物件,而非曾經活過的人。
這是他做學徒的第37天。
37天前,他還在城南的快遞分揀中心,每天彎腰十二個小時,分揀那些不知去往何處的包裹。直到母親的癌細胞擴散到肝部,主治醫生開出新一輪靶向藥的清單——每月兩萬八,醫保報銷後還要自付九千六。
快遞站的工資是四千二。
殯儀館的學徒工資是五千五,包吃住,還有“特殊崗位補貼”。來麵試那天,王德海隻問了他兩個問題:
“怕死人嗎?”
“不怕。”
“為什麽?”
“活人更可怕。”
王德海看了他三秒鍾,點了點頭:“明天來上班。”
針穿過最後一針,顧沉打了個外科結,剪斷線頭。他直起身,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整容間的空調永遠設在18度,但他後背還是滲出了一層薄汗——不是累的,是緊張的。他需要這份工作,太需要了。
“還行。”王德海走到手術台邊,俯身檢查縫合處,煙灰差點掉在遺體上。他用手指捏了捏縫合線,點點頭,“比上個月強。上個月你縫的那具,線鬆得能塞進一根手指。”
顧沉沒說話,開始收拾器械。彎針放進不鏽鋼托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摘掉乳膠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廢物桶。桶已經滿了,溢位的手套像一堆枯萎的手。
門被推開,小李探進半個身子。
“顧沉,師傅,”他遞過來兩杯水,一次性紙杯上印著“江城殯儀館”的褪色logo,“歇會兒吧,天快亮了。”
小李比顧沉早來半年,二十四歲,染著一頭不太明顯的栗棕色頭發。在殯儀館這種地方,年輕人不多,能留下的更少。顧沉接過水,說了聲謝謝。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像是刻意調過的。
但小李的眼神沒溫度。
那是一種混合著疏離、探究和隱隱畏懼的眼神。顧沉見過這種眼神——在快遞站,當他告訴工友母親癌症晚期時;在社羣辦事處,當他申請低保被婉拒時;在醫院繳費視窗,當他數出最後一疊皺巴巴的現金時。
他知道殯儀館裏的人背地裏叫他什麽。
喪門星。
這個詞是上週他在廁所隔間裏聽見的。兩個保潔阿姨在洗手池邊閑聊:
“就那個新來的小顧,聽說他媽癌症晚期,沒錢治,連壽衣都買最便宜的。”
“怪不得一身晦氣,離他遠點。”
“王師傅也真是,什麽人都招……”
顧沉當時蹲在馬桶上,一動不動。直到高跟鞋的聲音遠去,衝水聲響起,他才推開門,走到洗手池前。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像兩個小小的淤痕。他才二十二歲,但看起來像三十歲。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五點半,晨光開始滲進殯儀館高處的氣窗。顧沉換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舊夾克——袖口已經磨得起毛,拉鏈壞了一半。他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牆上掛著殯葬服務的宣傳畫:“尊嚴告別”“溫情送行”“專業守靈”。畫裏的人笑容溫和,彷彿死亡隻是一場需要精心策劃的旅行。
更衣室在走廊盡頭。推門進去時,小李正在對著鏡子整理頭發。從鏡子裏看見顧沉,他動作頓了一下。
“下班了?”小李問。
“嗯。”顧沉開啟自己的儲物櫃,拿出帆布包。
“對了,”小李轉過身,靠在洗手池邊,語氣隨意,“聽說你住在後巷的鐵皮屋?”
顧沉動作停住。
“王師傅說的,”小李笑了笑,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裏,“他說你為了省錢,不住宿舍,自己找了個地方。挺不容易的。”
“嗯。”
“其實宿舍一個月才扣兩百,”小李繼續說,“你這又是何必……”
“我媽的藥不能停。”顧沉打斷他,關上櫃門。
更衣室裏安靜了幾秒。小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也是。”
顧沉背上包,推門離開。
走出殯儀館後門,是一條兩百米長的巷子。左側是殯儀館三米高的圍牆,右側是一片待開發的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巷子盡頭,緊挨著圍牆,立著一間鐵皮屋。
那是顧沉用每月三百塊租來的。
屋主是附近村裏的老人,兒子在城裏買了房,這間原本用來堆放農具的鐵皮屋就空了出來。老人第一次帶顧沉來看房時,搓著手說:“小夥子,這地方……你不忌諱?”
“不忌諱。”顧沉說。
“離殯儀館太近了,晚上可能……有點動靜。”
“沒事。”
老人收了三個月租金,留下一把生鏽的鑰匙,再沒來過。
顧沉掏出鑰匙開門。鐵皮門很薄,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張鐵架床,一張舊書桌,一個簡易衣櫃,角落裏堆著幾個紙箱。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是門上方一個巴掌大的換氣扇。
他開啟燈——一盞吊在屋頂的白熾燈,光線昏黃。
四麵牆壁貼滿了紙。
不是牆紙,是病曆單、化驗報告、繳費通知、靶向藥說明書。A4紙、病曆本、處方箋,層層疊疊,用透明膠帶貼在鐵皮牆麵上,像某種怪異的桌布。最中央是一張CT片,對著燈光能看到肺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雪花又像黴菌的陰影。
母親林秀英的癌症,三年前從乳腺癌開始,手術後轉移到肺,再到肝。每一次轉移,牆上就多一疊紙。
顧沉走到牆邊,那裏釘著一張手繪的日曆。今天是4月17日,他用紅筆劃掉了這一格。旁邊貼著他的工資條:基本工資3800,崗位津貼1000,加班補貼700,應發5500,實發5124.5。
5124.5元。
母親的靶向藥,每盒28粒,一天一粒,一盒吃一個月。自費部分9600元。他還差4475.5元。
這個月的錢,他昨天已經全部打給了醫院。卡裏餘額:37.8元。
他需要在下個月15號發工資前,湊齊剩下的4475.5元。否則停藥,癌細胞會像野火一樣燒遍母親全身。
顧沉坐在床沿,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饅頭——殯儀館食堂的早餐,他多拿了一個。饅頭已經涼了,硬邦邦的。他小口小口地啃著,就著保溫杯裏的白開水。
啃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紙箱上。
紙箱裏是他從殯儀館“撿”回來的東西:用剩的壽衣邊角料、斷裂的香燭、褪色的絹花、寫壞了的輓聯紙。殯儀館每天都會處理大量“不吉利”的廢棄物,按規定要統一焚化,但總有遺漏。顧沉會在深夜倒垃圾時,悄悄挑揀一些還能用的。
比如上星期,他撿到一卷還剩大半的白色綢布,質地很好,本應用來包裹骨灰盒。他帶回來,用剪刀裁開,縫成了一件簡單的內衣——母親說醫院的病號服太粗糙,磨得麵板疼。
還有三天前,他在垃圾桶裏發現了一束幾乎完好的白菊,隻是花瓣有些蔫了。他帶回來,插在礦泉水瓶裏,放在母親病床旁的櫃子上。母親看了很久,說:“真好看。”
顧沉知道這很可悲。
但他沒有選擇。父親在他七歲時失蹤,留下幾本看不懂的舊書和一堆謎團。母親獨自把他拉扯大,白天在紡織廠做工,晚上接縫補的零活,熬壞了眼睛,熬垮了身體。現在輪到他了。
饅頭吃完,他起身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個鐵皮盒子。開啟,裏麵是皺巴巴的零錢:一張二十,三張十塊,幾張五塊一塊,還有一堆硬幣。他數了數,總共八十七元五角。
這些是他這個月最後的飯錢。
他抽出二十元,塞進褲兜。剩下的放回盒子。
該去醫院了。
顧沉換上一件相對幹淨的襯衫,把饅頭屑從身上拍掉。出門前,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貼在門後的那張照片——七歲時的全家福。父親顧振國抱著他,母親站在旁邊,三個人都在笑。照片已經泛黃,父親的臉有些模糊。
父親失蹤前一夜,把他叫到跟前,塞給他一本藍布封麵的舊書。
“沉沉,這本書你收好,誰也別給看。”
“爸爸,你要去哪?”
“爸爸要去……關一扇門。”
“什麽門?”
父親沒回答,隻是摸了摸他的頭。那天夜裏,父親背著一個帆布包離開家,再也沒回來。後來警察立了案,查了半年,結論是“大概率已遭遇不測”。母親哭幹了眼淚,把父親的東西都收進箱子,唯獨那本書,顧沉偷偷藏了起來。
那是一本關於民間祭祀和禁忌的書,繁體豎排,插圖古怪。顧沉小時候看不懂,後來識字了,斷斷續續翻過一些,隻覺得荒誕。什麽“鬼敲門,三下為請,四下為索”,什麽“紙紮點睛,魂魄附形”,像是誌怪小說。
但現在,在殯儀館工作了一個多月後,他偶爾會想起書裏的內容。
比如昨天夜裏,他推垃圾車經過停靈廳後門時,聽見裏麵傳來細微的、像是指甲刮撓木板的聲音。按書裏說,那是“屍動”,要用硃砂點在屍體的眉心。
但他沒進去。他隻是加快腳步,把垃圾車推進了處理站。
顧沉鎖上鐵皮屋的門,沿著巷子往外走。天已經亮了,但巷子裏依舊昏暗。殯儀館的圍牆太高,擋住了晨曦。他走到巷口時,看見王德海正蹲在路邊抽煙。
“師傅。”顧沉打招呼。
王德海抬頭看他,煙霧從鼻孔裏噴出來:“去醫院?”
“嗯。”
“你媽怎麽樣?”
“老樣子。”
王德海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遞給顧沉。顧沉搖頭:“我不會。”
“學學,”王德海把煙塞回顧沉手裏,“在這地方幹活,得有點東西壓著。”
顧沉看著手裏的煙,沒說話。
“這個月你加班時長最多,”王德海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下個月我給你申請點補貼,不多,三五百吧。別跟別人說。”
顧沉愣住。
“謝……謝謝師傅。”
王德海擺擺手,轉身往殯儀館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顧沉。”
“嗯?”
“你爸……”王德海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算了,快去吧。”
顧沉看著王德海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殯儀館的門洞裏,心裏湧起一陣怪異的感覺。師父是不是知道什麽?關於父親?關於那本書?
但他沒時間深想。
他把那支煙塞進襯衫口袋,快步走向公交站。第一班開往市區的公交車就要來了,他得在七點前趕到醫院,給母親擦洗身體,喂早飯,然後和醫生談談下個月的治療方案。
公交站空無一人。顧沉靠在廣告牌上,看著遠處殯儀館的煙囪。那根高高的煙囪,此刻正緩緩吐出淡灰色的煙——今天的第一次焚化開始了。
煙升到半空,被晨風吹散,消失不見。
就像人一樣。
顧沉摸了摸口袋裏的二十塊錢,想著今天要給母親買點什麽。蘋果?還是她最愛吃的豆沙包?
公交車來了。
他踏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啟動,殯儀館漸漸遠去,縮成一個灰色的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顧沉不知道,今夜子時,太平間的門會被敲響。
而他的命運,將從那三聲敲門開始,滑向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