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塵封檔案
顧沉睡得很沉,但也睡得很不安穩。
夢裏反複出現那些契靈的死狀,那些痛苦的記憶像無數條黑色的蟲子,鑽進他的意識深處,啃噬著他的神經。他看見柳無殤站在火海中哭泣,看見父親跳進深不見底的井裏,看見母親在病床上慢慢閉上眼睛。
每一次他想要醒來,就有一股力量把他拉回夢境深處。
像是有什麽東西不想讓他醒。
直到一隻手輕輕拍他的臉。
“顧沉,醒醒。”
是柳無嬋的聲音。
顧沉掙紮著睜開眼睛。屋裏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柳無嬋坐在床邊,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裏像兩盞小燈。
“你睡了十個小時。”她說,“現在是晚上七點。”
十個小時?
顧沉坐起身,感到渾身痠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頓。但腦子清醒了很多,那些混亂的夢境記憶開始消退,隻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林守拙呢?”他問。
“在院子裏守著。”柳無嬋說,“老周下午來過,送了些吃的,又回去了。他說醫院太平間今晚有具‘特殊’的屍體送來,他得去處理。”
“特殊?”顧沉皺眉。
“死因可疑。”柳無嬋說,“老周說,死者是個拆遷工人,死在城西拆遷區,身上沒有任何外傷,但表情極度驚恐,像是被活活嚇死的。而且……”
她頓了頓:“死者手裏緊緊握著一塊碎瓷片,瓷片上用血畫著一朵蓮花。”
蓮花。
又是蓮花。
顧沉想起父親工作牌背後的那句話:“契堂在井之下,門在血之中。若要尋我,需開陰陽眼。”
還有他夢裏的那句話:“陰陽眼開,真相自來。”
“老周有沒有說瓷片現在在哪?”他問。
“在太平間的證物室。”柳無嬋說,“老周拍了照片。”
她拿出手機,遞給顧沉。
照片拍得很清楚:一塊巴掌大的青花瓷碎片,邊緣鋒利,上麵用暗紅色的血跡畫著一朵蓮花。蓮花的畫法很特別,八瓣,中心有一個小小的“門”的形狀。
和顧沉手背上的門印,幾乎一模一樣。
“這不是普通的蓮花。”顧沉說,“這是守門人的標記。”
“對。”柳無嬋點頭,“老周也這麽認為。所以他覺得,這個工人的死可能和契堂有關——也許他在拆遷時無意中挖到了契堂的某一部分,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被嚇死了。”
“或者,”顧沉說,“他是被灰衣門的人滅口的。他們不想讓人知道契堂的具體位置。”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我們需要去太平間看看。”顧沉說,“那塊瓷片可能是個線索。也許能幫我們找到契堂的準確位置,或者……找到我父親。”
柳無嬋看著他:“你現在身體行嗎?血契剛完成,你的力量還不穩定。”
“行不行都得去。”顧沉下床,“時間不等人。灰衣門的人肯定也在找契堂,我們必須比他們快。”
他穿上衣服,走到院子裏。
林守拙果然在守著。他坐在井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但顧沉一出來,他就睜開了眼睛。
“醒了?”林守拙問。
“嗯。”顧沉說,“我要去太平間。”
林守拙沒有反對,隻是說:“我跟你去。柳姑娘也去。三個人互相照應,安全些。”
七十二契靈還在院子裏,化作七十二團黑氣懸浮著。柳無嬋走到院子中央,對那些黑氣說:“姐妹們,我們要出去一趟。你們留在這裏,守住院子,別讓任何人進來。”
黑氣波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三人離開小院,走向醫院。
夜裏九點的街道,比白天安靜很多。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顧沉走在中間,左邊是林守拙,右邊是柳無嬋。三個人走在一起,氣氛有些怪異——一個老人,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
好在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人看到他們,也匆匆移開視線,不敢多看。
到醫院時,正好九點半。
太平間所在的側樓很安靜,隻有幾扇窗戶亮著燈。老周說過,今晚值班的是他,應該在裏麵。
三人從側門進去,走向太平間。
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腳步聲一響,燈就亮,走過去後,燈又滅。一明一暗,讓走廊顯得更加陰森。
太平間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冷白色的燈光。
顧沉推門進去。
老周果然在裏麵。他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正站在一張解剖台前。台上躺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聽到聲音,老周轉過頭。
看到顧沉三人,他點點頭:“來了。”
“屍體就是那個拆遷工人?”顧沉問。
“對。”老周掀開白布一角。
屍體是個中年男人,大約四十歲,麵板黝黑,手掌粗糙,確實是幹體力活的。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擴散,裏麵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嘴巴大張,像是在尖叫,但沒有聲音。
“死因是什麽?”林守拙問。
“初步判斷是心髒驟停。”老周說,“但很奇怪——死者生前沒有心髒病史,身體健康。而且這種恐懼的表情……不像是自然死亡該有的。”
“瓷片呢?”顧沉問。
老周走到牆邊的證物櫃,開啟鎖,取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裏麵就是那塊青花瓷碎片。
顧沉接過證物袋,仔細看。
瓷片上的血跡已經幹涸,變成暗褐色。蓮花的畫法確實很特別,八瓣,中心是門,和他手背上的印記完全吻合。
“我能拿出來看看嗎?”他問。
老周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戴手套。”
顧沉戴上橡膠手套,開啟證物袋,拿出瓷片。
瓷片觸手的瞬間,他手背上的門印突然灼痛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灼熱,而是劇烈的、像被烙鐵燙到的痛。他差點把瓷片扔出去,但忍住了。
痛感持續了幾秒,然後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氣流從瓷片流入他的手,沿著手臂向上,直衝大腦。
眼前一黑。
然後,他看見了一幅畫麵——
一個男人(就是眼前這個死者)在夜晚的拆遷區挖掘。他挖到了一塊青磚,磚下有一個小洞,洞裏放著這個瓷片。他好奇地拿起瓷片,瓷片上的血跡突然亮起來,蓮花圖案開始旋轉。
然後,他看見了一扇門。
一扇巨大的、黑色的門,懸浮在半空中。門後是無盡的黑暗,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些眼睛……是契靈的。
男人被嚇壞了,想逃跑,但腿軟了,動不了。門緩緩開啟,一股黑氣湧出來,包裹住他。他感到心髒劇痛,呼吸停止,最後看見的,是門裏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是父親)對他搖了搖頭,說了句什麽。
畫麵消失。
顧沉回過神,發現自己在喘氣,額頭都是冷汗。
“你看到了什麽?”柳無嬋問。
顧沉把看到的畫麵說了。
“果然和契堂有關。”林守拙皺眉,“這個工人無意中挖到了契堂的‘標記物’,觸發了某種感應,被契靈的怨氣嚇死了。”
“但我爸在裏麵。”顧沉說,“他還活著,還能動,還能說話。”
“那隻是殘魂。”柳無嬋說,“你父親的大部分意識和生命力還在維持封印。他能分出一小部分殘魂活動,已經很不容易了。”
顧沉默然。
他看著手裏的瓷片,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塊瓷片為什麽會埋在拆遷區地下?是誰埋的?”
“可能是初代守門人。”林守拙說,“為了防止契堂被無意中發現,他可能在周圍埋了一些標記物,作為警示,或者……作為指引。”
“指引?”
“對。”林守拙點頭,“指引後來的守門人找到契堂。你父親可能也知道這些標記物的存在,但他沒來得及告訴你。”
顧沉看著瓷片上的蓮花。
蓮花中心的門,和他手背上的門印完美對應。
這確實像是一種指引。
“拆遷區那麽大,”他說,“如果這種標記物不止一個,我們是不是可以通過它們,找到契堂的準確位置?”
“理論上是這樣。”林守拙說,“但問題是,我們不知道有多少標記物,也不知道它們埋在哪裏。”
“也許,”老周忽然開口,“檔案室裏有線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之前翻檔案時,注意到一件事。”老周說,“江城這一帶,從清朝開始,就有很多‘離奇死亡’的記錄。死亡地點大多集中在城西,而且很多死者手裏都握著奇怪的東西:碎瓷片,舊銅錢,褪色的紅布……”
他走到辦公桌旁,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影印件。
“這是我下午影印的,從民國時期的檔案裏找到的。”
影印件是一份泛黃的檔案記錄,死亡時間是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死者是個盜墓賊,死在城西亂葬崗。死因不明,但手裏握著一塊碎瓷片——檔案裏畫了瓷片的草圖,上麵也有蓮花圖案。
“不止這一份。”老周說,“民國三十七年(1948年),一個拾荒老人死在城西,手裏握著一枚銅錢,銅錢上刻著蓮花。1965年,一個紅衛兵死在城西破廟,手裏握著一塊紅布,紅布上繡著蓮花。”
他翻到影印件最後一頁。
“最近的一份,是1998年。”老周說,“一個建築工人在城西工地猝死,手裏握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蓮花。”
1998年。
顧沉心一跳:“那個建築工人……叫什麽名字?”
老周看了一眼檔案:“顧振國。”
顧沉的血液幾乎凝固。
1998年,父親“死”過一次。
或者說,父親用這種方式,留下了線索。
“檔案裏有沒有說木牌現在在哪?”他問,聲音有些發抖。
“沒有。”老周搖頭,“這種證物通常儲存一段時間就銷毀了。但也許……你父親把它藏在了某個地方。”
顧沉想起父親工作牌背後的那句話:“契堂在井之下,門在血之中。若要尋我,需開陰陽眼。”
陰陽眼。
他現在是守門人,手背上有門印,眉心有守門印,應該算是開了“陰陽眼”吧?
但他還是看不到契堂的準確位置。
難道……還需要別的?
“老周,”他說,“能把這些檔案的原件給我看看嗎?”
“可以,但原件在檔案室,不能拿出來。”老周說,“你們得跟我去檔案室。”
四人離開太平間,走向檔案室。
走廊裏的聲控燈依舊一明一暗,像眨眼的眼睛。
檔案室裏,老周開啟燈,從鐵皮櫃裏拿出幾份泛黃的原始檔案。
顧沉一份一份地翻看。
每一份檔案都記錄著一個離奇的死亡,每一個死者手裏都握著帶有蓮花標記的東西。時間跨度從清朝到現在,地點都在城西。
像是一條線索鏈,貫穿了百年。
最後一份,就是父親的那份。
檔案很簡略,隻寫著:
“死者:顧振國,男,26歲,建築工人。死亡時間:1998年4月17日。死亡地點:城西工地(現拆遷區)。死因:心髒驟停。備注:死者手中握有木牌一塊,刻蓮花圖案。木牌已作為證物封存,編號980417。”
1998年4月17日。
顧沉記得這個日期——是他五歲生日那天。父親那天說要去工地加班,很晚纔回來,回來時臉色蒼白,說是累的。現在想來,那天父親根本不是去加班,而是去“死”了一次,留下這個線索。
“證物編號980417,”顧沉問,“這個編號的證物,後來去哪了?”
老周想了想:“這種年代久遠的證物,如果一直沒人認領,通常會轉移到市局的證物倉庫,儲存一定年限後銷毀。但你父親這個……有點特殊。”
“特殊?”
“因為死者‘複活’了。”老周說,“檔案記錄顧振國死亡,但後來他又出現了,還來醫院工作過一段時間。所以這份證物可能被特殊處理了。”
“怎麽特殊處理?”
老周搖頭:“我不知道。但也許……王德海知道。你父親當年是他招進來的,他可能知道些什麽。”
顧沉想起王德海給他那個信封時說的話:“你父親失蹤前一天,給了我一個信封,說如果他回不來了,就讓我交給他的兒子。”
也許,王德海手裏不止有那封信和工作牌。
也許,他還有那塊木牌。
“我得去找王師傅。”顧沉說。
“現在?”林守拙問。
“現在。”顧沉點頭,“時間不多了。灰衣門的人肯定也在找這些線索,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麵。”
他把檔案影印件小心地摺好,放進懷裏。
然後看向柳無嬋和林守拙:“你們跟我去嗎?”
柳無嬋點頭。
林守拙也點頭:“走吧。”
四人離開檔案室,走出醫院。
夜更深了。
而顧沉知道,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