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屍變
淩晨一點,拆遷區廣場。
顧沉握著那麵銅鏡,鏡子裏父親的臉已經消失了,隻剩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還有眉心那朵淡紅色的蓮花印記。
“毀掉它。”
父親為什麽要他毀掉這麵鏡子?
這明明是找到契堂的關鍵線索之一,是三件“鑰匙”的最後一件。
“小心!”
柳無嬋的警告聲把顧沉思緒拉回現實。
老婦人掙脫了金線鎖鏈,正瘋了一樣撲過來,她臉上包紮的紗布已經散開,露出下麵血肉模糊的傷口,眼神裏滿是怨毒和貪婪。
“把鏡子給我!”她尖叫,“那是我的!”
顧沉後退一步,把鏡子塞進懷裏。
柳無嬋擋在他身前,嫁衣上的金線再次飛舞,像無數條金色的觸手,抽向老婦人。
但這一次,老婦人有了準備。
她從懷裏掏出一麵黑色的小旗,旗上繡著一個白色的骷髏頭。她揮舞旗子,旗麵展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黑風平地而起,吹散了金線。
“招魂幡!”林守拙臉色大變,“她連這種東西都敢用!”
招魂幡是邪道法器,能召喚附近的孤魂野鬼,強行驅使它們攻擊。但使用這種法器的人,通常也會被反噬,輕則折壽,重則魂飛魄散。
老婦人顯然已經瘋了。
她把旗子插在地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旗麵上。
骷髏頭的眼睛突然亮起紅光。
廣場周圍,廢墟的陰影裏,開始浮現出一個個模糊的影子。
不是契靈。
是更零散的、不成形的孤魂野鬼。它們被招魂幡的力量強行召喚出來,發出淒厲的嚎叫,向顧沉三人撲來。
“退到門邊!”林守拙喊道,“契堂門有契約之力,這些孤魂不敢靠近!”
三人退到契堂門下。
果然,那些孤魂衝到離門還有三米的地方,就停住了,不敢再靠近。它們在原地打轉,嚎叫,但不敢越雷池一步。
老婦人見狀,更加瘋狂。
她咬破所有手指,用血在旗麵上畫了一個複雜的符咒。
“以血為祭,以魂為引,萬鬼聽令,殺!”
招魂幡劇烈震動,骷髏頭的紅光暴漲。
那些孤魂像是被強行注入了力量,它們身上的黑氣變得濃鬱,眼睛變得血紅,竟然開始慢慢向前移動,一點點逼近契堂門。
“撐不了多久。”柳無嬋低聲說,“招魂幡的力量太強,契堂門的契約之力被動搖了。”
顧沉看向懷裏的鏡子。
毀掉它。
父親的話在耳邊回響。
但他為什麽要毀掉?
如果不毀,會怎樣?
忽然,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三件“鑰匙”——木牌,瓷片,銅鏡。
木牌和瓷片都是實物,但這麵銅鏡……似乎有些不同。
他拿出鏡子,再次看向鏡麵。
鏡子裏,他的倒影依舊模糊,但這一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鏡子裏的倒影,眉心蓮花印記的顏色,比現實中深了很多,幾乎是血紅色。
而且,倒影的嘴角,似乎在微微上揚。
像是在笑。
一個他自己沒有做的表情。
顧沉感到一陣寒意。
這麵鏡子……不對勁。
“顧沉!”柳無嬋忽然抓住他的手,“鏡子在吸收你的力量!”
顧沉低頭,果然看到自己握鏡子的手,麵板正在變得蒼白、幹枯,像是水分正在被迅速抽走。而鏡子背麵的蓮花圖案,開始發出暗紅色的光,像心跳一樣有節奏地閃爍。
“它在吸收守門人的力量!”林守拙也發現了,“快扔掉!”
顧沉想扔掉鏡子,但手像是被粘住了,動彈不得。
鏡子開始主動吸收他的力量,速度越來越快。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某種東西正在被抽走——不是血液,不是體力,而是更本質的、契約賦予他的力量。
眉心那朵蓮花印記開始變淡。
手背上的門印也開始暗淡。
“它在破壞契約!”柳無嬋臉色大變,“這鏡子不是鑰匙,是陷阱!”
陷阱?
父親讓他毀掉鏡子,是因為知道這是陷阱?
但為什麽父親會在鏡子裏出現?
或者說……鏡子裏的父親,真的是父親嗎?
顧沉忽然明白了。
鏡子裏的父親,可能是灰衣門製造出來的幻象,目的是引導他找到這麵鏡子,然後讓鏡子吸收他的力量,破壞契約。
或者更糟——鏡子裏的,是別的什麽東西偽裝的。
“幫我!”顧沉咬牙,“我扔不掉!”
柳無嬋抓住鏡子的邊緣,想把它從顧沉手裏扯下來。但她的手一接觸到鏡子,鏡子也開始吸收她的力量——金色的光從她身上流向鏡子,她的臉色變得更蒼白了。
“不行!”林守拙衝過來,用桃木劍砍向鏡子。
“鐺!”
桃木劍砍在鏡麵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鏡子紋絲不動,反而把桃木劍震開了。
林守拙被震得後退幾步,虎口裂開,鮮血直流。
“這鏡子……不是普通的東西。”他喘著氣說,“它被下了極強的詛咒,專門針對守門人和契靈。”
老婦人在遠處狂笑:“晚了!太晚了!鏡子一旦開始吸收力量,就不會停止!它會吸幹你們,然後……契約崩潰,契靈失控,江城會變成人間地獄!”
她笑得更加瘋狂:“而我們會控製這一切!我們會成為新的守門人,掌控七十二契靈,掌控陰陽兩界!”
顧沉感到力量流失越來越快。
他幾乎站不穩了。
柳無嬋也好不到哪裏去,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隨時會消散。
難道……就這樣結束了?
就在顧沉幾乎絕望的時候,契堂門忽然再次震動。
這一次,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
門緩緩開啟。
不是一條縫,是徹底開啟。
門內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湧出,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
那些孤魂野鬼被黑暗吞噬,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消失了。
老婦人的笑聲戛然而止,她驚恐地看著湧來的黑暗,想逃跑,但腿軟了,動不了。
黑暗淹沒了她。
然後,從黑暗中,走出一個人。
穿著灰色長衫,麵容年輕,眼神疲憊。
是顧振國。
真正的顧振國,不是鏡子裏的幻象。
他走到顧沉麵前,看著那麵還在吸收力量的鏡子,歎了口氣。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伸出手,握住鏡子。
鏡子的吸收瞬間停止了。
顧沉感到力量不再流失,但已經流失的部分回不來了。他虛弱得幾乎要倒下,柳無嬋扶住他。
顧振國看著鏡子,眼神複雜。
“這麵鏡子,是我埋的。”他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為什麽?”顧沉問,“為什麽要埋一個陷阱?”
“不是陷阱。”顧振國搖頭,“是一個……考驗。”
他看向顧沉:“如果你在找到鏡子後,立刻毀掉它,說明你足夠警惕,不會被表象迷惑。如果你沒有毀掉,反而被它吸收力量,說明你還需要成長。”
他頓了頓:“但我沒想到,灰衣門的人會利用它。他們修改了鏡子上的符咒,把它變成了真正的陷阱。”
顧振國用力一捏。
“哢嚓。”
鏡子碎了。
不是碎成幾塊,是碎成粉末。
粉末從他指縫間流下,落在地上,化作一攤暗紅色的液體,迅速滲入地下。
“現在,”顧振國看向老婦人那邊——她已經被黑暗完全吞噬,連屍體都沒留下,“該結束這一切了。”
他走到廣場中央,站在井邊。
“沉沉,過來。”
顧沉走過去,雖然虛弱,但還能走。
柳無嬋扶著他。
“三件鑰匙已經齊了。”顧振國說,“木牌在我這裏,瓷片在你那裏,鏡子已經毀了。現在,可以真正開啟契堂了。”
他看向顧沉:“但開啟之前,你要做一個選擇。”
“什麽選擇?”
“是修複契約,還是……徹底解除契約。”顧振國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沉重,“修複契約,意味著你將成為真正的守門人,永遠守護契堂,守護七十二契靈。徹底解除契約,意味著釋放所有契靈,讓她們重入輪回,但守門人的責任也會就此終結。”
他看著顧沉的眼睛:“選擇權在你。”
顧沉愣住了。
他沒想到還有這個選擇。
他一直以為,自己隻能修複契約,隻能成為守門人。
但現在,父親告訴他,他可以解除這一切。
“如果解除契約,”他問,“會怎麽樣?”
“契靈會重入輪回,她們三百年的痛苦會結束。”顧振國說,“但她們的力量會散入天地,可能會引起一些異象,但不會造成大災難。守門人的責任會終結,顧氏血脈的詛咒也會解除——你母親的病可能會好轉,你也會……自由。”
自由。
這個詞對顧沉來說,太陌生了。
從他記事起,他就沒有自由過。貧窮,疾病,責任,像三座大山壓著他。
現在,他有機會擺脫這一切。
但……
他看向柳無嬋。
柳無嬋也在看著他,金色的瞳孔裏沒有情緒,像是在等待他的決定。
“如果修複契約呢?”顧沉問。
“你會成為守門人,獲得契約賦予的力量。”顧振國說,“你可以控製契靈,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但代價是……你永遠無法擺脫這個責任。你的後代,也會繼承這個責任。而且,契靈會繼續存在,她們雖然受你約束,但終究是怨魂,隨時可能失控。”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修複契約需要付出代價——你的生命力。你會像我一樣,快速衰老,快速消耗生命。你可能活不過四十歲。”
顧沉默然。
一邊是自由,但意味著放棄責任,放棄柳無嬋和七十二契靈——她們可能無法真正解脫,隻是被釋放,怨氣還在。
一邊是責任,但意味著犧牲自由,犧牲生命,永遠背負沉重的負擔。
“我給你十分鍾考慮。”顧振國說,“十分鍾後,無論你選擇什麽,我都會支援你。”
他走到一邊,背對著顧沉,看著契堂門內的黑暗。
顧沉坐在井邊,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門印已經暗淡,但還能看見輪廓。
柳無嬋在他身邊坐下。
“無論你選擇什麽,”她輕聲說,“我都不會怪你。三百年的等待,已經夠了。如果你選擇解除契約,讓我們重入輪回,那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但你呢?”顧沉問,“你真的想重入輪回嗎?”
柳無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三百年了,我已經忘了做‘人’是什麽感覺。重入輪回,重新做人,重新經曆生老病死……我不知道我是否準備好了。”
她看向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契靈。
“而且,我的姐妹們……有些已經迷失了自我,隻剩下怨恨。即使重入輪回,她們的怨氣也不會完全消散,可能會影響下一世。”
顧沉明白了。
解除契約,看似是解脫,但可能隻是把問題往後推。
修複契約,雖然痛苦,但可能纔是真正的解決之道。
但代價……
他看向父親佝僂的背影。
父親為了契約,困在門裏十四年,生命幾乎耗盡。
如果他選擇修複契約,他也會走上同樣的路。
值得嗎?
顧沉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了父親信裏那句“對不起”,想起了柳無殤講述自己遭遇時的平靜,想起了那些契靈痛苦的記憶。
十分鍾,很快過去了。
顧振國轉過身:“想好了嗎?”
顧沉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他看著父親,看著柳無嬋,看著那些契靈。
然後,他說出了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