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拆遷隊怪事
淩晨五點半,廢墟邊緣。
挖掘機司機老陳蹲在駕駛室外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漸亮的天色裏明明滅滅。他的手有點抖,不是冷的——雖然清晨的風確實刺骨——是怕的。
他已經在這片拆遷區幹了三個月了。一開始還好,就是普通的拆房子、推土、清運。但從上週開始,怪事就一件接一件。
先是機器莫名其妙熄火。好好的挖掘機,開到特定區域就突然宕機,怎麽打都打不著。拖到修理廠檢查,啥毛病沒有,一開回來又趴窩。
然後是夜裏聽見哭聲。不是一個人哭,是一群女人,幽幽的,從地底下滲出來那種哭。老陳起初以為是哪個被強拆的住戶鬧事,但挨家挨戶查過了,這片早就搬空了,連條野狗都沒剩。
最邪門的是土——挖出來的土是紅的。
不是普通的紅土,是那種暗紅色,像凝固的血。鏟子翻下去,土裏還混著細碎的白骨,分不清是人骨還是動物骨。工頭老趙說可能是以前的老墳場,讓大夥別聲張,繼續挖。
但老陳不敢挖了。
昨天下午,他開著挖掘機往深處走,想避開那片“紅土區”。開到一棟還沒拆完的老宅子旁邊時,鏟鬥剛舉起來,駕駛室的玻璃上突然出現了一隻手印。
慘白的手印,五指纖細,像女人的手,就印在玻璃內側。
可駕駛室是鎖著的,裏麵除了他,根本沒別人。
老陳嚇得直接跳車跑了。工頭罵他迷信,自己上去開,結果挖掘機剛啟動,整台機器就開始劇烈震動,儀表盤上的指標瘋狂亂轉,最後“砰”一聲,發動機炸了。
現在那台挖掘機還癱在老宅子旁邊,像個死掉的鋼鐵巨獸。
“陳哥。”一個年輕工人小劉湊過來,也點了根煙,臉色發白,“昨晚……你聽見了嗎?”
老陳猛吸一口煙:“聽見啥?”
“機器自己啟動的聲音。”小劉壓低聲音,“就在剛才,天還沒亮的時候。我起來撒尿,聽見那邊——”他指了指廢墟深處,“有挖掘機啟動的聲音,突突突的,響了大概十幾秒,又停了。”
老陳手一抖,煙灰掉在鞋上。
“你說,這地方……是不是真有那東西?”小劉聲音更低了,“我聽說,解放前這裏死過好多女人,都是被逼死的,怨氣重得很……”
“別他媽瞎說!”老陳打斷他,但聲音發虛,“就是普通拆遷,哪來那麽多神神鬼鬼!”
話雖如此,他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廢墟深處。那裏霧氣最重,灰濛濛的,像罩著一層紗。霧氣裏,隱約能看見那台報廢挖掘機的輪廓,還有更深處……一個塌陷的黑洞?
老陳眯起眼。
昨天那裏還沒有洞。是塌方了?不對,塌方應該是土石堆積,那洞邊緣太整齊了,像是……像是有人挖的。
他掐滅煙頭,站起身:“走,過去看看。”
“陳哥,別了吧……”小劉往後縮。
“怕個球!天都亮了,鬼還敢出來?”老陳嘴上硬,心裏也打鼓,但還是邁步往廢墟深處走。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碎磚瓦礫。越往裏走,霧氣越濃,能見度不到十米。空氣裏那股黴味混合著鐵鏽味,聞得人反胃。
走到離黑洞還有二十米時,老陳停下了。
他看見了腳印。
不是工人的勞保鞋印,是赤腳腳印——小巧,纖細,一看就是女人的腳。腳印從黑洞邊緣延伸出來,一路往廢墟外走,但走了七八米就消失了,像是腳印的主人……憑空消失了。
更詭異的是,腳印是濕的。
不是水,是暗紅色的,像血。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血腳印,在灰白的廢墟地麵上格外刺眼。
小劉腿都軟了:“陳、陳哥……咱回吧……”
老陳沒吭聲。他死死盯著那些腳印,腦子裏閃過昨晚玻璃上的手印,還有工友們私下傳的那些話:
“這片地以前是紙紮鋪集中地,專門給死人做紙人紙馬的。”
“聽說有個紙紮鋪老闆,拐了七十二個女人,把她們活活餓死,然後做成紙紮人賣錢。”
“那些女人的魂一直沒散,就困在這片地下……”
“陳哥!”小劉突然尖叫,手指顫抖地指向黑洞,“那、那裏有東西!”
老陳猛地抬頭。
黑洞邊緣,一隻手緩緩伸了出來。
慘白的手,五指纖細,指甲修剪整齊。手腕處是紅色的袖口——不是布料,更像是紙,薄薄的,泛著詭異的啞光。
那隻手扒住洞口邊緣,然後,一個頭慢慢探了出來。
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發絲的縫隙裏,能看見一雙眼睛——金色的,在晨霧中像兩盞幽幽的燈。
老陳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他想喊,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那隻手的主人在往外爬。
先是肩膀,然後是上半身。她穿著大紅嫁衣,嫁衣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圖案,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嫁衣很舊,邊角有些破損,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細——不是現代的機器繡花,是手工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她完全爬出來了,站在洞口邊。
身高大概一米六,身材纖細,但站姿筆直,不像活人那種自然的姿態,倒像是……紙紮人立起來的感覺。
她抬起頭,長發滑向兩側,露出完整的臉。
那是一張絕美的臉,蒼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五官精緻得不真實。嘴唇是鮮豔的紅色,像剛喝過血。而眼睛——金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情緒,空洞地望著老陳和小劉。
小劉已經癱坐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老陳咬著牙,從後腰摸出一把扳手——這是他防身用的,雖然知道對“那種東西”可能沒用,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紅衣女人(或者說女鬼)看了他們幾秒,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她在笑。
笑容很美,卻冰冷得讓人骨髓發寒。
她抬起手,指向廢墟的另一個方向。
老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拆遷隊的臨時工棚,工人們睡覺的地方。
“你……你想幹什麽?”老陳嘶聲問,聲音抖得厲害。
紅衣女人沒有回答。她放下手,轉身,走向廢墟深處。腳步很輕,赤足踩在碎磚上,卻沒發出一點聲音。走了幾步,她身體開始變淡,像融化在晨霧裏,幾秒鍾後就徹底消失了。
隻留下地上那一串血腳印,還有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紙錢燒焦的氣味。
老陳癱坐在地,扳手“咣當”掉在磚頭上。
“陳、陳哥……”小劉爬過來,哭腔都出來了,“那是……那是啥啊……”
老陳沒回答。他盯著紅衣女人消失的方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地方,不能待了。
他掙紮著站起來,掏出手機想給工頭打電話,卻發現手機沒訊號——明明剛才還有的。
“走,”他拉起小劉,“趕緊走,離開這裏。”
“那工棚裏的弟兄們……”
“管不了了!”老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想死就留下!”
兩人跌跌撞撞往廢墟外跑。跑到一半,老陳回頭看了一眼。
黑洞還在那裏,幽深得像個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們。
而更遠處,那台報廢的挖掘機駕駛室裏,玻璃上又出現了一個手印。
這次是兩個。
一大一小,像是一對母子。
老陳不敢再看,拽著小劉拚命跑。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黑洞邊緣又爬出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普通的夾克和牛仔褲,臉色蒼白,手裏緊緊攥著一枚青銅鑰匙。他爬出來後癱在地上喘氣,然後回頭伸手,從洞裏拉出了一個穿大紅嫁衣的女人。
正是剛才那個紅衣女鬼。
但現在她看起來沒那麽可怕了——雖然還是蒼白,還是金瞳,但眼神裏有了神采,甚至……有了一絲疲憊?
“剛才為什麽現身?”男人喘著氣問,“會嚇到人。”
“他們已經嚇到了。”紅衣女人——柳無殤淡淡地說,“與其讓他們繼續在這裏挖,挖到契堂入口,不如嚇走他們。”
顧沉(男人)苦笑:“你倒是直接。”
他看向四周,晨霧正在散去,天快大亮了。廢墟在晨光中顯露出全貌——破敗,荒涼,處處是死亡的痕跡。
“我們出來多久了?”他問。
“一個時辰。”柳無殤說,“地下的時間和地上不同,我們在裏麵待了將近一天。”
顧沉一愣:“那現在……”
“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柳無殤看向東方,地平線上泛起魚肚白,“你母親醫院的交費期限是今天下午。老周的女兒,日出前必須救出來。”
顧沉握緊青銅鑰匙,手背上的門印隱隱作痛。
時間不多了。
“第二把鑰匙在哪?”他問。
“你母親的故鄉,臨山鎮。”柳無殤說,“但我們現在去不了——灰衣使肯定在城外所有路口設了卡。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顧沉:“你需要休息。你臉色白得像紙,再這樣下去,會垮的。”
顧沉搖頭:“我沒時間休息。”
“那你可能會死。”
“死了也比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強。”
柳無嬋看著他,金瞳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三百年了,她見過太多人,太多選擇。有人為活命出賣同伴,有人為利益背棄誓言,有人為自保放棄承諾。
像顧沉這樣,明知可能死,還要往前衝的……
不多。
“先離開這裏。”她最終說,“找個地方躲一躲,至少等天完全亮。灰衣使在白天活動會受限製,我們可以趁機出城。”
顧沉點頭。他掙紮著站起來,腿軟得差點又跪下去。柳無嬋扶住他,她的手臂很涼,但很穩。
兩人互相攙扶著,往廢墟外走。
經過那台報廢挖掘機時,顧沉無意中瞥了一眼駕駛室。
玻璃上的手印,一大一小,清晰得刺眼。
他停下腳步。
“怎麽了?”柳無嬋問。
顧沉沒說話,他走到挖掘機旁,透過玻璃往裏看。駕駛室空蕩蕩的,除了操作杆和儀表盤,什麽都沒有。
但他的手背突然開始發燙。
門印灼熱得像是要燒起來,黑色的門縫張開,門後的黑暗深處,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
駕駛室的地板上,蜷縮著兩個影子。
一大一小,緊緊抱在一起。大的穿著工裝,是個中年男人;小的穿著碎花裙子,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他們不是實體,是殘魂——死在這裏,困在這裏,無法離開。
顧沉的手按在玻璃上。
“你們……”他輕聲說,“想回家嗎?”
駕駛室裏的兩個影子緩緩抬頭。
他們的臉模糊不清,但顧沉能感覺到,他們在看他。
“我可以送你們走。”顧沉說,“但需要一樣東西——你們生前最珍視的物件,作為引路的信物。”
大影子慢慢抬起手,指向駕駛座下麵。
顧沉繞到挖掘機另一側,開啟車門——門沒鎖。他在駕駛座下麵摸索,摸到了一個硬物。
拿出來看,是一個鐵皮飯盒,已經鏽跡斑斑。開啟,裏麵是幾張發黃的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男人抱著小女孩,女人站在旁邊,笑得溫柔。
還有一張字條,字跡稚嫩:“爸爸,早點回家,我和媽媽等你吃飯。”
日期是……三個月前。
正是拆遷隊進駐這片廢墟的時間。
顧沉握緊飯盒,走回玻璃前。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黃裱紙——是林老頭給的,本來是用來畫符的。現在他用手指蘸了自己掌心的血(傷口還沒完全癒合),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
“以守門人之名,”他低聲念誦柳無嬋教他的咒語,“引爾等魂歸故裏,入輪回,得安息。”
黃紙燃燒起來,青煙嫋嫋上升,形成一個旋渦。
駕駛室裏的兩個影子緩緩站起,手拉手,走向旋渦。在進入旋渦前,大影子回頭,對顧沉鞠了一躬。
然後,他們消失了。
青煙散去,飯盒裏的照片也化作了灰燼。
顧沉靠在挖掘機上,喘著氣。就這麽一個小儀式,消耗了他大半力氣。
柳無嬋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手中的灰燼,輕聲說:“你沒必要這樣做。他們隻是殘魂,遲早會消散的。”
“但他們等不了那麽久。”顧沉說,“每多困一天,就多痛苦一天。”
柳無嬋沉默。
晨光終於完全撕破夜色,灑在廢墟上。霧氣散去,遠處的城市開始蘇醒,傳來隱約的車流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顧沉的路,還很長。
他收起灰燼,看向東方——臨山鎮的方向。
“走吧。”他說,“去找第二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