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機關與陷阱
老鐵匠鋪在鎮子最西頭,緊挨著山腳。鋪子早就廢棄了,木頭門板爛了一半,露出裏麵黑洞洞的空間。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匾額,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陳記鐵鋪”四個字。
顧沉跟著柳無嬋走進鋪子。裏麵很暗,隻有從破窗透進來的幾縷光線,照亮飛舞的灰塵。地上散落著鏽蝕的鐵砧、斷裂的錘柄、半成型的農具,角落裏還堆著些焦黑的煤渣。
空氣裏有股陳年的鐵鏽味,還有一絲……血腥味?
很淡,但顧沉聞到了。他的嗅覺在成為守門人後變得敏銳很多,能分辨出常人不注意的氣味。
“這裏死過人。”他低聲說。
“很多。”柳無嬋走到鋪子最裏麵,那裏有一麵牆,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青磚。她伸手在牆上摸索,指尖觸到一塊鬆動的磚,“你父親當年在這裏藏了東西,作為‘以防萬一’的後手。”
她抽出那塊磚,後麵是個暗格,大小剛好能放一個長條形的盒子。
盒子是木質的,很舊,表麵沒有任何裝飾。柳無嬋把它拿出來,遞給顧沉:“開啟看看。”
顧沉接過盒子。很沉,木質堅硬,像是某種老木頭。他開啟盒蓋——
裏麵是一把劍。
不是現代工藝的劍,而是古劍。劍長約三尺,劍身狹直,通體暗沉如墨,隻有劍刃處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光。劍柄是黑色的,纏著磨損的皮革,柄端雕刻著一朵蓮花,和鑰匙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顧沉伸手去拿,指尖觸到劍柄的瞬間,劍身突然輕顫,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那聲音不像金屬振動,倒像是……活物的呼吸。
“這是‘守門劍’。”柳無嬋說,“顧氏守門人代代相傳的武器,用特殊材質打造,能傷魂斬靈。你父親當年把它留在這裏,就是預感到有一天,你會需要它。”
顧沉握住劍柄。劍很重,比看起來重得多,但他握得很穩。劍柄上的皮革彷彿有生命一般,自動貼合他的手掌,提供恰到好處的摩擦力。
他揮了一下,劍刃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破風聲。劍身表麵的青光流轉,像有液體在下麵流動。
“它能砍傷……鬼魂?”顧沉問。
“不止。”柳無嬋說,“它能斬斷怨念,能劈開陰路,還能……破開某些不該存在的契約。”
她頓了頓,看著顧沉:“但使用它需要代價。每次出劍,都會消耗你的陽氣。用多了,你會折壽。”
顧沉沉默。他想起父親早衰的容顏,想起那些守門人短暫的生命。原來不光是契約的詛咒,還有這把劍的消耗。
“值得嗎?”柳無嬋問,“用你的命,去換別人的解脫。”
顧沉看著手中的劍,劍身上的青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我父親用過這把劍嗎?”
“用過。”柳無嬋聲音很輕,“他用這把劍,斬斷過解靈者對契靈的束縛,救過無辜的亡魂,也……殺過該殺的人。”
“他後悔嗎?”
“從沒。”柳無嬋說,“他說,守門人的命本來就不長,與其苟活,不如做點值得的事。”
顧沉握緊劍柄,感受著那股冰涼的、沉甸甸的重量。
“那我也不後悔。”他說。
他把劍插回木盒,背在背上。盒子有背帶,應該是父親特意設計的,方便攜帶。
“現在去陰物齋?”他問。
柳無嬋點頭:“但要做好準備。那裏是解靈者的據點,機關陷阱不會少。”
兩人離開鐵匠鋪,往鎮外走。他們沒再搭車——柳無嬋說解靈者可能在公路上設了哨卡,走山路更安全。
山路難行,雜草叢生,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顧沉跟著柳無嬋,她像是有某種感應,總能找到最穩妥的落腳點。偶爾有野兔或山雞被驚起,撲棱棱飛走。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們翻過一座小山包,江城出現在視野裏。城市在遠處,灰濛濛一片,像趴伏在地上的巨獸。
柳無嬋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她在感應那個挖掘機司機老陳身上的魂印。
“他在移動。”她說,“往城北工業區方向。陰物齋應該就在那一帶。”
“我們怎麽進去?”
“光明正大進不去。”柳無嬋睜開眼睛,“但可以走‘後門’。”
“後門?”
“解靈者的據點大多建在陰氣匯聚之地,那種地方通常有‘陰脈’——地下怨氣流動的通道。”柳無嬋解釋,“我能感應到陰脈的位置,順著陰脈走,可以避開大部分機關,直接進到據點內部。”
聽起來很危險。但顧沉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們繼續下山,進入江城北郊。這裏是一片老工業區,很多工廠已經搬遷或倒閉,隻剩下空蕩蕩的廠房和生鏽的裝置。街道上人很少,偶爾有貨車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灰塵。
柳無嬋帶著顧沉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頭拉著帶刺的鐵絲網。巷子盡頭是一堵死牆,牆上塗著亂七八糟的塗鴉。
“就是這裏。”柳無嬋停在牆前。
顧沉看了看:“這是死路。”
“對活人是死路。”柳無嬋伸手按在牆上,掌心泛起金光。牆麵開始扭曲,像水麵泛起漣漪,漸漸變得透明,露出後麵的景象——
不是另一條巷子,而是一個向下的階梯,深不見底,兩側牆壁上刻滿詭異的符文,和契堂入口的階梯很像。
“陰脈入口。”柳無嬋說,“跟緊我,一步都不能錯。”
她率先走進“牆”裏。顧沉深吸一口氣,跟了進去。
穿過牆麵的瞬間,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掉進冰窟。眼前一暗,隨即又亮起來——不是自然光,是牆壁上符文發出的幽綠光芒,勉強照亮前路。
階梯很陡,一直向下。空氣潮濕陰冷,彌漫著腐爛的氣味。顧沉能聽到隱約的水聲,像是地下河在流動。
走了大概五十級台階,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兩條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看起來一模一樣。
“《契錄》裏有記載這種機關。”柳無嬋停下腳步,從懷裏掏出那本薄冊子,快速翻閱,“‘雙生路,一生一死。左路生機,右路死門。但解靈者善變,常反其道而行。’”
她合上書,看向顧沉:“你覺得該走哪邊?”
顧沉仔細看兩條路。左側的階梯看起來更幹淨,牆壁上的符文也更明亮;右側的階梯則布滿灰塵,牆壁上的符文黯淡無光。
按照常理,應該走左邊。
但柳無嬋剛才說了——解靈者善變,常反其道而行。
“右邊。”顧沉說。
“為什麽?”
“因為太明顯了。”顧沉指著左側階梯,“幹淨,明亮,像是在說‘走這邊就對了’。解靈者不會這麽好心。”
柳無嬋點頭:“有道理。但萬一他們預判了我們的預判呢?故意把死路佈置得誘人,把生路偽裝成陷阱?”
顧沉愣住了。這就像猜拳時的心理博弈,一層套一層,無窮無盡。
“那怎麽辦?”
柳無嬋想了想,從頭上拔下一根長發。她把發絲分成兩段,分別拋向兩條路。
發絲落地的瞬間——
左側階梯突然射出十幾支弩箭,箭頭發黑,明顯淬了毒。右側階梯則毫無動靜。
“是左邊。”柳無嬋說,“他們預判了我們的預判,把真正的陷阱放在了看似安全的路上。”
顧沉後背冒冷汗。剛才如果選了右邊,就中計了。
“但發絲觸發機關,會不會驚動裏麵的人?”
“會。”柳無嬋說,“所以我們要快。”
她率先踏上右側階梯。顧沉緊跟其後,兩人加快腳步往下衝。
階梯比想象中長,又走了近百級,前方出現一個平台。平台中央立著一麵銅鏡,和契堂入口那麵很像,但更大,鏡框上刻滿了猙獰的鬼臉。
“鏡惑關的升級版。”柳無嬋皺眉,“這次恐怕沒那麽容易過。”
顧沉握緊背上的劍匣:“硬闖?”
“不行。鏡惑關的核心是‘心’,硬闖隻會引發更強烈的幻象。”柳無嬋走到鏡前,“我來。”
她站到鏡子正麵,直視鏡麵。
鏡子裏映出她的倒影——穿著現代衣服,紮著馬尾,臉色蒼白,金瞳冷漠。但很快,倒影開始變化。
鏡中的柳無嬋換上了大紅嫁衣,長發披散,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她身後,是七十二個穿著各式衣服的女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流血。
“柳無殤……”鏡中的倒影開口,聲音和柳無嬋一模一樣,但多了幾分怨毒,“三百年了,你還在等什麽?等這個毛頭小子救你?等他完成契約,讓你重獲自由?”
柳無嬋麵無表情。
“別做夢了。”鏡中倒影繼續說,“守門人一代比一代弱,這一代更是廢物。他連自己的母親都救不了,憑什麽救你?憑什麽救七十二個姐妹?”
顧沉握緊拳頭。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鏡中倒影嗤笑,“為了一個男人,換上了活人的衣服,學活人走路說話。可你忘了嗎?你已經死了!死了三百年!你永遠不可能變成活人,永遠不可能和他——”
“閉嘴。”
柳無嬋的聲音很輕,但像冰刀一樣斬斷了鏡中倒影的話。
她上前一步,幾乎貼到鏡麵上,金瞳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我是死了。死了三百年,被封在紙紮裏三百年,痛苦了三百年。”
“但至少,”她一字一句地說,“我還記得我是誰。我還記得我為什麽死,還記得我為什麽等。而你們——”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鏡麵。
“——隻是一麵鏡子。一堆石頭和金屬,被解靈者灌了點怨氣,就以為自己能看透人心?”
鏡麵開始龜裂。
不是從邊緣,是從中心,從柳無嬋指尖觸碰的地方。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眨眼間布滿整麵鏡子。鏡中的倒影露出驚恐的表情,想說什麽,但已經發不出聲音。
“破。”
柳無嬋輕輕吐出一個字。
鏡子轟然炸裂,碎片四濺。但奇怪的是,碎片沒有傷到任何人——它們在空中就化作了飛灰,簌簌落下。
平台恢複了平靜。
顧沉看著柳無嬋的背影。她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指尖微微顫抖。
“你沒事吧?”他問。
柳無嬋收回手,轉身,臉上恢複了平靜:“沒事。繼續走。”
但顧沉看見,她眼角有一絲極淡的、暗金色的痕跡,像是……淚痕?
他沒多問,跟上她的腳步。
過了平台,階梯開始變寬,前方隱約傳來光亮和人聲。他們快到據點了。
柳無嬋放慢腳步,壓低聲音:“前麵就是陰物齋的內部。從現在開始,一步都不能錯。跟著我的腳步,我踩哪裏,你踩哪裏。”
顧沉點頭。
他們走到階梯盡頭,那裏是一扇虛掩的鐵門。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線,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柳無嬋側耳聽了聽,然後輕輕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室。
空間足有兩個籃球場大,挑高五米以上。四周牆壁是粗糙的水泥,掛滿了各種詭異的物品:風幹的動物屍體,泡在玻璃罐裏的器官,寫滿符文的黃布,還有……幾十個紙紮人。
那些紙紮人和柳無嬋原來的“殼”很像,但粗糙得多,像是流水線產品。它們整齊地排列在牆邊,麵無表情,空洞的眼睛望著前方。
地下室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石台,台上刻著複雜的陣法。台邊站著三個人,都穿著灰色長衫——是解靈者。
其中兩個正在爭吵:
“長老說了,那小子肯定會來!必須加強戒備!”
“加強什麽?入口的機關足夠弄死他們十回了!”
“可他們還是找到了契堂!這說明不能小看——”
“都閉嘴。”第三個解靈者開口,聲音蒼老,“陣法準備好了嗎?‘材料’送來了嗎?”
“送來了。”一個年輕解靈者指向角落。
顧沉順著方向看去,瞳孔猛地收縮。
角落裏放著一個鐵籠子。
籠子裏關著一個小女孩。
正是老周的女兒,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