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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被家暴的契靈

解靈者 · 零陵羽

顧沉在契堂待了一整夜。

他不敢離開——柳無嬋沉睡在那個紙紮殼裏,七十二契靈雖然獲得自由,但魂體還不穩定,需要守門人在場維持契約平衡。他就坐在石台邊緣,背靠著柳無嬋的“殼”,手邊的守門劍插在地上,劍身的青光微微閃爍,像呼吸的節奏。

契堂裏沒有晝夜之分,永遠都是那些油燈照出的幽綠光線。但顧沉能感覺到時間流逝——手背上的門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輕微搏動一次,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淩晨四點左右,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又是那些熟悉的畫麵:母親的病床,父親的背影,殯儀館冰冷的停屍間。但這次有些不同——夢境深處,有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影子靜靜站著,背對著他,長發如瀑。

他想走過去,但腳步沉重,怎麽也邁不動。

“沉沉。”影子忽然開口,是柳無嬋的聲音,但很遙遠,像隔著水層傳來,“該醒了。”

顧沉猛地睜開眼睛。

契堂裏一切如常。油燈靜靜燃燒,七十二契靈坐在各自的石柱上,大部分閉著眼睛,像是在冥想或沉睡。但有一個契靈醒著——正是那個穿著碎花上衣的姑娘,春梅。

她飄到石台邊,虛影在半空中輕輕搖曳,像水中的倒影。

“守門人,”她輕聲說,“能……跟你說說話嗎?”

顧沉坐直身體:“當然。叫我顧沉就好。”

春梅點點頭,但沒有立刻開口。她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半透明的手,手腕處隱約能看到青紫色的淤痕,那是她死前留下的傷痕,連魂體都無法消除。

“我十八歲那年,”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被爹媽賣給地主家衝喜。那家的少爺得了肺癆,快死了,算命的說要娶個屬兔的姑娘衝喜才能好。我屬兔,正好。”

顧沉靜靜地聽。

“嫁過去那天,我穿的是借來的嫁衣,很舊,袖口都磨破了。”春梅繼續說,“拜堂的時候,少爺是被人架著出來的,咳得直不起腰。晚上洞房,他連蓋頭都沒力氣掀,是我自己揭的。他就躺在床上看著我,眼神……我說不清,像是可憐我,又像是恨我。”

她頓了頓:“三天後,他死了。老爺夫人說我剋夫,是掃把星。開始是罵,後來是打。用藤條抽,用煙杆燙,最狠的一次,把我關在柴房裏三天,不給飯吃。”

顧沉握緊拳頭。這些在《契錄》裏隻是一句“被家暴致死”,但聽當事人親口說出來,完全是另一種感受。

“我想逃。”春梅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逃不了。每次被抓回來,打得更狠。有一次我跑出村,被家丁追上,拖回去的路上,我聽見村裏的小孩唱童謠:‘新娘子,穿紅衣,剋死丈夫沒人娶,活該打死扔河裏。’”

她閉上眼睛,虛影微微顫動。

“最後那次,是因為我打碎了一個碗。”她聲音更輕了,“不是什麽值錢的碗,就是普通的粗瓷碗。夫人用擀麵杖打我,打累了,就讓家丁打。我躺在地上,看見天井裏的天空,那麽藍,那麽遠……然後我就死了。”

“他們怎麽處理的屍體?”顧沉問,雖然知道答案不會好。

“扔在後山亂葬崗。”春梅睜開眼,眼神空洞,“連張草蓆都沒裹。野狗啃了我的臉,烏鴉啄了我的眼睛。後來下雨,屍體順著山溝往下衝,卡在一個樹杈上,爛在那裏,沒人收。”

她看向顧沉:“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嗎?不是死,是死後——我的魂從屍體裏出來,看見自己的樣子,看見那副爛掉的身體。我想回家,想找爹媽,但他們早就拿了地主的錢搬走了,不知去向。”

“然後解靈者找到了你?”

“嗯。”春梅點頭,“他們說能給我一個‘身體’,讓我不用當孤魂野鬼。我相信了,就跟他們走。結果他們把我封進這個紙紮殼裏,一關就是三百年。”

她飄近一點,虛影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顧沉手背上的門印:“直到你出現,直到姐姐帶著契約回來,我們纔看到希望。”

顧沉沉默了很久。他想說點什麽安慰的話,但所有語言都顯得蒼白——三百年了,什麽樣的安慰能彌補三百年的囚禁和痛苦?

“春梅,”他最終問,“你現在……還想報仇嗎?對那個地主家,對那些傷害你的人?”

春梅想了想,搖搖頭:“不想了。”

顧沉一愣。

“三百年前,我想過。”春梅說,“剛死的時候,怨氣衝天,恨不得把他們都撕碎。被關進紙紮殼裏的時候,恨意更深,每天都想衝出去報仇。”

“那為什麽……”

“因為累了。”春梅輕聲說,“恨一個人,怨一件事,是需要力氣的。三百年,我恨不動了。而且……那些人早就死了,骨頭都化成灰了。我還能找誰報仇?”

她看向其他沉睡的契靈:“她們也是。剛開始都想報仇,但時間太長,長到連恨都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麻木。”

顧沉明白了。這就是解靈者最殘忍的地方——他們不消滅契靈,而是把她們關起來,讓時間慢慢磨滅她們的怨念,磨滅她們的人格,最終變成沒有思想、隻有力量的“工具”。

“那你現在想要什麽?”他問。

春梅想了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想要……吃一碗熱湯麵。”她說,“我活著的時候,家裏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白麵。嫁到地主家後,雖然捱打,但至少能吃飽。我記得有一次,廚房的劉媽偷偷給我留了一碗湯麵,裏麵還臥了個雞蛋。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死了以後,我經常夢見那碗麵。熱氣騰騰的,蔥花漂在湯上,麵條白白軟軟的。我想,如果能再吃一次,哪怕一口,就好了。”

顧沉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百年了,被困在紙紮殼裏三百年,她最深的執念不是複仇,不是自由,而是一碗熱湯麵。

“等我出去,”他說,“一定帶你吃麵。”

春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顧沉認真點頭,“不止你,所有姐妹,我都帶你們去吃。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玩什麽就玩什麽。你們被關了三百年,該補償的,一點都不能少。”

春梅的眼睛濕潤了——契靈的眼淚是白色的光點,從眼眶滑落,在空中消散。

“謝謝。”她說,“但不用那麽麻煩。你能來救我們,已經足夠了。”

她飄回自己的石柱,重新坐下,閉上眼睛。虛影漸漸淡去,像是睡著了。

顧沉坐在石台邊,久久不能平靜。

他想起自己曾經抱怨命運不公——窮,苦,看不到希望。但和這些契靈比起來,他至少還活著,至少還有機會改變。

而她們,死得冤枉,死後還要被利用,被囚禁,三百年不見天日。

憑什麽?

就憑解靈者掌握了某種力量?就憑她們是弱者?

不公平。

顧沉站起身,走到石台中央,看著沉睡的柳無嬋。紙紮殼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金線繡紋在油燈光下泛著微光。他把手放在殼上,輕輕說:“我會結束這一切的。不光為了你,也為了春梅,為了所有姐妹。”

紙紮殼微微震動,像是在回應。

就在這時,契堂入口方向傳來動靜。

顧沉警覺地轉身,手已經握住了守門劍。但來的不是敵人——是春梅,她飄到入口處看了看,然後回來,臉上帶著困惑。

“守門人,外麵……有個小孩。”

顧沉一愣:“小孩?”

他快步走到入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通道裏,一個小小的人影正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地上畫來畫去。光線太暗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

顧沉猛地推開門:“小雨?!”

小女孩抬起頭,正是老周的女兒小雨。她看見顧沉,眼睛一亮,站起來跑過來:“顧叔叔!”

“你怎麽進來的?!”顧沉蹲下身,檢查她有沒有受傷,“不是讓你在巷子裏等嗎?”

“我等了好久好久,你們都不出來。”小雨小聲說,“然後有個阿姨來找我,說可以帶我進來找你們。”

“阿姨?什麽阿姨?”

小雨指向通道深處:“就在那邊,穿紅衣服的阿姨。”

顧沉順著方向看去,通道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那裏有陰氣,很淡,但確實存在。

“她還在嗎?”他問。

小雨搖頭:“帶我到這裏後,她就走了。說讓我自己往前走,就能找到你。”

顧沉皺眉。穿紅衣服的……是契靈之一?不對,七十二契靈都在契堂裏,沒人離開過。那會是誰?

“爸爸呢?”小雨問,“爸爸在哪裏?”

“你爸爸在……”顧沉話到嘴邊頓住了。他不能告訴小雨,她爸爸還在解靈者手裏當人質——雖然老周應該暫時安全,但畢竟沒救出來。

“爸爸有點事,晚點來接你。”他改口,“你先在這裏待著,等叔叔辦完事,就帶你去找爸爸。”

小雨點點頭,很乖的樣子。

顧沉把她帶回契堂。七十二契靈都醒了,飄在半空中,好奇地看著這個小女孩。

“她是活人。”一個契靈說。

“能看見我們嗎?”另一個問。

小雨抬頭看著那些飄在半空的虛影,大眼睛眨巴眨巴,然後點頭:“能看見。阿姨們……在飛。”

契靈們互相看了看,然後都笑了——不是惡意的笑,是那種很久沒見到孩子的新奇的笑。

“小姑娘不怕我們?”春梅飄下來,湊近小雨。

小雨搖頭:“不怕。阿姨們……不凶。”

顧沉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小雨從小就能看見“東西”,所以對契靈的存在接受度很高。而契靈們被關了三百年,除了彼此,幾乎沒見過活人,更別說孩子。

也許……這是件好事。

“小雨,”顧沉說,“你跟這些阿姨玩一會兒,叔叔要去辦點事。”

“叔叔要去打壞人嗎?”小雨問。

“……嗯。”

“那叔叔小心。”小雨認真地說,“壞人很凶的。”

顧沉摸摸她的頭:“好。”

他轉身,看向契堂入口。時間不多了,解靈者隨時可能找到這裏。他必須盡快完成一件事——

去古樓上層,找到解靈者的總部,拿到能救母親的東西,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父親的線索。

但他不能帶劍去。守門劍太顯眼,而且在地下契堂需要它維持契約平衡。

他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是從陰物齋搜刮來的,裏麵裝著各種亂七八糟的符紙和法器。他挑了幾樣有用的:幾張隱身符(雖然效果很弱),一包硃砂粉,還有一把小銅錢劍(玩具大小,但開過光)。

“春梅,”他看向那個碎花上衣的契靈,“你能幫我照顧小雨嗎?還有……看好柳無嬋。”

春梅點頭:“守門人放心去。我們會保護好姐姐和孩子的。”

其他契靈也紛紛點頭。

顧沉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通道。

走到入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七十二個契靈圍成一個圈,把小雨護在中間,小女孩正在和她們說話,聲音清脆,契靈們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石台上,柳無嬋的紙紮殼靜靜立著,在幽綠的光線裏,像一個守望的雕塑。

這一幕很詭異,但又莫名地……和諧。

顧沉轉回頭,踏入通道。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麽在等著他。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為了母親,為了父親,為了柳無嬋,為了七十二個等待了三百年的靈魂。

也為了小雨這樣無辜的孩子,不再被卷進這些恩怨裏。

通道很長,很暗。

但他的腳步很穩。

因為身後,有需要他守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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