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解靈者的監視
通往五樓的樓梯比下麵幾層更陡,台階狹窄,隻能容一人通過。顧沉貼著牆,一步一頓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王秀芬通過符紙在他腦海裏不斷示警:
“左邊第三步,那塊鬆動的磚不能踩。”
“扶手上有倒刺,抹了屍毒。”
“頭頂那根橫梁……對,就是那個,別碰,會掉下鐵籠子。”
顧沉一一照做。他能感覺到,越往上走,那股陰冷的氣息越重。不是溫度的冷,是深入骨髓的、屬於死亡的冷。空氣中那股腥甜味也越來越濃,還混雜著焦糊和某種草藥燃燒的氣味。
爬到樓梯中段時,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人聲,是某種機械運轉的嗡嗡聲,還有液體沸騰的咕嘟聲,隱約還能聽見……哭泣?
女人的哭泣,壓抑的,絕望的,像是從很厚的東西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顧沉停下腳步,屏息細聽。聲音來自五樓走廊深處,不止一個,是好幾個女人的哭聲,此起彼伏。
他繼續往上爬,終於踏上了五樓的地麵。
這裏和其他樓層完全不同——地板是光潔的水磨石,牆上刷著慘白的塗料,天花板吊著老式的日光燈管,但大部分都不亮,隻有幾盞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忽明忽暗。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沒有窗戶,隻有一個小小的送飯口,用鐵板封著。每扇門上都貼著標簽,用紅筆寫著編號和簡單的備注:
“17號,25歲,通靈體質,試驗進度73%。”
“29號,31歲,產後抑鬱,抗藥性測試。”
“41號,19歲,無親無故,新藥耐受性實驗。”
顧沉的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這裏不是什麽辦公室,是實驗室,是監獄,是把活人當小白鼠的地獄。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透過送飯口的縫隙往裏看。
裏麵是個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鐵床,一個馬桶,一張小桌子。床上蜷縮著一個女人,穿著灰色的病號服,背對著門,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她在哭,但聲音很輕,像是連哭都不敢大聲。
顧沉想開門,但門鎖著,是電子鎖,需要密碼或鑰匙卡。
“王秀芬,”他在心裏問,“你知道密碼嗎?”
符紙微微發熱,王秀芬的意識傳來:“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的換班時間。再過半小時,會有人來送晚飯,那時候門會開一下。”
半小時。顧沉看了看走廊盡頭——那裏有扇雙開的大門,門縫裏透出更亮的光,還有更清晰的機械運轉聲。
“那是什麽地方?”他問。
“煉藥房。”王秀芬的聲音在顫抖,“他們……在那裏做最可怕的事。”
顧沉握緊小銅錢劍,朝那扇門走去。越靠近,那股腥甜味越濃,幾乎讓人作嘔。門沒有完全關嚴,留著一條巴掌寬的縫隙。他湊近縫隙往裏看——
房間很大,至少有二百平米,挑高五米以上。中央是一個巨大的、複雜的玻璃裝置,由無數管道和燒瓶組成,裏麵流動著暗紅色的液體。裝置下方是一個燃燒著的爐子,爐火幽藍,溫度極高,離這麽遠都能感到熱浪撲麵。
幾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人在裏麵忙碌。他們不是解靈者——至少不全是,有些人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科研人員,麵無表情地記錄資料,調整閥門。
而在房間的角落裏,放著幾個鐵籠子。
籠子裏關著人。
都是女人,年輕的女人,穿著同樣的灰色病號服,蜷縮在籠子裏,眼神空洞,有的在哭,有的在喃喃自語,有的已經一動不動,像是死了。
一個白大褂走到一個籠子前,用一根長鉤子伸進去,勾住裏麵女人的胳膊,把她拖到籠子邊緣。女人發出驚恐的尖叫,拚命掙紮,但力氣太小,根本掙不脫。
白大褂拿出一支注射器,針筒裏是暗綠色的液體。他對著女人的胳膊紮下去,將液體推進去。
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球上翻。幾秒鍾後,她癱軟下去,不再動彈。
白大褂記錄著什麽,然後揮手,另一個穿灰色衣服的人——解靈者——走過來,開啟籠子,把女人拖出來,扔到一輛推車上。
推車被推到房間另一頭,那裏有個小門。解靈者推著車進去,門關上。
顧沉盯著那扇小門。門後的房間沒有窗戶,但隱約能聽見裏麵傳來……哭聲?不,不隻是哭聲,還有某種更詭異的聲音,像是……紙被撕裂的聲音?
他忽然明白了。
那裏是煉魂室。他們把試驗失敗的人送進去,抽魂煉靈,做成新的契靈。
畜生。
顧沉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他想衝進去,把所有人都救出來,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房間裏至少有七八個白大褂,三四個解靈者,而且肯定有警報係統。他一個人,一把小銅錢劍,衝進去就是送死。
他需要計劃,需要時機。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符紙突然劇烈發熱,王秀芬的意識傳來驚恐的尖叫:“快躲!有人來了!”
顧沉猛地回頭。
走廊另一端,電梯門開了。
兩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解靈者走出來,一老一少,手裏都拿著資料夾,邊走邊交談:
“長老要的報告寫好了嗎?”
“寫好了,七十二契靈的怨念濃度已經達到峰值,可以啟動黃泉丹的煉製了。”
“那個守門人呢?還沒找到?”
“快了。我們在全城布了監控,隻要他露頭,馬上就能抓住。”
兩人越走越近。
顧沉迅速環顧四周——無處可躲。樓梯在走廊另一頭,跑過去肯定會被發現。兩邊的鐵門都鎖著。隻有……
他看向頭頂。
天花板上有一個通風口,百葉窗鬆動,大小勉強能擠進去一個成年人。
沒時間猶豫了。顧沉後退幾步,助跑,起跳,雙手抓住通風口的邊緣,用力一拉——百葉窗被扯開,他雙臂發力,把自己拽了上去。
剛鑽進通風管道,兩個解靈者就從他下方的走廊走過。
“你有沒有覺得……剛纔好像有聲音?”年輕的那個說。
“老鼠吧。”老的毫不在意,“這破樓裏老鼠多的是。”
兩人走遠了。
顧沉趴在通風管道裏,大口喘氣。管道很窄,勉強能容他趴著移動,裏麵滿是灰塵和蛛網。他向前爬了幾米,找到一個可以向下觀察的縫隙——正好能看見煉藥房的內部。
他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煉藥房裏,白大褂們還在忙碌,不斷有人被從籠子裏拖出來,注射,抽搐,然後被送進那扇小門。
顧沉數了數,籠子裏還有六個人。如果不想辦法,她們都會死。
但他能做什麽?
硬闖是死路一條。報警?警察根本不會相信這種靈異事件,就算來了,也隻會被解靈者用幻術糊弄過去。
他需要外援。
突然,他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契靈。
七十二契靈現在獲得了自由,雖然魂體還不穩定,但她們的力量不容小覷。如果能聯係上她們……
但怎麽聯係?他在地下契堂,契靈們也在那裏,中間隔著好幾層樓,還有各種機關陷阱。
除非……
顧沉看向手背上的門印。黑色的門完全開啟,門後是一片柔和的白光,七十二個符文圍繞著門,每一個都對應一個契靈。
柳無嬋說過,守門人和契靈之間有契約連線,可以互相感應。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試著“呼喚”契靈——不是用嘴,是用意念,通過門印這個連線點。
一開始沒有反應。但漸漸地,他感到一絲微弱的回應,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輕輕敲擊什麽。那感覺很模糊,但確實存在。
他繼續嚐試,將意念集中到春梅——那個穿著碎花上衣的契靈身上。她最清醒,也最願意幫他。
“春梅……能聽見嗎……”
沒有回應。
就在他以為失敗時,一個微弱的聲音直接響在他腦海裏:
“守門人?是……是你嗎?”
是春梅!
“是我。”顧沉大喜,“我需要幫助。我在古樓五樓,這裏有很多被抓的女人,她們有危險。你們能上來嗎?”
沉默了幾秒,春梅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們……上不去。樓上有很強的禁製,專門針對魂體的。姐姐之前試過,也上不去。”
顧沉的心沉了下去。
“但……”春梅猶豫了一下,“我們可以幫你吸引注意力。地下契堂的入口,解靈者一直在監視。如果我們製造點動靜,他們可能會派人下來檢視,這樣上麵的守衛就會減少。”
調虎離山。可行。
“需要多久?”顧沉問。
“隨時可以。”春梅說,“隻要你一聲令下。”
顧沉看向煉藥房。兩個解靈者正站在玻璃裝置前討論著什麽,其他白大褂在忙碌。走廊裏暫時沒人。
“現在就開始。”他說,“但注意安全,別硬拚,拖住他們就行。”
“明白。”
通訊中斷了。
顧沉繼續趴在通風管道裏等待。大約過了五分鍾,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接著是尖銳的警報聲。
煉藥房裏的人全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
“怎麽回事?”一個白大褂問。
“地下契堂的警報!”一個解靈者臉色大變,“有人闖進去了!快,下去看看!”
房間裏瞬間亂了。三個解靈者衝出門,往樓下跑。白大褂們麵麵相覷,但也顧不上工作了,紛紛跟了出去——他們隻是普通的研究員,可不想捲入解靈者和守門人的戰鬥。
轉眼間,煉藥房裏隻剩下兩個人:一個年輕的白大褂,似乎是個實習生,嚇得臉色發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還有一個老解靈者,看起來地位較高,沒有急著下樓,而是走到一台儀器前,按了幾個按鈕。
“啟動自動防禦係統。”他冷冷地說,“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敢闖到這裏來。”
儀器螢幕上顯示出各個樓層的監控畫麵。顧沉看到,地下契堂入口處,春梅和其他幾個契靈正在和趕來的解靈者對峙——她們沒有硬拚,隻是飄在空中,製造幻象,拖延時間。
老解靈者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忽然冷笑:“雕蟲小技。以為這樣就能引開所有人?”
他拿起對講機:“所有人聽著,地下契堂是佯攻,真正的目標可能在樓上。加強五樓守衛,特別是煉藥房和資料室。”
糟了。
顧沉心裏一緊。這老家夥太狡猾了。
果然,不到一分鍾,走廊裏又響起腳步聲——之前下樓的那幾個解靈者去而複返,還帶了更多人上來。總共七八個人,全都聚集在煉藥房門口。
“長老,下麵隻是幾個契靈在鬧事,已經被控製住了。”一個解靈者匯報。
“守門人呢?看到沒有?”
“沒有。但契靈不會無緣無故鬧事,他肯定在附近。”
老解靈者——長老——環視房間,目光銳利得像刀子。他走到玻璃裝置前,按下一個按鈕。
裝置上方的一個攝像頭轉動起來,紅外線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顧沉屏住呼吸。通風管道應該能擋住紅外線……吧?
他不知道。他隻能祈禱。
紅外線掃過通風口,停頓了一下。長老抬頭看向天花板,眯起眼睛。
“通風管道裏好像有東西。”他說。
一個年輕解靈者立刻搬來梯子,爬上去檢視。他的手伸向通風口——
顧沉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握緊小銅錢劍,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時,樓下又傳來一聲巨響,比剛才那聲更大,整個樓都晃了一下。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
“又怎麽了?!”長老怒吼。
對講機裏傳來驚恐的聲音:“長老!不好了!那些契靈……她們……她們暴動了!七十二個全出來了,我們擋不住!”
“什麽?!”長老臉色大變,“怎麽可能?!她們明明被封印著——”
“封印……封印鬆動了!守門人肯定在地下,他在啟動契約!”
長老猛地轉身,看向煉藥房角落裏的那些籠子,又看向那扇通往煉魂室的小門。
“中計了。”他咬牙切齒,“他在下麵啟動契約,吸引我們注意力,真正的目標……是這裏!”
他指向籠子:“快,把‘材料’全部轉移!不能讓他救走!”
幾個解靈者衝向籠子,開啟鎖,粗暴地把裏麵的女人拖出來。女人們發出驚恐的尖叫,拚命掙紮,但被死死按住。
顧沉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從懷裏掏出最後幾張符紙——都是攻擊性的,威力不大,但能製造混亂。他咬破舌尖,將血噴在符紙上,然後猛地掀開通風口,將符紙全部扔下去!
符紙在空中燃燒,化作幾十個火球,砸向煉藥房各處!
“敵襲!”有人尖叫。
火球砸在玻璃裝置上,砸在儀器上,砸在地麵上,瞬間引發一片混亂。白大褂們抱頭鼠竄,解靈者們則迅速結陣,試圖抵擋。
但顧沉要的就是這幾秒鍾的混亂。
他跳下通風管道,落地一個翻滾,直奔離他最近的那個籠子——裏麵關著兩個女人,已經被拖出來了,正被一個解靈者按在地上。
顧沉一劍刺向那個解靈者的後背!
小銅錢劍雖然是玩具大小,但開過光,對魂體有傷害。解靈者痛哼一聲,鬆開了手。顧沉拉起兩個女人:“快跑!往樓梯跑!”
女人們嚇傻了,愣在原地。
“跑啊!”顧沉吼道。
其中一個女人反應過來,拽著另一個就往門外衝。
但門口已經被堵住了——三個解靈者站在那裏,結成一個三角陣型,手中拿著黑色的短杖,杖頭泛著不祥的紅光。
“想走?”長老冷笑,“今天誰也別想離開這裏!”
他舉起手中的柺杖——那不是普通的柺杖,杖頭雕刻著一個猙獰的骷髏,骷髏的眼睛裏鑲嵌著兩顆血紅的寶石。
“以血為祭,以魂為引,”他念誦咒語,“封!”
柺杖上的骷髏眼睛爆發出刺眼的紅光,瞬間籠罩整個房間。顧沉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天而降,像是有無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要把他壓垮。
其他解靈者也同時出手,各種符紙、法器、咒語一齊襲來。
顧沉咬牙,舉起小銅錢劍抵擋。劍身上的青光暴漲,勉強擋住第一波攻擊,但劍身已經出現裂痕——這小劍承受不住這麽大的力量。
“守門人……”長老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正好,省得我們去找你了。今天,就讓你和你父親一樣,永遠留在這裏!”
他揮動柺杖,骷髏眼睛裏射出兩道血光,直撲顧沉麵門!
顧沉想躲,但身體被那股壓力固定,動彈不得。
眼看血光就要擊中——
突然,一個白色的影子從門外衝了進來,擋在顧沉身前。
是王秀芬。
她從符紙裏掙脫出來,以虛影的形態,硬生生接下了那兩道血光。
“不——”顧沉嘶吼。
血光擊穿王秀芬的虛影,她的身體開始潰散,像沙子一樣從邊緣開始崩解。
“帶……她們走……”她回頭看了顧沉一眼,眼中沒有恐懼,隻有釋然,“告訴我女兒……媽媽愛她……”
說完這句話,她徹底消散,化作無數白色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魂飛魄散。
顧沉的眼睛紅了。
他握緊小銅錢劍,劍身上的裂痕越來越多,但青光也越來越盛。手背上的門印灼熱得像要燒起來,黑色的門後,白光瘋狂湧動。
“你們……”他嘶聲道,“都該死。”
話音未落,整個古樓,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爆炸,不是地震。
是來自地下的,更深處的,某種古老而龐大的東西,正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