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歸途
清晨六點半的公交車,像個剛從長眠中醒來的巨獸,緩慢而沉重地駛過江城的街道。
顧沉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工具包抱在懷裏,緊緊貼著胸口。包裏的金線和那個木盒像炭火一樣燙,盡管隔著帆布,他還是覺得麵板在灼燒。
車廂裏人不多。前排坐著兩個早起去公園晨練的老人,低聲聊著菜價和孫子的成績。中間有個穿校服的中學生,戴著耳機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麵無表情地盯著前方。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顧沉覺得剛纔在後巷經曆的一切,可能真的隻是幻覺——一個因為過度疲勞和壓力產生的噩夢。
但工具包的重量提醒他不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被金線劃破的傷口已經結痂,暗紅色的血痂像一個小小的印記。他想起血滴在嫁衣上瞬間消失的詭異畫麵,還有紙條上那句“以血為契”。
血契。
這個詞他在父親的書裏見過,但一直以為隻是某種比喻。
“吱呀——”
公交車在一個站台停下。門開了,又關上。沒有人上車。
車子重新啟動時,顧沉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車廂前方的後視鏡。
鏡子裏,司機正看著他。
不是瞥一眼的那種看,而是直勾勾地盯著。眼神很怪,像是在確認什麽。
兩人的目光在鏡子裏相遇。司機立刻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開車。
但顧沉注意到,她的手握方向盤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感到一陣不安。
下一個站台到了。這次上來了三個人:一個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一個抱著資料夾的年輕白領,還有一個……
顧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
不是正紅,是暗紅色,像凝固的血。款式很舊,像是民國時期的旗袍改良的,高領,盤扣,裙擺到小腿。她低著頭,長發遮住了臉,看不清長相。
她上車後,沒有找座位,而是徑直走到車廂中部,站在過道裏,麵朝前方。
公交車繼續行駛。
顧沉盯著那個紅衣女人的背影。旗袍的料子很厚實,在晨光下泛著絲綢的光澤。最讓他不安的是,旗袍的袖口和下擺,用金線繡著細密的花紋。
和他剛拆下來的那些金線,一模一樣。
不,不可能。這一定是巧合。現在很多複古服飾都喜歡用金線刺繡,沒什麽稀奇的。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了。早餐攤冒出騰騰熱氣,上班族行色匆匆,送孩子上學的電動車穿梭其中。這是活生生的、熱氣騰騰的人間。
而他懷裏抱著的,卻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車子又過了一站。那個抱資料夾的年輕白領下車了。現在車廂裏剩下六個人:兩個老人,中學生,中年婦女,紅衣女人,還有他自己。
又過了幾分鍾,顧沉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氣溫下降了。他看了一眼車廂頂部的空調出風口——沒有開。車窗也都關著。
但就是冷。
前排的一個老人打了個噴嚏,嘟囔著:“這鬼天氣,早上還熱乎乎的,這會兒又涼了。”
另一個老人附和:“是啊,像進了冰窖。”
顧沉的心提了起來。他再次看向那個紅衣女人。
她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長發依舊遮著臉。但顧沉注意到,她的站姿很怪——不是普通人等車時那種稍微放鬆的姿態,而是筆直得像根棍子,雙腳並攏,雙手垂在身側。
而且,她沒有影子。
顧沉的目光移到她腳下。清晨的陽光從車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前排老人的影子,座椅的影子……
但紅衣女人站立的位置,地板光潔如初,沒有任何陰影。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不可能。一定是角度問題,或者是光線被什麽擋住了。
他換了個角度,歪著頭看。
還是沒有影子。
“小夥子,你沒事吧?”
前排的一個老人轉過頭,關切地看著他:“你臉色好白,是不是暈車?”
顧沉勉強笑了笑:“沒、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我這兒有糖。”老人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水果糖遞過來,“吃一顆就好了。”
顧沉接過糖:“謝謝。”
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甜味在口腔裏化開,稍微緩解了一點緊張。他再看向那個位置——
紅衣女人不見了。
他愣住了,猛地坐直身體,環顧車廂。
沒有。
車廂就這麽大,一覽無餘。紅衣女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她剛才站的位置現在空著,地板上依舊沒有影子。
“師傅,”前排的老人忽然開口,“剛才穿紅衣服那個姑娘,什麽時候下車的?我怎麽沒看見?”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老人一眼,聲音有些僵硬:“什麽紅衣服姑娘?”
“就剛才上車那個,穿紅旗袍的,站在這兒的。”老人指著過道中部。
司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一站沒人上車。”
“怎麽可能?我明明看見了……”老人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顧沉從後視鏡裏看到,司機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得緊緊的。她再次從鏡子裏瞥了顧沉一眼,那眼神裏帶著某種……警告?
“大爺,您可能看錯了。”司機說,語氣生硬,“早上光線不好,容易看花眼。”
老人還想說什麽,被旁邊的老伴拉住了:“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車廂裏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顧沉低下頭,不敢再看後視鏡。他緊緊抱著工具包,手心全是冷汗。糖在嘴裏化完了,隻剩下一股廉價的香精味。
剛才那個紅衣女人,到底是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
公交車又過了兩站。兩個老人下車了,中年婦女也下車了。現在車廂裏隻剩下他、打瞌睡的中學生,還有司機。
車子駛入一段隧道。
隧道裏的燈光是昏黃的,一閃一閃地掠過車廂。顧沉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疲憊,眼下濃重的黑眼圈。
然後,他看見了。
在他自己的倒影後麵,緊貼著他的肩膀,還有一張臉。
女人的臉。
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見一隻眼睛——金色的瞳孔,正從發絲的縫隙裏盯著他。
顧沉渾身僵住。
他想轉頭,但脖子像生了鏽,動彈不得。他想喊,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看著車窗裏的倒影。
那隻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後,女人緩緩抬起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沒有重量。
沒有溫度。
但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形狀,五根手指,冰冷得像剛從冰櫃裏拿出來。
隧道的燈光一閃,一閃。
每次燈光亮起的瞬間,他都能在車窗裏看見那個紅衣女人貼在他背上。燈光暗下去的瞬間,她消失,但肩膀上的冰冷觸感還在。
就這樣迴圈:亮——看見她;暗——觸感還在;亮——她又出現……
顧沉感到窒息。他想閉上眼睛,但眼皮也不聽使喚。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個東西一點點靠近,一點點把臉貼向他的頸側。
他能感覺到有呼吸。
濕漉漉的,冰冷的呼吸,噴在他的麵板上。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直接響在腦子裏,不是通過耳朵:
“夫……君……”
聲音很輕,帶著某種古老的、婉轉的腔調。
“你拿了……我的東西……”
顧沉想說我不要了,我還給你,放了我。但他發不出聲音。
“但沒關係……”
聲音裏竟然帶著一絲笑意。
“你拿了……便是認了……”
隧道的出口近了。前方出現白亮的光。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公交車衝出了隧道。
刺眼的陽光瞬間灌滿車廂。
顧沉猛地喘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他轉頭看向肩膀——
什麽都沒有。
他摸了摸脖子,麵板冰涼,但沒有手印,也沒有任何痕跡。
“小夥子。”
司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顧沉抬頭,從後視鏡裏看到司機正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到哪兒下?”司機問,聲音壓得很低。
“西、西巷口。”顧沉的聲音還在抖。
司機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些東西……別亂碰。碰了,就甩不掉了。”
顧沉愣住:“您……您看見了?”
“我開這趟線二十年了。”司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這條路上,什麽怪事都見過。但穿紅衣服的那個……我隻見過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十年前,一個撿破爛的老頭在車上猝死。第二次是五年前,一個失戀的姑娘在車上割腕。第三次……”司機從後視鏡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是今天。”
顧沉的血液幾乎凝固。
“她……她是什麽?”
司機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每次她出現,車上就會有人出事。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她不再說話,專注開車。
西巷口到了。
顧沉幾乎是逃下車的。腳踩在地麵上的瞬間,他才感到一絲踏實。公交車關上門,緩緩駛離。他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久久沒有動。
工具包還在懷裏。
但他現在覺得,這不是財富,而是催命符。
他想起紙條上那句話:“若違此約,魂飛魄散。”
還有那個紅衣女人在腦子裏說的:“你拿了……便是認了……”
他是不是……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簽下了什麽可怕的契約?
口袋裏的手機又響了。還是醫院的簡訊,這次是護士長直接發來的:“小顧,你媽媽今天情況不太好,一直喊疼。藥費的事……你再想想辦法。最晚今天下午五點,不然真的隻能停藥了。”
下午五點。
還有十一個小時。
顧沉看著懷裏的工具包,又想起母親痛苦的樣子。他咬了咬牙。
就算真的是催命符,他也得先讓母親活下來。
他轉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從骨髓裏透出來的寒意。
而他沒有看見的是,在他身後的地麵上,陽光下,他的影子旁邊,還緊貼著一個淡淡的、穿旗袍的女人的影子。
亦步亦趨。
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