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托孤
時間一天天過去。
不覺冬日將盡,春風漸來,莽莽林海殘雪猶存,草木已然抽出新芽。
就在山林日益複蘇之時。
已經與李行舟熟悉的老虎一家,也迎來了一場生死別離。
“衝啊,小白!”
“猛虎穀”中。
小青兩隻小爪爪緊揪著小白虎頭皮,在小白虎腦殼上站得穩穩當當,威風凜凜地一揮小翅膀,小白虎便奶兇奶兇地嗷嗚一聲,向兩隻小金虎撲了上去。
嗯,猛虎穀是小青取的名字。
原本無名的山穀,因有老虎一家,故而命名為“猛虎穀”。
小青居住的小山,則被李行舟稱為“青鳥峰”。
小青很喜歡這個名字。
因這是以它命名。
此刻。
小青“騎乘”小白虎,向兩隻小金虎發起衝鋒。
虎大、虎二這兩隻小金虎,體格明明比小白虎大了一圈,卻被勇猛的小白撲地滿地打滾,再怎麽奮起抵抗也無濟於事。
這當然不是小白虎自己變厲害,強過兩位兄長了。
而是小青幫它作了弊,給它刷了一道“流風訣”。
有了“流風訣”加持,小白虎撲咬則迅猛矯健,閃躲則輕盈敏捷,兩隻小金虎壓根兒挨不著它。
看著小白在自己指揮下越戰越勇,打得虎大虎二嗚哇亂叫,小青不由得意地咯咯直笑。
李行舟踞立虎巢斜對麵山崖,一塊突出的山石上,看著小青馴虎,眼中也滿是笑意。
正自歲月靜好時。
李行舟忽地側首看向山穀入口。
他嗅到了血腥氣。
虎媽捕獵歸來了?
虎媽確實迴來了。
但歸來的虎媽,並沒有帶著獵物。
它步履蹣跚,行動遲緩,漂亮的皮毛一片淩亂,肩背之上,赫然有著數道皮開肉綻,深可見骨的淒厲爪痕,口鼻之間,還不斷淌出粘稠血漬。
三隻小虎崽看到母親歸來,立刻顛顛迎了上去。
可還沒等它們迎到虎媽,虎媽便再也堅持不住,前腿一軟,撲倒在地。
它咧開嘴角,艱難喘息,兩隻虎目微微眯起,凝視著自己的虎崽。
李行舟竟從虎媽眼中,看到了不捨。
“啊!”
看到虎媽的慘狀。
小青驚呼一聲,飛去虎媽那邊,在虎媽上空盤旋飛舞,又急聲呼喚李行舟:
“大個子快過來,虎媽媽受傷啦!”
李行舟輕歎一聲,展開雙翼,飛了過去。
虎媽受傷,他也無可奈何。
捕獵殺戮,他很擅長。
野生動物護理救治,他就一竅不通。
小青也沒學到治療法術,對虎媽的傷,同樣毫無辦法。
更何況。
虎媽受的傷,還不僅僅隻是外傷。
李行舟敏銳目力早看得分明,虎媽口鼻淌出的粘稠血漬中,竟還隱含著一粒粒極細小鋒銳的冰晶。
看上去,應當是被某種駕馭冰霜之力的妖獸所傷。
冰晶混在血中,自口鼻淌出,顯然虎媽肺腑也遭了重創。
這幾乎是必死的傷。
小青就算學到了一兩手治癒外傷的法術,恐怕也難治癒虎媽。
虎媽能拖著重傷之軀迴到虎穀,最後再看一眼它的虎崽們,已經是個奇跡了。
虎媽呼吸愈發微弱。
小虎崽們對於生死毫無概念,隻顧圍著虎媽嬉戲撒歡。
虎媽已再無力氣伸出前爪,將崽崽們扒到麵前親昵挨蹭。
隻能在虎崽們從它麵前經過時,伸出舌頭,嚐試舔一舔它們的皮毛。
看著捕獵時矯健淩厲,護崽時勇猛兇悍的虎媽,變得如此虛弱,小青急得撲扇著翅膀,在空中直打轉。
雖然大老虎不會說話,與小青也從未有過交流,可此前的三個冬天,每到越冬之時,虎媽都會來到這山穀,小青也常來山穀吃靈果,兩者時常碰麵,早已相識。
現在,看到熟識的大老虎氣息奄奄,即將死去,小青心裏很是難受。
“大個子,該怎麽辦呀?”
李行舟落在湖畔一棵大樹上,看著垂死的虎媽,心裏也有點不痛快。
虎媽最早對他滿是警惕,他出現時,都不許小虎崽出洞玩耍。
可自從上次展示了實力,又送了虎媽一頭大山豬,虎媽對他的態度,便漸漸緩和了下來。
之後他和小青再去看小虎崽,虎媽雖還是對他有著一定的警惕,卻也不再攔著小虎崽出洞玩耍。
甚至小青還可以騎乘小老虎,李行舟近距離觀看時,虎媽也不會炸毛吼叫。
在李行舟看來,虎媽已經算是他的熟人,不對,熟虎了。
現在熟虎垂死,他卻束手無策……
“大個子,虎媽媽快死啦!”
小青的聲音愈加難過,素來靈動歡快的眼睛裏,也蒙上了一層哀傷。
“我知道。”
李行舟語氣也有些沉重。
他本想說,猛虎捕食山林,獵殺麋鹿豬羊,這是自然之理。
那更強者殺傷猛虎,同樣也是自然之理。
可是,道理歸道理,小青的難過,他自己心裏的不痛快,絕非道理可以開解。
所以他沒有和小青說道理,隻輕聲說道:
“我們幫不了虎媽。但可以為它報仇。”
什麽自然之理?
小青不開心,老子不痛快,管他什麽理!
這時。
圍著母親追逐打鬧的小虎崽們終於餓了,又拱到虎媽懷中吃起了奶。
虎媽忽然像是又有了力氣,在小虎崽們吃奶時,猛地抬起頭,看向李行舟。
看了李行舟一眼,它又低頭看看吃奶的虎崽們,然後又抬首看向李行舟。
在這一刻。
這頭隻是比普通野獸聰明一些,稍有幾分靈性,卻並無真正智慧的帶崽雌虎,那一對素來兇悍淩厲,隻對虎崽流露些許溫柔的虎瞳中,居然透出幾分哀求之意。
“迴光返照時,增了幾分靈性麽?臨死之前,放不下這三隻尚未斷奶的小崽麽?”
李行舟心中暗歎。
他沒有想到。
一頭猛虎,死之前,居然向他流露出哀求乃至“托孤”之意。
他凝視著雌虎的眼睛,輕聲說道:
“你的請求,我收到了。放心,我會照看它們的。”
雌虎本不懂人語。
但迴光返照時多出的幾分靈性,似乎令它明白了李行舟的許諾。
它垂下腦袋,又迴看一眼小虎崽們,抬起前爪,似乎想再將它們摟進懷中。
可終究是沒了力氣,前爪輕輕落地,虎首亦無力垂下。
雌虎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不會醒來。
天漸漸黑了。
玩累了也吃飽了的小虎崽們本想迴巢。
可見母親一直躺在湖畔不曾起身,它們便也沒有離去。
它們在母親身邊叫喚著,用腦袋蹭著母親,用爪子輕扒著母親,甚而攀爬到母親身上輕輕噬咬母親的皮毛,想將母親喚醒。
可雌虎一直沒有動靜。
小虎崽們委屈極了,哇哇叫喚著,又圍著母親鬧了一陣,母親卻始終不肯搭理它們。
它們想鑽進雌虎懷中睡覺,卻發現母親的懷抱,不像往日一樣溫暖,反而比雪還冷,比冰還寒。
但玩累了的小虎崽們很乖,靜靜躺在母親懷抱中,似乎這樣,就能讓母親再次變得溫暖。
突然。
一陣寒風自穀口刮來。
風中夾雜的氣息,令小虎崽們本能不安。
它們不再安靜躺著,紛紛豎起耳朵,用前爪撐起上身,望向穀口。
寒風中。
一頭斑斕花豹,慢條斯理地踱進了山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