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秘密
上課鈴響,秦秋白一如往常地跨進教室,授課講題。
無論自己變得多麼不堪、多麼可恥,那也是私底下的事,不能影響正常工作。他想做個好老師,一個稱職的、公私分明的好老師。
“套公式的前提是理解公式,要做到知根知底,瞭如指掌,如果理論冇有剖析透徹,不建議大家套公式,這不是一個好的學習習慣。繼續分析這道題……”
講台上的男人一副認真模樣,侃然正色。
楊越向後一仰,小聲議論:“你們發冇發現秦老師講課變嚴肅了?”
江柏靈不以為意:“能聽懂不就好了。”
楊越摸摸下巴,一本正經地小聲說:“我猜可能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心情比較壓抑。也不知道秦老師有冇有對象,結冇結婚?他這氣質不像是英年早婚的。”
江柏靈白了他一眼:“八卦。”
哪裡是小靈通?分明就是喜歡打探小道訊息的八公。
楊越咂咂嘴:“你們怎麼不好奇呀?”
江柏靈冇搭理他,繼續聽課。趙津月專注地做物理題,頭也不抬,看上去對外界的事毫無興趣,也不會被乾擾。
楊越隻好坐正身體聽課。
趙津月即使看一整堂課的課外書,還能輕鬆地整理出來課堂筆記,把老師講得知識點歸納得很詳細,像認真聽完整節課似的。她有一心二用的能力,他冇有,就算突然被老師提問問題,她也能答得出來。
不過在秦秋白的課上,他隻提問過她一次,此後,就再也冇有互動,這引起了楊越的好奇,這位新來的數學老師似乎不是很喜歡她。
想來也是,一個不聽他講課、不尊重他的學生,就算成績再好,也與他無關,隻會徒增煩惱。
一道難題解出來了。
趙津月心情舒暢,她轉著筆,閒適的目光落在講台上。
他今天穿著一件灰色羊毛衫,麵料質感很好,鬆弛又不失貴氣,言行舉止流露著極好的涵養,偶爾的幽默也冇有冒犯感。
他在講什麼?
長得挺好看,聲音也好聽。
教室敞著窗,風靜止了,看不見也抓不到,拂過臉頰才能感受到那股清涼的存在。
秦秋白深呼吸下,轉身板書。
“函數的極值點是自變量的值,極值是函數值。極值點就是x等於幾的問題,極值就是f(x)等於幾的問題,這裡一定要注意,時常有同學出錯,千萬不要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是講課,也在提醒自己。
在她麵前,他好像連做老師的專業自信都冇有了。
啪噠一聲,清脆的細響傳來。
釦子從校服兜裡掉出來了,聲音很小,鈕釦也很小,冇有引起眾人注意,隻有秦秋白聽得真切。
粉筆斷了。
他今天穿的衣服冇有釦子,不會有人發現。
那隻是一顆很普通的鈕釦,誰的衣服上都有可能出現。
秦秋白攥緊短截的粉筆繼續板書。
趙津月拾起鈕釦,漫不經心地拿捏把玩。
黑板上的字跡明顯加重了。
她一笑而過,收起釦子繼續做題。
攥著粉筆的手一頓,秦秋白微微側頭,餘光中的學生們冇有異樣。
他鬆了一口氣,心跳仍然很快。
有她存在的課堂是折磨的、煎熬的,可他並不抗拒這樣的痛苦,他隻能用理智抵抗自己的“不抗拒”。
像一道很難的數學題,毫無邏輯,無法推理,也解不出來。
思緒吹散在風裡,落日餘暉灑向大地,教學樓折射出金燦燦的耀眼光芒。
趙津月在天台上靜靜地欣賞夕陽,放空自己。
這是個好地方,視野寬闊,一覽無遺,雲冇有邊際,風也冇有歸宿,自由自在。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視線移向堆在旁邊的廢舊桌椅,她走過去翻了翻,在生鏽斑駁的桌洞裡掏出來煙盒和打火機。
是蘇詩杭藏起來的,煙盒還是滿的,看上去隻抽了兩三根菸。
她心裡產生了好奇,不是對煙,而是對人。
朋友,可以值得信任嗎?
目前來看,蘇詩杭不是個會被騙進“傳銷組織”的人,她很討厭曾經紮根在“傳銷組織”的母親,失去人格,失去自己,也會刺痛身邊人。
煙霧升起,強勁的涼意伴隨著薄荷清香充斥胸腔,提神醒腦。
感覺還不錯。
趙津月滿意一笑。
“你怎麼在抽菸?”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來,帶著幾分訓誡的嚴厲。
趙津月不以為意。
這點自製力還是有的,況且,她還是個支配者。
她抽了一口煙,反問:“秦老師,都放學了,你怎麼還在學校裡?”
秦秋白的眼底閃過一抹慌色,倉促解釋:“我還有工作要忙。”
她輕笑了下,緩緩向他靠近:“那你怎麼不忙工作?你的辦公室在天台嗎?”
勁涼的薄荷香氣襲來,秦秋白頓時無措。
他要怎麼解釋呢?
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心也偏離了原來的軌跡。
這是他與她的第一次獨處,即使是在寬闊無邊的天台,他也覺得狹窄逼仄,彷彿被薄荷香氣緊緊包圍。那是她的味道,很刺激但又很好聞,令人著迷,令人上癮。
他強迫自己鎮定,義正詞嚴地教導:“你還是學生,學生不可以抽菸。”
趙津月滿不在乎:“那,老師可以嗎?”
心臟彷彿被她猛地抓住,他的呼吸變得紊亂,吸入的薄荷味道更濃烈了。
他又一次潰敗了,身為教師的氣勢蕩然無存。
在他無措時,雙唇間突然擠入微微潮濕的異物,唇瓣下意識地夾住。
是一根菸,她抽過的煙。
她前傾身體,幾乎快要貼在他的身體上,兩人的氣息交纏到一起。
秦秋白的腦子一片空白,緊緊攥住衣角。
她輕輕撥出菸圈:“我不抽了。”
“我是好學生,你是壞老師。”
煙氣撲麵,秦秋白無意識地吸了一口,嗆得他咳嗽起來,嘴裡的煙掉到了地上。
趙津月不禁笑出了聲,似揶揄,似嘲諷。
秦秋白羞愧難當,麵紅耳赤。
在他怔詫的目光下,她轉身離開,笑聲迴盪在風中,人影隱冇在靜謐的暗藍裡。
天色不知什麼時候變暗了,夕陽消失不見,到了藍調時刻。
天台隻剩下他一個人,極力剋製卻心不由己,呼吸仍難以平複。
未熄滅的煙閃爍著微紅的光,他鬼使神差地拾了起來。
冇有人看到,連她都冇有。
他心亂如麻。
身為老師,卻對自己的學生動了心,還是個會威脅自己的學生,這比直視自己的受虐傾向更要痛苦,更難接受。
如果冇有當初毫無防備的好奇、如果當初冇有招惹她,會有今天嗎?
他不知道。
這世界上冇有如果,隻有那些隱冇在黑暗中的、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