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大嫂走後,馮家一敗塗地。
柳依依見勢不妙,在一天夜裡,捲走了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首飾,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哥徹底成了一個廢人,整日酗酒,瘋瘋癲癲。
不出三年,千畝良田、五間鋪麵,都變賣殆儘。我們一家,又搬回了城西那三間漏雨的茅草屋。
日子很苦,但我記著大嫂的話。
我用她留給我的那本心得,重開了家裡的豆腐坊。我學著她當年的樣子,天不亮就去磨豆子,用心經營。
日子一點點好了起來。
五年後,我已經能在縣城裡開起一間小小的米鋪。
孃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大部分時間都隻是沉默地坐著,看著門外出神。大哥的酒還冇醒,偶爾清醒時,會對著牆壁,一遍遍地喊著“晚青”。
我知道,他不是後悔,他隻是懷念那段被人伺候得妥帖富貴的日子。
又過了兩年,我的米鋪生意漸漸穩定,還娶了一房賢惠的妻子。成親那天,我看著滿屋的紅色,恍惚間,又想起了大嫂嫁過來時的模樣。
我的妻子阿蘭,是個尋常人家的姑娘,不識多少字,卻勤勞善良。她會為我縫補衣衫,會在我算賬晚歸時留一盞燈。她說:“夫君,咱們家底薄,要一起省著點過。”
我看著她,心裡無比踏實。我知道,這纔是適合我們馮家的日子。
一日,我去鄰埠送貨,想為阿蘭添置一支銀簪。路過城中最繁華的街道時,我被一陣喧天的鑼鼓聲吸引。
抬頭一看,隻見一座三層高的綢緞莊拔地而起,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青雲莊”。
那字跡,我再熟悉不過。正是我小時候,大嫂手把手教我寫的字體,隻是更添了幾分遒勁和大氣。
綢緞莊門口,人頭攢動,恭賀的賓客絡繹不絕。在人群的最中央,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我的大嫂。
她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錦緞長裙,外麵罩著一件月白色的大氅,髮髻高挽,隻插了一支簡單的碧玉簪。她冇有施脂粉,但眉目間的從容與光彩,比任何華麗的妝容都要奪目。
她正含笑與幾位看起來非富即貴的商人交談,舉手投足間,皆是運籌帷幄的氣度。
在她身邊,站著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正滿眼笑意地看著她。他不是那種驚為天人的俊美,卻自有一股沉穩儒雅的氣質。他不時地為大嫂整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又或是低聲在她耳邊說著什麼,引得她莞爾一笑。
那一笑,是我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輕鬆與喜悅。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大嫂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溫和的笑容便在我眼前綻放開來。
她和身邊的男子低語了兩句,便提著裙襬,穿過人群,向我走來。
“允安,”她在我麵前站定,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你長大了。”
我看著她,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終卻隻化作了一聲哽咽的:“大嫂。”
她笑著搖了搖頭,指著跟過來的那位男子,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夫君,姓沈,你叫他沈大哥就好。”
沈姓男子對我溫和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掌心有一層薄繭,看得出是常年握筆或打算盤留下的。他說:“常聽晚青提起你,說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我侷促地回了禮,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還是大嫂先開了口:“家裡的豆腐坊,是你撐起來的?”
我點了點頭:“還有一間米鋪。”
“很好。”她眼裡的讚許不加掩飾,“踏踏實實,一步一步來,比什麼都強。往後若有難處,可來青雲莊找我。”
我搖了搖頭,鼓起勇氣說:“大嫂,謝謝你。但路,我想自己走。”
她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開懷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為我感到驕傲的笑容。
“好,這纔是我們馮家的好男兒。”她頓了頓,又輕聲問,“娘......她還好嗎?”
我沉默片刻,還是如實道:“身子不好,時常唸叨你。”
大嫂眼簾垂了下去,半晌,才輕歎一聲:“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臨彆時,我看著他們夫妻二人並肩而立,招待著八方來客的模樣,隻覺得無比和諧。那是一種勢均力敵的扶持,是一種靈魂深處的懂得。
我終於明白,大嫂不是不溫柔,她的溫柔,隻會給那個能與她並肩看風景,而不是隻想躲在她羽翼下的人。
回到家,我將見到大嫂的事告訴了阿蘭。
阿蘭聽完,握著我的手說:“夫君,大嫂是個奇女子。我們也要好好過日子,不能讓她看輕了。”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大哥又喝醉了,在院子裡大喊大叫,罵天罵地,最後哭著喊“晚青,我錯了,你回來吧”。
我和阿蘭默默地將他扶回屋裡。
我看著他混濁的雙眼和早生的白髮,心裡冇有恨,也冇有同情,隻剩一片平靜。
他不是休了她,也不是放飛了她。
他隻是,弄丟了她。
而我,還有我未來的孩子,都會永遠記住。
曾經有一位女子,她用柔弱的肩膀,為我們撐起過一片天。她教會了我,一個人的價值,從來不取決於他是誰的附庸,而在於他自己,能成為怎樣的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