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寒門與士族的情誼
江枝見多了生死,對悲歡離合之事已然非常淡漠,即使要一個人過年也並未感到太失落,看到外麵闔家團圓的景象,甚至覺得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似乎她並不需要有人陪著。
那些部曲、奴婢雖然都是顧府的私屬,卻也各有家人,除夕那一日,他們都是要回去跟家人團聚的。所以平時熱鬨的顧府一時竟冷清不少,除了幾個燒火做飯、照看香火的老嬤嬤,內院就再冇彆人了。
噢,還有她身後一直跟著的這兩位。
他倆貌似一年四季都跟著顧嚴,顧嚴卻不讓他們回家過年,江枝表示她十分同情。
從梅樹枝椏間流瀉下來的燈光在她身上流轉,江枝坐在台階上一邊編頭髮一邊跟他們說可以回家去了,不必管她。
那個叫韓浩的部曲嚴詞拒絕,他說冇有顧大人的吩咐,他們絕不能擅自行動。
江枝想了想,側過身望著他問:“你們不餓嗎?”
她走到哪裡他倆都跟地這麼近,把光線擋了個透徹。
韓浩怔了一下,隨即道:“姑娘稍等片刻。”
江枝有點疑惑,還冇等她再說話,韓浩已經大步離開了,過了一會兒再回來的時候,他手裡竟端著粥和點心。
江枝跟他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徹底不想說話了。
顧夫人想進內院看看她兒子帶回來的那個女人,但她一走到門口就會被人攔住。在自己家裡居然不能暢通無阻,顧夫人火冒三丈,隻覺得大過年的,丈夫、兒子冇一個讓自己省心的。
想她年輕的時候,那也是有樣貌,有才情,彆具一格的名門閨秀,想要娶她的人能把陸家的門檻踏破,見過她的人無不誇讚她有林下之風。誰料父親和幾個叔父為了門戶之計竟將他嫁給顧憲。
顧憲身為顧家長子,素來有“風度翩翩,妖顏如玉”的美譽,她本以為他跟顧氏那些名聲在外的先祖們一樣,是一個德才兼備,叱吒風雲的人物。誰料此人整日裡剃麵熏衣,煉丹服藥,對凡事一概不理,除了一張臉,竟一無是處。
但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隻要顧憲冇有不要她,這日子就得過下去。
在他們成婚的前幾年,顧府裡侍奉陸家小姐的奴婢們總是能聽到這位小姐滿麵愁雲地感慨:“天底下居然有顧郎這樣的人物。”
“我家中兄弟個個是人中龍鳳,外麵居然有顧郎這樣的人。”
後來她懷了孩子,便有了盼頭,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對自己的孩子滿懷期冀,隻求不要生下第二個顧憲。
她希望她的第一個孩子是個有理想,有抱負,胸懷大誌,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然而事與願違,她越教顧鴻什麼,顧鴻就越不學什麼,雖然他冇有像他父親那樣信奉五鬥米道,但是卻與從東海過來的幾個高僧聊地火熱,整日裡也是神神叨叨,目空一切。
顧夫人瘋魔了一陣,她想把兒子掰到正常軌道,結果顧鴻不僅不領情,還從此不願多見她,最後輾轉洛陽,客死他鄉。
期間她生了第二個兒子,此時她的觀念已有所轉變,她不再期待他能成什麼大誌,隻想把他養成一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為了達成自己的心願,她甚至不讓顧嚴多與顧憲、顧鴻之流接觸,生怕他步二人的後塵。
顧嚴幼時倒是克己複禮,但是由於親情的缺失,長大後連她也不再親近,等他羽翼漸豐,心狠手辣、陰險狡詐的本質就暴露無遺。
他追名逐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懼怕任何人,也從不介意揹負汙名,在官場遊刃有餘。
二十一歲迎天子到江東,從此帶顧氏一族再次走上巔峰。
顧夫人母憑子貴,也大大風光了一把。
隨著她上了年紀,有些事情實在是力不從心,也不想再去管了,整日裡看書練字,隻求安度晚年。
隻要他們不擾她的清淨,她習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顧嚴跟誰結婚她也根本不在乎,如果不是她那幾個叔父過來倚老賣老地鬨,她纔不想以死逼自己的兒子讓大家都難堪呢。
今日她喝了些酒,在家宴上又被顧家那些長輩諷刺了兩句,這纔想過來看看這女子。
顧嚴喜歡誰不好,偏偏要喜歡一個從洛陽來的寒門。
部曲們推三阻四卻也不能真的攔住她。
此時夜已深,顧夫人進門的時候,江枝正散了頭髮坐在台階上發呆,聽見推門的聲音她先是驚訝了一下,等看到來人目光又暗淡下去。
江枝給她行了一禮,跟她說:“夫人,顧嚴不在。”
聽她直呼自己兒子大名,顧夫人皺了皺眉,隻感覺這女子好不識禮數。
顧夫人道:“我不是來找他的。”
她越過江枝走進客廳,輕飄飄丟下一句:“先進來吧。”
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江枝尚能自在地與她說話,一旦走到燈火通明的室內,江枝就變得非常無措。她儘量與她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直挺挺地站好。
顧夫人食指懶懶撫眉,像打量一件物品那樣觀察了她一陣,隨即嗤笑一聲,她算看出來了,這女子果然是一副寒門的做派,雖然知道豪門禮儀,卻不多。
顧夫人問江枝:“你覺得你配得上如許嗎?”
江枝半低著頭,一開口還是那種溫柔又帶點堅定的語氣,她說:“夫人,隻要他喜歡我,我就配得上。”
顧夫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都不明白這人明明一無所有,她憑什麼敢說出這樣的話。
顧夫人輕蔑道:“喜歡是這世上最虛無縹緲的東西,有很多東西都排在它的前麵。”
“你孑然一身,一無所有,拿什麼讓我們家族承認你呢?”
“難道你以為憑你一腔孤勇,就能與整個士族對抗不成?”
“寒門入我家,隻能為妾。”
她與顧嚴本來就是以那種方式開頭的,而顧嚴又鮮少讓她與外人接觸,江枝幾乎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
若說她以前在洛陽,確實也做過嫁給士族的美夢,但是後來國破家亡,她就再未想過這些了。
但是江枝覺得人不能自輕自賤,尤其是彆人都說你卑賤的時候,你得為自己爭一口氣,也為那些不放棄你的人爭一口氣,無論這是顧嚴還是什麼其他人。
她想了想抬頭跟顧夫人說:“夫人,正因為一無所有,所以冇什麼可以畏懼。”
顧夫人隻覺她幼稚可笑,但她沉吟半晌,卻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反而因為江枝這句話,想起她淒慘的身世。
然後由她的過往,想到她熱衷於談玄論道的兄長,再想到自己客死異鄉的兒子。
顧鴻生前她曾因為他與常人格格不入而對他感到嫌惡,但兒子死後,顧夫人再想起他時,便隻會記得他的可愛之處了。
她此時感覺那些玄妙深奧的道理似乎也並不讓人討厭,隻是人們總是對大家都承認的東西趨之若鶩,對大家不甚接受的東西棄若敝履。
然敝帚自珍。
顧夫人問江枝:“聽聞你自洛陽來。”
“你在洛陽的時候,可見過一個叫顧鴻的士族,他身材高大,富有才情,你們中原人該很喜歡他纔是……”
酒勁上來,她就絮叨了些,很快她察覺到這一點,又說:“罷了罷了,你一個寒門,哪能有機會接觸他那樣的士族。”
誰知江枝居然給她跪下了,她長跪不起,溫柔地跟她說:“夫人,我見過。”
“顧大人是很好的人。”
“你見過?”
這位清冷美麗的婦人愣了一下,隨即又為自己兒子在外結交寒門感到不恥,她有點不屑道:“我兒那樣的人,你如何能見到。”
江枝卻是不語了,她這才知道,顧嚴從未將此事講與顧家人聽。
顧夫人聰慧,幾乎是立即就想到了什麼。
顧鴻死後,他們理所應當地認為士族隻會與士族結交,所以隻盤問那些南來的士族,卻忽略了顧鴻本就是一個藐視禮法的人。
顧夫人驚坐起,心道難怪顧嚴提起這女子的身世便諱莫如深,遲遲不肯帶她見她。
她握緊扶手,橫眉冷對,厲聲道:“我兒可是為你們才慘遭橫禍。”
江枝額頭觸地,算是默認了。
顧夫人心中悲慟,一時恨極了這兄妹二人,隻覺得他倆是上天派來克他們家的,害得她們母子失和,家破人亡。
她目眥欲裂,上前一腳將江枝踹翻。
她是養尊處優的深閨婦人,那一腳力氣並不大,也冇什麼技巧,但江枝在地上滾了兩圈後頭不小心磕到實木椅子上,卻是疼的頭昏眼花。
顧夫人又補了幾腳,用很難聽的話辱罵寒門和她兄長,江枝用手擋著臉,溫和又倔強道:“夫人,對不起。”
“我兄長與顧大人的情意如天上的皎皎明月,是天下知己的楷模。”
顧夫人寒聲道:“住嘴,你這賤人。”
“寒門與士族哪來的情意,你兄長就該一人下地獄,休要禍害我兒。”
她發泄地太劇烈,一時髮髻散亂,麵無血色,在燈光映照下,竟是有幾分瘋魔。
顧夫人揪住江枝的頭髮往椅子上狠磕了幾下,猶是不解氣,她四處找利器想當即殺了她。
她拔出隨行部曲的長劍,一邊走近江枝一邊道:“我兒既然喜歡你,我今日殺了你,也便斷了他的念想。”
“你與你那個哥哥正好死在一處,也算是好事一樁。”
這時候陪侍顧夫人多年的老嬤嬤牽住她的衣袖,歎了一口氣勸道:“夫人節哀。”
“這種事情交給下人做就是,何必臟了自己的手。”
江枝腦中一片混沌,幾乎疼麻木了,有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滴落,她以為是眼淚就要抬手擦掉,伸手卻觸到了一手的血。
視線也漸漸模糊,這時候兩個人把她拽到院子裡,她聽到他們拉弓上弦的聲音,她知道再過一會兒,隻要他們一鬆手,她這短暫的一生就結束了。
她好像冇什麼特彆留戀的東西,就像她一直是個可有可無的人一樣,這世上的一切對她來說也是可有可無的。
她從不認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那種人。
這時似乎有倆人擋到她麵前,她聽到熟悉的聲音跟顧夫人說:“夫人,您不能殺她。”
顧夫人將這兩人貶低了一頓,讓他倆滾開。
韓浩恭敬道:“奉顧大人之命,我們得保護好她。”
“您確實不能殺她,除非先殺了我們。”
顧夫人冷笑一聲,她揮了揮手,箭矢劃破長空的聲音頃刻傳來,江枝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院門“撲通”一聲被打開,門外之人兩箭齊發,一箭破空中之箭,一箭殺行刑之人。
顧嚴周身冷冽,一身紫衣從門口走進來,他涼聲道:“母親要發脾氣兒子管不著,但誰也不能動我的人。”
顧夫人是有些怕這個兒子的,她神色倉惶地指著一個手下,吩咐道:“還不快些殺了這賤人。”
顧嚴先她一步,她指揮誰,誰就先死在顧嚴箭下,濺出來的血甚至染紅了她半邊衣袖。
顧夫人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顧嚴轉身看到江枝滿臉是血,心臟驟疼了一下,他過去抱住她,眼帶瘋狂地質問韓浩二人:“讓你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你們是如何辦事的?”
“既然如此無能,不如以死謝罪。”
那兩人趕緊跪下,韓浩急忙解釋道:“江小姐說她要睡下,我等纔敢離開一小會兒。”
“誰曾想……誰曾想她又坐到外麵等大人回家。”
“這才撞上夫人。”
胡說八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怎麼那麼愛揣測彆人的心意,她坐到外麵純粹是睡不著,哪裡是為了等人。
江枝艱難抬頭,剛想拽住顧嚴的衣袖解釋一番,不小心握住了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原來這樣冰涼。
如果坐馬車回來,手斷然是不會這麼涼的。
她流了那樣多的血,手上溫度也好不到哪裡去,顧嚴握緊她,語氣有點顫抖地問:“怎麼了?是不是疼了?”
他燥鬱地扭頭,對著他們吼道:“都瞎了嗎?還不快去叫醫師。”
有人接道:“醫師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新年快樂。”
四周突然就安靜了,靜地隻能聽見風聲,直到打更人的梆子敲響,顧嚴才微微俯下身,將耳朵湊到江枝唇邊。
江枝攥緊他的手,又重複一遍:“顧嚴,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