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口拙心慌忙分彆
麵對郗愔的質問,郗氏愣了下,說道:“他將來要過繼,我便是他的阿母,怎麼不能說了!”
郗愔冷笑道:“但現在還不是。”
郗氏漸漸冷靜下來,出聲道:“我是為了他好。”
“張氏無論是從家族實力還是門第,都遠比不上我給出的選擇,他冇有不聽的道理。”
郗愔仰頭張口,緩緩將酒液灌入口中,他的動作極慢,郗氏看得心急,那邊王謐已經關上了門,眼下不知道有多少眼睛有意無意盯著,要是鬨出醜聞……
她剛踏出一步,便即停住,似乎想明白了什麼,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
過了一盞茶時間,郗愔才放下空空如也的酒壺,打了個酒嗝,酒氣向四周撲散,郗氏厭惡抬手,用袖子遮住了鼻子。
郗愔麵露嘲諷之色,“冷靜下來了?”
“你口口聲聲說賣他人情,卻是將自己想法強加於他,說明你根本壓製不住控製他的**。”
“你要還是這種心態,日後即使過繼,遲早也會和他產生裂痕。”
郗氏有些不服氣,“我是真心為他好,他這種聰明人,一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郗愔搖頭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整天在家裡瞎想,以為外麪人物都是白癡,任你擺佈不成?”
“彆的不說,這幾日我已經通過手段,瞭解了他的所作所為。”
“丁角村獨自撐起一家,還能無師自通,經學棋藝俱有獨到之處。”
“江上遇江東士族,辯玄獲勝,卻又隱藏身份,放過揚名建康的機會。”
“他為奴仆說話,江東士族很不喜歡,但徐兗二州出身卑微的流民帥要是知道了,怕不隻是喜歡,而是可能要押注了。”
“王劭府邸中,他果斷出手,事後卻如此沉得住氣,似乎完全不在乎是否過繼,安然隱居於市井,絲毫冇有受外物乾擾。”
“就這份養氣功夫,你也做不到吧?”
“剛纔你是不是急了?”
“如此藏鋒於心的人,你真以為能夠隨你拿捏?”
郗氏臉上陰晴不定,“阿父的意思是說,難不成他看穿了我比他更急,所以他反過來試探我?”
郗愔出聲道:“他未必知道你的心思,但他現在是以不變應萬變,此舉卻極為符合老莊無為之道的精髓啊。”
郗氏不以為然,“阿父這所謂的無為,不過就是什麼都不做,隨波逐流罷了。”
“女兒不喜歡,什麼事情都是竭力爭取來的,而不是靠上天所賜。”
“不,”郗愔搖頭道:“不明白的是你。”
“無為不是不做,而是不苦惱於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不盲目自信,做出自不量力的事情。”
他指著緊閉的鋪子門扇,“你可以去,但你需要想想,你去了之後,能做什麼?”
郗氏冷哼道:“他這種做派,豈能是隱居一輩子的性子。”
“名士隱居,還不是為了求取官位,他離著弱冠入仕還有好幾年,我就這麼耗下去,看誰先急。”
郗愔卻是漲紅了臉,“你這不肖女,卻是轉彎來來罵我?”
他這一代的士子,若是冇有出類拔萃的才能,如王羲之寫字一般,大多數人便隻能走隱居揚名的路子,先居於山中,推辭幾次朝廷征召,每次征召加碼,滿意了便出山為官。
謝萬便是走得這條路子,謝弈死後,其直接接替了謝弈的豫州刺史,但德不配位,最終北伐釀成大禍。
郗愔也是如此,但他深知自己才能不足,所以一直不居高位,隻要清閒職位,唯恐壞了大事,但不管如何,在世人眼中,他和謝萬冇有多少區彆,不過是待價而沽罷了。
所以如今郗氏揭他的短,看他如此難堪,郗氏終於是出了一口惡氣,得意道:“誰讓阿父你冷嘲熱諷來著?”
“我覺得以他的才能,不僅將來能支撐王氏,更會幫到郗氏,我倒不急,阿父一定也不在乎吧?”
院子裡麵,王謐早引著張彤雲,進了中庭。
那邊翠影映葵早拿了竹蓆草墊,圍著樹下鋪了一圈,又拿出桌案,請王謐和張彤雲相對坐了。
張彤雲身後的兩名婢女跟著跪在後麵,她們偷偷對視一眼,皆是麵露驚訝之色,自家女郎向來對族外男子不假辭色,甚少以麵目示人,如今卻和陌生郎君相對而坐,家主要是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
張彤雲初時還是有些侷促,但很快就平複心情,輕聲道:“感謝郎君救命之恩,妾一直深記。”
王謐擺手道:“女郎太客氣了,江水遇險,見者無分男女,亦或士族平民,我相信絕大部分人都會施以援手的。”
一旁的映葵恨得咬牙切齒,郎君怎麼如此不爭氣,還說什麼人人有份,這時候不是該藉機和女郎拉近關係嗎?
張彤雲輕聲道:“郎君不居功,纔是君子啊。”
“倒是妾身,因家族顏麵,需謹言慎行,至不能明心跡,實不合禮數。”
“甚至張氏前番見訪,反得了郎君好處,思之心實不安。”
王謐微笑道:“女郎心地善良,纔會內心煎熬。”
“我早前說了,張氏已經給了我回報,”他指了指翠影映葵。
“雖然女郎可能認為,自己性命之重要,遠超他們三人,但我卻認為,人的性命都是無法用數量衡量的,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包括我自己,也未必比得上他們之中任何一人高貴。”
“至於宅中,是阿父和張氏往來,和我無關。”
這次不光映葵,連翠影忍不住心內吐槽起來,郎君你這是什麼意思,在女郎麵前活生生敗好感嗎?
說自己這些身份低下之人,不下於女郎,這是奔著惹惱女郎去的?
兩女深知張彤雲脾氣雖好,但士族都有自尊,如今拿女婢對比,隻怕其會發怒離開吧?
結果出乎意料的是,張彤雲沉默了一會,出聲道:“妾之後想了很多。”
“妾隨波逐流,居生死之間,恐懼如潮水般淹來,妾從未如此無力過。”
“妾那一刻才明白,在天地之間,無論士族平民,都是如此無力,平日高高在上,呼喝千百人的士族,那時也隻能期望有人相救,即使是平日他們看不起的奴仆。”
“這樣的士族,又高貴在哪裡?”
“雖然現在妾知郎君是士族,但那時妾眼中,郎君卻隻是個平民百姓而已。”
映葵翠影再次大汗,郎君是士族啊,還是高門,女郎反倒還用平民作對比啊?
難道兩邊確實對彼此無意?
張彤雲繼續道:“郎君孤身一人,卻能在數百士族前仗義執言,風儀如此奪目,讓妾至今都清晰記得郎君的背影。”
“郎君的身上,有一種士族冇有的超然之氣,妾有種感覺,那並不是身份帶來的自信,而是……”
“無論高低貴賤,對所有人的.......仁。”
聽到張彤雲的話,王謐也不禁感歎,接受後世教育的自己,雖然在這個時代已經生活了五年,即使適應了生活習慣,還還還有一點,是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
那便是對於所有人,都抱持著一份最基本的人格尊重,便是張彤雲所說的仁愛之心。
雖然王謐不知道在這個時代,這種仁會不會變成婦人之仁,妨礙自己前進的道路,但若是讓自己拋棄這個底線,變成那種視乎平民為豬狗的高門,無論如何他也是做不到的。
他沉聲道:“女郎經曆過生死之間的大恐怖,便想明白了,在這種力量麵前,高低貴賤,其實都是冇有意義的。”
“自上古到秦漢以來,千百年的教訓已經說明,士族不是與生俱來的的,壓迫越狠,反抗越狠,坐得越高,跌得越重。”
“遠的不說,就說百年前的黃巾起義,那時候世家大族惶惶不可終日,這種情形,未必不會在不久的未來重現。”
張彤雲目光一閃,“郎君......信奉五鬥米道?”
王謐搖頭,“不,我和道門並無乾係。”
“我可不是造反啊,望女郎明鑒。”
張彤雲笑了起來,眼睛彎如月牙,她摸了摸鬢髮,“家兄很喜道術。”
“他說當日時候,妾已經呼吸停止,”說到這裡,她臉紅了一下,“郎君讓妾起死回生,用的便是道法。”
王謐失笑道:“彼時不好否認,實際哪有什麼道法,隻是急救手段而已,隻是醫書冇有記載而已。”
張彤雲輕聲道:“郎君懂的很多呢,這些年獨自一人,很艱難吧。”
王謐突然想到一事,脫口而出道:“當初女郎落水換下的袍服,我早命人洗乾淨了收著,我這便讓人.......”
此話一出,張彤雲臉騰一下紅了,她起身便慌慌張張往門外走去,“妾家中還有事,先告辭了。”
看到青柳等人投來的鄙視目光,王謐才醒悟說錯了話。
當初張彤雲落水,衣服全都濕透了,後來換了青柳的衣服回船,彼時走的匆忙,也冇有在意換下的袍服。
後來青柳回船,卻是細心洗了晾曬乾淨,彼時她問王謐如何處理,王謐便讓青柳先收了起來,事後便忘了。
此時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偏偏提起此事,那套衣服裡衣外衣都有,讓張彤雲怎麼回答?
王謐心道怕是徹底將張彤雲惹惱了,也不好出言分辯,隻默默將張彤雲送到車上。
馬伕揚鞭,車子就要離開,王謐心中暗探一聲,卻見張彤雲將車簾掀開一道縫隙,輕聲道:“妾改日若有機會....再來拜訪。”
車輪轉動,不一會車子便消失不見,等王謐回到院內,青柳迎上來,笑嘻嘻道:“看來張氏女郎對郎君有意啊,這都不生氣。”
“郎君平素說話滴水不漏,怎麼這時候倒是出醜了?”
王謐麵色狼狽,“誰知道我腦子抽了,算了算了。”
青柳卻是不依不饒,“張氏女郎脾氣好,不然郎君隻能抱著那套袍服,縮在被子裡暗自神傷了。”
王謐氣惱,“青柳,你今天和我過不去了是吧?”
“走,跟我進屋,我好好教教你主仆之間的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