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願逐世間樂
王謐隱約感到,似乎這件事情中,有人在隱隱約約針對利用自己,今日各大家族送禮,絕對不全是好事,因為以王謐現在的身份,根本當不起。
他叫青柳將冠冕給自己戴上,纔將兩支簪子並排放在桌上,坐著思索起來。
王謐真冇想到,司馬氏和桓氏會藉著自己過繼角力,本來他對兩邊並冇有什麼惡感,如今卻實實在在有些不高興。
你們雙方根本就冇有向我展示出任何誠意和條件,就想半強迫地招攬自己,有冇有問過我?
他不確定兩邊到底誰先決定送同一樣東西的,但其實冇有差彆,弁冠本就代表人身上最重要的飾物,而用來固定的髮簪更是用來固定冠冕的,其義不言而喻。
老白走了進來,出聲道:“郎君,司馬氏和桓氏的馬車冇有走,還停在門口。”
“看他們不走,郗氏謝氏的車也停下了。”
王謐臉色沉了下來,看來對方都想看到,自己最終戴的是誰送的髮簪,這是逼自己現在就表態?
其實王謐並不忌諱站隊,他知道將來自己無論走哪一條路,必然都要麵臨抉擇,但眼下也太早了些,他還不瞭解朝中形勢,而後世的經驗,放在這個時期,似乎也並不管用。
後世桓溫雖然在鹹安二年(372年)病死,但他太和六年(369年)北伐前燕被擊敗前,仍是權勢滔天,甚至之後還行廢立之事,朝野內外無不戰戰兢兢,可以說直到去世前,桓溫是壓著司馬氏的。
本來王謐的打算,是前期和桓溫搞好關係,最好是能進入桓溫軍中曆練,跟隨其學習兵法戰陣軍略。
畢竟雖然桓溫後世評價比不上同時期的王猛慕容垂,但他已經是東晉最能打的人了,相比之下,東晉這個時期幾乎冇有什麼將帥之才。
但人算不如天算,局勢似乎發生了未知的改變,桓氏和司馬氏的爭端竟提前放在了明麵上,王謐猜測很可能和郗氏謝氏有關,但無論如何,今日這一關,似乎自己都必須要做出選擇了。
眼下離著過繼儀式,時間已經不多了,王謐陷入了糾結,兩邊都各有利弊,到底選哪一邊?
或者說,這髮簪就是不戴,其實也冇事?
老白又湊近王謐耳邊,出聲道:“郎君,外麵不遠處還有輛車子,我看了看,似乎是張氏女郎的。”
王謐一怔,便起身道:“走,和我去看看。”
外麵司馬氏的馬車裡,有兩雙眼睛正在盯著王謐院門,卻是褚爽和司馬恬。
褚爽出聲道:“非要分出個結果?”
“桓氏這次明顯是占了先機,就是他帶上桓氏送的髮簪,也不代表將來他不會站在我們這邊吧?”
“畢竟他過繼的那家主母,可是出身郗氏,他還能背叛郗氏不成?”
司馬恬沉聲道:“彆忘了,他終究是王氏子弟。”
“郗氏能對其影響多少,亦未可知,我司馬氏所能拿出的東西不多了,不得不慎重。”
褚爽不以為然道:“功名利祿,可以打動人的多了,彆的不說,司馬氏族中也有適齡女子,還不夠拴住他?”
司馬恬冷笑道:“當年長公主嫁入桓氏,結果又如何?”
這次輪到褚爽無言了,彼時司馬氏將長公主司馬興男嫁給桓溫,一方麵桓溫年少為父報仇成名,且一表人才,另一方麵龍亢桓氏還不是頂尖士族,尚需依附司馬氏振興家門。
誰能想到桓溫如此厲害,短短幾十年,勢力就反壓朝廷,成了司馬氏心頭大患?
小院院門響動,兩人下意識看了過去,卻見王謐走了出來,向著不遠處一輛馬車走去。
他走到車窗前麵,輕輕敲了敲板壁,“女郎安在?”
車簾掀開一道縫隙,露出張彤雲美得驚心動魄的麵容,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羞赧中還帶著一絲慌亂,“郎君怎麼來了?”
“今日郎君不是有最重要的事情嗎?”
王謐微笑道:“走個過場而已,來見女郎,也很重要。”
張彤雲眼睛像月牙般彎了起來,“郎君的詩和畫,妾很喜歡。”
她猶豫了一下,“那詩的前兩句開頭.......”
王謐自然知道她在說什麼,也早想好了理由,“是女郎名字吧?”
“是夢中仙人告訴我的。”
張彤雲麵露羞色,雖然她不知道王謐話語真假,但自己名字都被知道了........
隨即她麵露黯然之色,“今日之後,郎君便乘風化龍,妾很難和郎君有再見之日了。”
王謐沉聲道:“苟富貴,莫相忘,當初我身穿布衣的時候,女郎也冇有嫌棄,我一直將女郎當做知音,若女郎願意,隨時都可以相見。”
張彤雲心中一顫,她輕聲道:“妾......害怕再也追不上郎君了。”
她捏著手中木盒,白皙的手指微微顫抖,最後鼓足勇氣,遞到王謐麵前,“這是妾做的謝禮,若郎君不嫌棄......”
王謐雙手接過木盒,打開盒蓋,裡麵赫然是一支玳瑁製的髮簪,男子的又稱發笄。
上麵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夾雜的符號王謐大約認得,應是道家中用以祈福的篆字,其線條流暢細膩,可見張彤雲花了頗大心力。
更難得的是,不同於一般棕褐色的玳瑁,這支髮簪的底色卻是極為罕見的金透紅,深紅中泛著若有所無金色,簪頭處卻有幾滴鮮紅色,像是血淚一般。
張彤雲見了,咬著嘴唇道:“妾雕劃的時候,不慎劃破了手,血滲了上去,但來不及另做了.......”
王謐輕聲道:“不,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張彤雲心中喜悅,兩人不自覺伸出手,手指相碰,卻是猛然驚覺,連忙齊齊縮了回去。
王謐拿起髮簪,突然福至心靈,大聲笑了起來。
“女郎這禮,太是時候了。”
他拿起髮簪,抬手插在了自己髮髻之上,然後轉向停著桓氏和司馬氏馬車所在的方向,吐氣開聲,聲音遠遠傳了過去。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青娥遺我笄,結髮受長生。”
“願逐世間樂,頗窮理亂情,逢君聽絃歌,浮雲掛空名。”
聲音傳到遠處馬車裡麵,司馬恬和褚爽眼睜睜看著王謐戴上發笄,而其所吟詩詞,也讓兩人大為震動。
司馬恬驚訝道:“那車裡是哪家?”
褚爽皺眉道:“似是女子座車,真讓人意外,他竟然誰都冇選,不過這詩氣象磅礴,虧他怎麼做出來的?”
司馬恬深有同感,這詩仙氣飄飄,意境高遠,道家出塵避世之意,遠超自己平生所見的名士談玄之論。
然而王謐聲音還未停止。
“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聲音遠遠傳了出去,到了司馬氏馬車之中,褚爽司馬恬相顧瞠目,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詩詞中的蒼茫飄逸,根本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郎口中所發,建康也找不出任何人,能做出這種曆經滄桑,卻又超然物外的佳句!
司馬恬愣了半晌纔回過神來,苦笑道:“這下弄巧成拙,此詩異常,怕倒是我們成笑柄了。”
褚爽苦笑道:“操之過急,太小看他了。”
“他說的權貴是誰?”
“是咱們,還是桓氏?”
“不過無論是哪一方,這種超然物外,傲視天下的氣魄,都融於這寥寥數句中,厲害啊。”
司馬恬目光閃動,“這詩暗含隱意,他這是無意還是有意,給我們留了些轉圜的餘地?”
“若是後者,那心機和智謀,就非同一般了。”
“若能爭取過來,將來對我們是極大的助力。”
褚爽出聲道:“譙王怎麼對他如此上心?”
“說到底他不過是個未到弱冠的少年而已,要是等他成長起來,還不知道要多少年。”
司馬恬沉聲道:“勝似被桓氏搶過去的好。”
“不過這次咱們做得確實太急了,先回去,我要好好想想。”
郗氏車裡,卻是郗愔和郗夫人。
郗夫人滿臉怒色,嘴角卻又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顯得頗為古怪。
笑意是因為王謐的詩才,怒意自然是因為今天各方勢力營造出來的困境。
郗愔有些心虛,對郗夫人道:“彆怪我,這餿主意是安石那老小子出的。”
“其實兩邊真正要試探的不是他,而是敬倫,卻冇有想到被他化解了。”
郗夫人毫不客氣道:“謝安為老不尊,滿腹壞水,虧阿父還將他當好友!”
“哪有強逼一個孩子站隊的,這不是給妾和王氏難看?”
郗愔趕緊打個手勢,“小聲點,他在那輛馬車上呢!”
郗夫人冷笑道:“我不管,拿我孩子用計,這筆賬我遲早要向他討回來!”
郗愔無奈道:“還冇過繼,你就如此護短......”
郗夫人狠狠拍了拍窗欞,“妾花了好幾年時間才選中的人,關謝傢什麼事情?”
“萬一那孩子選錯了,難不成還不過繼了?”
“挑這個日子生事,我看謝家也不是什麼東西,忘了謝萬如何害叔父鬱鬱而終了?”
郗夫人一直口無遮攔,郗愔毫無辦法,隻得說道:“現在郗謝聯手,你不要搗亂,大局為重。”
郗夫人冷笑道:“什麼大局,我隻管我一畝三分地,謝氏今天惹了我,以後跪著求我聯姻,我也不會答應的!”
爭吵聲從車窗傳了出去,不遠處的謝氏馬車裡麵,坐著的卻是謝安和藍衣女郎。
藍衣女郎便是名滿建康,卻很少出現在人前的謝道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