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妥當
那軍吏真是有點絮絮叨叨。
已經邀請傅笙赴宴了,揪著宴席上的禮節又講授一通,以至於等在外頭的幾名甲士都不耐煩了,催著傅笙趕緊潛人,把應當去赴宴的軍官們叫齊。
結果軍官們各有部下要安置,來得晚了些。傅笙出門前,還來得及在營壘裡巡視一圈。
營壘裡正是晚飯的時候,士卒們正按照這幾日裡重新編組的行伍,各自紮堆,準備吃飯。
先前那軍吏領著敗兵們來到營壘,營壘裡什麼也沒有。但他答應的東西很快就一樣樣的往這裡送。到這會兒,至少吃的喝的是給齊了,特別豐盛。
傅笙特地看過,鍋裡煮的是正經雜糧粥,沒混什麼桑椹野果,黴爛味道很輕。他用勺子掏了掏鍋底,感覺不硌手,顯然混的砂土也少。
每一群圍在火塘旁邊的士卒,還得到了一盆佐餐的配菜,主要是鹹菹,也就是醬菜。每盆醬菜裡又額外加了兩條鹹魚。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將士們艱苦的時候,老鼠也吃得、樹皮草根也吃得,眼前這些算是難得的大餐了。
粥還在煮,香氣就已四溢。有些士卒就按捺不住,直接在火塘邊撿了樹枝,貼著鍋沿刮粟漿吃,引得旁人一陣鬨笑。
也有士卒神情緊張,什長把粥盛進碗裡給他,他也半天不動一下。什長問他,他便說,往日裡大戰臨頭,需要將士們拚死了,才會臨陣給一頓這樣的飽飯。眼下又吃好的,保不準麻煩事在後頭。
這話又引得旁人一陣鬨笑。
都已經回到倉垣了,能有什麼事?
連續不斷的笑聲裡,忽然又混進了孩子的叫喚。
士卒們猛地降低了笑鬧聲,有些年紀較長的士卒站起身,往營壘外牆方向眺望。
這些士卒們的身份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這幾年陸續招募的勇士,一種是本地兵戶,兵戶們的家眷都在城裡或周邊左近居住的。
大軍殘部敗回的訊息一旦傳開,就有兵戶的家眷們心急火燎地聚攏來,試圖找到自家親人,至少找個熟人打探。
這種事情,軍官們不好約束,隻能放任。於是有的士卒專心吃飯,有的士卒卻跑到外牆地下呼喝。沒過多久,外頭傳來的人聲裡,就帶了些許笑聲和遠多於笑聲的哭聲。受這氣氛感染,有些士卒吃著飯,忽然也抽泣起來。
傅笙默然。
他想要安慰幾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正遲疑間,身邊傳來趙懷朔的抱怨:「既當兵吃糧,免不了一死,這些人哭什麼?鬼哭狼嚎的,壞了我赴宴的心情。」
趙懷朔能廝殺,腦子也機靈,但傅笙一直聽說他在軍中人緣不好。本來還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來,這廝如果隔三差五這麼說話,人緣確實好不了。
趙懷朔和他的幾個部下來得最晚,其他人已經在營門等了會兒,統共二三十人,馬匹也備好了。
傅笙匆匆趕到,與眾人打了招呼,上馬便行。
黃昏時分,天上開始飄雪。
漫天雪花毫無徵兆的出現,不疾不徐地翻騰著,覆蓋了乾涸的河道,覆蓋了曠野和軍營。
傅笙覺得冷。
他緊了緊身上袍服,再把大氅攏上脖頸前頭。這件大氅是戰鬥中的繳獲,奪自一名鮮卑軍官。雖然沾了血,但領口處毛絨絨的,很保暖。
規整大氅的動作扯動了肩上傷口,疼痛使他眉頭一皺。
這個小小的表情,卻讓跟隨在他身旁的幾名甲士緊張了起來。
他們表麵恍若無事,不約而同地把手搭上腰間刀柄。
軍吏忽道:「傅郎君許是奇怪,這寒冷天氣,怎麼有人冒雪行軍。」
「啊?哦……正是。」傅笙應道。
他的傷勢說重不重,但很耗精神,讓人疲憊。他這一路上,都在竭力調勻呼吸,與陣陣襲來的虛弱感對抗。
天色又昏沉。所以他沿途策馬,真沒注意遠處。這會兒得了提醒遠眺,才發現被大雪遮掩的道路盡頭,隱約有一行黑點。過了會兒,這行黑點慢慢移動,向本方靠近,這纔看清是一支攜有輜重,裝備齊全的小股軍隊。
「哪一路人馬,如此辛苦?」他問。
軍吏道:「那是董神虎,董將軍所部。既然得到了前線切實的訊息,汴水沿線的防禦就不能有半點鬆懈。這些人馬得連夜行進,經過咱們駐軍的營壘,抓緊往北岸去立個寨子。」
傅笙點了點頭:「既如此,我們且讓開道路,由他們先走。」
他抬手揮了揮,身後騎士們立刻避到路旁。
這支軍馬與傅笙一行錯身而過。
按說,倉垣城裡有資格帶兵的軍官數量已經不多,彼此都是同僚,雪夜道中相會,總得打個招呼。但這支軍馬裡頭,幾名軍官模樣的人卻目不斜視,隻顧著趕路,完全沒有閒聊幾句的意思。
本方佇列後頭,趙懷朔又在不滿地嚷嚷。
傅笙倒沒什麼不滿。
他現在的身份依然是什長,軍中最重階級,真要是哪個地位高的軍官垂問幾句,他怎麼應答?總不見得還沒說話,先下馬磕一個?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一行人穿過倉垣城的北門,經兩條橫街,就到了刺史府。
中原地帶數十年動盪,戰亂此起彼伏,無數名城大鎮化為丘墟,以至於兗州刺史要駐紮在倉垣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城裡,其窘迫經營的狀態可想而知。
但再怎麼窮迫,刺史身邊總有權貴圍繞,地方政權也少不了填充其內的官員。這些人在倉垣落腳多年,陸續買賣奴僕,起造屋舍,乃至興修園林以供日常的享樂。這兩年因為有人隔三差五佈施僧侶,以求來世福報,城裡還新建了兩所佛寺。
一般的官員如此,刺史府自然也少不了營造。尤其韋華就任以後,站在軍事防禦的角度擴建了刺史府。首先遷移了外圍民房,然後沿著刺史府挖掘了水壕,又在正門增設了吊橋,新修了兩個望樓。
傅笙和騎士們紛紛下馬,吊橋前頭的廣場上有僕役牽馬,又有吏員來迎接。
恰在這時,廣場外頭蹄聲轟鳴,足足上百人趕到,正是董神虎及其麾下將校。
這群人來得晚了,卻要先入府邸。
眼下局麵,董神虎乃是倉垣唯一一個拿得出手的大將。僕役等哪敢輕忽,屁顛顛地上去伺候。一時間,兩廂人馬混在一起,亂得很。
就在這時,董神虎鷹隼般的眼神透過人群注意到了傅笙,隻見這年輕人外貌並不出眾,但勒韁停馬,氣度沉穩。
「他便是那個什長麼?」董神虎抬手指了指。
一名窄袖短打,外罩大氅之人按著長刀,剛從外圍繞行到董神虎身邊。此人名喚許彥,在董神虎幾名心腹部屬裡,最稱驍勇,足能以一當百。方纔也正是他指揮大批甲士進入刺史府內,具體安排了刺史府內的伏殺準備。
許彥趨進幾步答道:「此人便是傅笙。據說,在大軍敗回途中,此人進必當先突陣,退則斷後阻敵,若沒他在,大軍多半要全軍覆沒。故而殘餘將士們都信服他,願意擁他為首領。」
董神虎嘆氣:「……倒是個好手,可惜了。」
這樣的好手屈身於卑微,必定渴求榮華富貴。若早一點知道軍中有這等遺珠,董神虎不吝千金之賞,也要將之招至麾下。可惜現在是關鍵時候,一切都安排好了,容不得半點變數。
與鮮卑人的交易達成以後,半個中原都要隨之變色。在這等大計劃、大前途麵前,誰若有成為變數的苗頭,便隻有提前扼殺。
韋華這老東西雖然做人不爽利,但一肚子才學是真的,想事情明白也是真的。他告訴董神虎,必須快刀斬亂麻,董神虎覺得很有道理。
「確定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妥當吧?」他沉聲問道。
他之所以來得晚,便是因為臨時安排的事情太多。光是預備鎮壓城內各處,就起碼動用一千多人。這一千多人還分成十幾路,每一路都要董神虎仔細吩咐過才行。
許彥知道,董神虎要問的是什麼,立刻答道:
「將軍放心,一切都妥當。刺史府裡,圍著宴會所用的大廳,在夾牆裡佈置了精銳甲士三百。傅笙等人在刺史府門前,須得解下刀劍,個個赤手空拳。我們一旦發動,他們便是三頭六臂,也隻有被斫為肉泥。」
「城外營壘那邊呢?奪回鮮卑貴人,至為要緊!」
「調了兩百精銳去,路上雖與傅笙等人撞見。但並未引起在意。算時間,他們快要動手了。」
「那我們也快些!」
董神虎躍身下馬,大步往吊橋方向走。
吊橋前,站著幾個刺史府的僕役。他們一個個地收繳參加宴會之人的武器,然後放在後麵車輛裝著的箱籠裡。這是刺史府的老規矩了,按說來刺史府辦事的官員非富即貴,多半帶著隨從。隻消把武器交給隨從拿著,等在外頭,那也無妨。但武人登門常常不帶隨從,那就得刺史府的僕役出麵,替他把武器收好。
近日來參加酒宴的,都是武人,僕役們乾脆搬出箱籠來安放隨身刀劍。
董神虎的一批部下先交出了武器,已經走到吊橋上了。他們早都得了吩咐,到刺史府裡,自然會有趁手傢夥送上。
這會兒站到僕役跟前的,正是傅笙。
他握著自己的環首刀,正在和僕役分說什麼,神色有些猶豫,一看就是不願武器須臾離身模樣。
董神虎在近處看到這場麵,立即向許彥使了個眼色。
時辰到了,零碎小事無須計較,快讓他們進去受死,別在外頭耽擱!
許彥越眾向前,站到傅笙身旁微笑拱手:「這位郎君,可有什麼不妥?」
傅笙轉過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他身後不遠處,那位負手而立,目帶精芒的軍中重將。
「沒什麼不妥。」
傅笙說:「一切都很妥當。」
話音落處,他吐氣開聲,揮刀橫斬。
刀光如匹練,立刻就將許彥攔腰斬為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