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優勢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自晉室喪亂,五胡並起,星宿運轉百年之久,而中原這個四戰之地,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天地翻覆,不知多少龍蛇並起,揮灑玄黃之血,爭奪一線生機。傅笙自來此世,隨便走到哪裡,都能見到戰場遺蹟,見到遍野破碎的兵戈,和層層疊疊、腐朽成渣的白骨。
黎庶萬民在這時局之下皆如螻蟻。而強梁之徒無不肆意妄為,用這可怕的世道為磨盤,碾碎了千百萬人,汲取膏脂以自肥。 追書認準,.超省心
傅笙本是磨盤下無數螻蟻之一,現在也隻是強壯點的螞蟻。但他記得前世有偉人說過,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所以現在的他,該動手的時候絕不畏懼,更不遲疑。
董神虎在城內城外縱有萬千佈置,勝負的關鍵卻在這廣場上!
傅笙加快腳步猛衝。
人還在丈許開外,便有狂風呼嘯,彷彿助威。
董神虎從親衛手裡接過一麵沉重的盾牌,死死地盯著傅笙。他的戰鬥經驗極其豐富,再怎麼狂怒,也不會導致自己失去必須的謹慎。
他略弓下身子,用盾牌隱藏住麵門以下和胸腹,緊緊握著環首刀。
下個瞬間,傅笙已到。董神虎怒喝一聲,仗著盾牌遮擋,來了個合身衝撞。
董神虎體格教常人矮一些,但是肩寬背厚、膀闊腰圓,力量極大。與人格鬥時,往往一撞就使人下盤不穩,他乘勢揮刀斬殺,敵人不死即傷。
沙場拚死與尋常較量不同,生死隻在一瞬,任何花裡胡哨的技巧都沒有用處,董神虎在戰場上慣用的招法僅此一套。這套路夠快夠猛,過去數十年無往不利,為他掙出了猛將的名頭,掙出了倉垣城裡頭號實力派的地位。
他相信這一趟也能贏的漂漂亮亮,為他掙來更大的富貴!
可就在他全力衝撞的瞬間,忽覺盾牌一沉。
傅笙竟然單手按住盾牌表麵借力,縱躍而起。人在空中越過盾牌,揮刀劈落!
人的動作怎麼能迅猛到這種程度!
這廝還是人嗎?抑或是頭披著人皮的豹子?
董神虎幾乎感覺到了刀刃反光刺痛眼球、寒氣沁入眼簾。他下意識地閉了眼,全憑本能舉刀相迎。
兩把環首刀撞擊的聲響在他耳邊炸開,他頭暈目眩,向後踉蹌退步。待要舞個刀花掩護,環首刀卻飛了出去。原來他持刀的右手虎口都被撕裂,整條手臂就像被鐵錘砸過,劇痛之下,根本無法握持刀柄。
好在他畢竟抵擋了一瞬,身邊親衛皆到。
「掩護董將軍!」
多名親衛齊聲發喊,刀劍三麵並舉,雨點般揮砍。
隻差一步就能殺了董神虎,傅笙顧不得遺憾,揮刀左右格擋。
他的動作已經很快了,但仍有鋒刃擊打在他的肩膀,被戎服裡的鐵甲所阻,發出鏗然之響。
砍中傅笙肩膀的親衛,自家也遭傅笙揮刀砍中。
這一刀極其精準,刀口從他脖頸左側,貼著鎧甲和頭盔間的縫隙進去,斜著直劈到右胸。花花綠綠的內臟順著傷口往外嘩地流淌。
因為砍得太深,環首刀被斷裂的骨骼嵌住,一下沒能拔出來。傅笙立即棄刀,疾步後退。
才退兩三步,卻不防人叢中竄出兩個使長矛的,挺矛向傅笙亂刺。
傅笙畢竟帶傷,趨退不便。
其中一人刺了個空,另一人的長矛到處,傅笙的腳步卻略慢了點。於是長矛貼著傅笙的膝蓋劃過,尖利的鋒刃割開小腿皮肉,撕開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
那親衛大喜,收回長矛正待再刺。
彭柱從後趕到,脫手飛擲短刀。
親衛慌忙側身閃避。
彭柱就勢貼近,手中另一把短刀猛砍在他的脖子上,順勢一拖。那親衛滾燙的鮮血噴湧,整個脖子被切斷了大半。他的頭顱往後背翻折,被切斷的氣管和血管拖出來長長兩截,身體卻還勉強站著。
這場景有些恐怖,又有些滑稽。彭柱抹去臉上血汙,見此哈哈笑了兩聲。
他雖有勇力,畢竟是臨時從軍的鄉豪,不知道在兩廂抵近肉搏的當口,哪容半點鬆弛。果然笑過了還沒多喘口氣,斜刺裡就有董神虎部下甲士衝來,一盾掄在彭柱的腮幫子上。
彭柱仰天便倒,嘴裡噴出鮮血和崩碎的白牙。
那名持盾甲士趁機跨坐在彭柱身上,舉起盾牌,想用盾牌的邊緣砸碎彭柱的腦袋。哪知彭柱雖然傷重,行動尚無妨礙。他猛地揪住那甲士,將之拽倒。兩人隔著一麵盾牌半蹲半躺,誰也沒法起身。
那甲士便用額頭猛撞彭柱的臉。
彭柱半邊麵龐被盾牌打碎,又遭額頭撞擊,瞬間爛得不成樣子。但他也是狠的,另一隻手從腰間再抽一柄短刀,抵住甲士的下顎,往上攮進去拚命扭動。短刀的尖端幾乎捅到了天靈蓋內側,鮮血和腦漿順著短刀流淌到他的手上。
那甲士很快就不掙紮了。彭柱鬆開短刀,卻發現自家的咽喉被血汙堵住,透不過氣。他把手伸進嘴裡亂抓,也沒能痛快呼吸,不得不躺在地上,眼珠慢慢凸了出來。
刺史府前的廣場說大不大,兩廂搏殺的將士聚攏一處,其實隻占了四五丈寬的正麵。在整條戰線上,七八十人用盡全力廝殺,每個瞬間都有鋒刃砍進軀體的鈍響,或者將士瀕死時特有的哀鳴發出。一蓬蓬鮮血澆灌在地麵。地麵被血浸透,又被人們進退踐踏,瞬間成了紅色的泥潭。
人們就在這片紅色泥潭上進退、砍殺。不到半柱香的時間,橫七豎八倒在泥潭上的人漸多,而繼續搏鬥的人漸少。
董神虎按著肩膀,咬牙切齒。僅僅與傅笙對拚了一刀,就使他的右手掌、腕乃至肩肘皆傷。他沒法再戰鬥了,所處的位置也漸漸靠後。於是他發現,自家的甲士們徒有兩倍的數量,竟然不敵!
這幫殺胚!這幫敗兵中的骨幹人物雖隻二十來個,卻人人驍勇異常。不得不承認,這些人能從鮮卑人的追殺中脫身,都有真本事。與之相比,我董某人的親衛們簡直像是銀樣鑞槍頭,居然快頂不住了!
好在這點劣勢,影響不了大局。
我在城裡足足佈置了將近兩千將士,其中光是在刺史府裡埋伏的,就有幾百名精銳甲士。那些人聽聞外間有變,從刺史府內院的臨湖水榭奔來,頂多一柱香的時間就能趕到!
而在此之前,就算大隊甲士們未到,我還有數十名衛士才踏進刺史府不久。
便是先前為了給傅笙一行做榜樣,交出武器做赴宴姿態的那批親衛。
來了!來了!
他們已經奔出刺史府的正門,趕回廣場上來了!
他們交出的武器,就在吊橋邊的箱籠裡擱著。拿到武器,他們就能加入戰團!
五十人對二十來人吃虧,七八十人對十數人還能吃虧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還抵不過,堅持片刻不難。最終數百甲士一湧而出,圍殺十數人易如反掌!
優勢在我!
董神虎的嘴角,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眼前這場是有點狼狽,可最後一定是我贏!
我要問問他們,是誰給他們撐的腰,以至於他們竟以為能靠這點人,對抗在倉垣城根基深厚的重將?這不是荒唐嗎?這不是胡鬧嗎?這不是蠢透了嗎?
我可是統領大軍,在南北兩強之間縱橫捭闔的人物!那個傅笙帶著二十來人,就敢殺我?哼哼,此人勇則勇矣,終究少智!他也配!
我要他們全都殺了,把他們的腦袋掛在城牆上示眾,以為後來者戒!
董神虎連聲催促:「快!快快!」
那數十名甲士也曉得情況緊急,腳步隆隆作響,踏上吊橋。
下個瞬間,吊橋塌了。
吊橋是去年修建的。作為刺史府與外界的唯一通道,這吊橋用的是結實木樑,厚重木板,上好鐵釘和每隔數月就檢修更換的麻繩。往日裡就算停兩三具載重的車駕和馬匹,也不會絲毫晃動。
但它居然塌了,而且是從這頭到那頭,整段橋板四分五裂的塌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正經過吊橋的數十甲士連聲驚呼,紛紛落水。
吊橋下是水壕。刺史府四周都被水壕環繞,其水源來自於城西湖沼,就算在冬天,水深也能沒頂。甲士落水後,就算掙紮,可身上甲冑在水裡格外沉重,起身很難。
何況就在前幾天,韋華還以加強防禦為由,在水壕底部密集布設了尖銳竹籤,甚至還投了一批鐵蒺藜下去。
當時董神虎暗中嘲笑,覺得這老兒年紀越大,越是怕死,越是多事。可現在……
落水甲士們的驚呼很快變成了悽厲的慘叫。
廣場上的兩隊將士不明白何以如此。他們不約而同地停止廝殺,後退了幾步,與敵人拉開間隔。於是廣場上忽然平靜下來,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