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復生
北風呼嘯,吹散濃雲,露出的天穹依舊是鉛灰色的。
寒冷的空氣隨風滾滾而下,來勢越來越猛,短短半個時辰,就捲去了莽林間最後一批苟延殘喘的黃葉,隻留下光禿禿的黑色枝椏彼此交錯,透著一股子蕭瑟的死氣。
眾人前兩次晚間生火取暖,都不小心露了行跡,以至於次日就遭追兵打上門來。今日這片點燃篝火的所在,是大家反覆挑選過的,特別注重隱蔽。
營地三麵都有高坡遮擋,最危險的北麵則有綿延的灌木林阻隔。按照常理,這就足夠遮掩行跡了。
篝火點燃沒多久,剛把受傷的同伴安置妥當,讓他們喝上了一口熱水。可誰能想到,寒風又猛烈了許多。草木搖落,竟似瞬息間事。原本層層疊疊的林木屏障,一下子就被削弱了**成!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順暢 】
「這可怎麼辦?」
林間一棵大槐樹下,盤膝坐著個濃眉大眼的敦實少年。
少年雙手駐刀於地,滿臉憂心地仰頭髮問:「賊人又追近了,咱們怎麼辦?」
大槐樹的葉子已然落盡,枝椏在寒風中微微顫動,偶爾發出斷裂的劈啪聲響。樹幹上半截,距離地麵兩三丈的橫枝上,站著個身形瘦削的年輕人。
這高度,摔下去怕不得筋斷骨折。橫枝也不粗壯,若常人站在上頭,難免腿軟。
年輕人的臉上帶著血汙,身上好幾處傷口用粗布勉強包紮,也透著黑紅的血跡。但他卻不顯虛弱,反而透著一股矯健精悍的氣息,隻用單手扶著樹幹,便在樹上站得輕鬆自如。
少年發問的時候,年輕人已經衝著北麵的漚麻岡方向,眯眼眺望了許久。
聽得少年發問,他不假思索地回了句:「能怎麼辦?涼拌!」
年輕人在此世此時,名叫傅笙。
他是三個月前來到這個時代的,醒來時的身份就是一個年輕人,也融合了這年輕人的記憶。
年輕人的名字本來叫做傅竹生。
因他是十幾年前在竹林裡被主家發現的逃難孩童,隻記得自己姓傅,所以得了這個名字。與他同一批被主家收攏來習武的孩童,多半跟了主家的姓氏,有叫水生的,有叫石生的,還有姓張,叫雨生的。
主家是那種頗具亂世雄心的豪強,招攬這麼多孩童自幼培養,當然是想用他們充任私兵的骨幹,有朝一日擴充成更大的規模。傅竹生在同儕中最為出眾,日後少不了前途。
可惜後世之人猝然而來,難免有無法適應的地方,更難免彼之蜜糖,吾之砒霜。以至於本來深得主家信賴的他接連犯錯,很快成了上司的眼中釘。終於某日裡積怨爆發,兩邊撕破了臉,反目成仇。
傅竹生脫離了原先的主家,孤身闖蕩了一陣。慢慢適應這個時代以後,他湊巧撞上了姚秦的兗州刺史韋華豎旗招兵。
韋華本來在姚秦的長安朝廷做到了三公,身份尊崇。奈何老皇帝病死了,他不見容於新君,被踢到了地方為官。好在宦囊豐厚,家族也有底子,招兵買馬的條件開得很優厚。
人總是要吃飯的,傅竹生便投入了姚秦的軍隊裡,成了一名馬前卒。
謄寫士卒名冊的官吏不用心,把「竹生」二字連在一處,寫成了「笙」字。
那也無妨。
傅笙者,復生之人也。寓意好得很。
不過,眼前這局麵,傅笙若不打起精神,隻怕隨時都有重新投胎的危險。能否再一次復生,可就不得而知。
跟著他的少年說的沒錯,追兵準定又接近了。
己方的篝火在夜色中一定很醒目,北麵的追兵也一定會發現。
好在上百年的戰亂,已經摧毀了大部分人類興造的痕跡。早年在這片區域密佈著陂塘、道路,如今僅剩零星遺留,取而代之的,是難行的沼澤和窪地。沼澤裡的小路蜿蜒而狹窄,寒冷天氣裡走錯一步落水,就有性命之虞,追兵的馬隊在晚上萬難通行。
再如何,一晚上的安歇還是能保證的。
而己方的隊伍,也實在有不得不歇息的道理。
不談身體和精神上的疲憊,連續幾日的高強度作戰,隊伍裡幾乎人人帶傷。輕傷者需要清洗傷口,而重傷者更是急需飲水,否則不等傷勢惡化,就要乾渴至死了。
是以方纔幾個軍官冒險點燃篝火,經過商議,又說不如明日淩晨早些啟程,繼續想辦法脫身。今晚且稍許畜養體力。但須安排人手值守,以防萬一。
傅笙如今是個什長,部下還活著能動彈的,剩下了三人。他便奉命帶著三名小卒離開營地,分派警戒任務。
「狗兒,就這裡甚好。你上來盯著點吧!」
傅笙沉聲吩咐。
風聲呼嘯,樹下被喚作狗兒的少年沒聽見,揉了揉眼睛,依然仰麵望著。
於是傅笙單手攀援樹幹,三兩下就從高處急墜地麵,發出咚的輕響。
「你上去盯著,這一晚千萬打起精神。」傅笙解開身上的氈袍,披在少年肩頭。
少年精神十足地跳了起來:「好!」
傅笙想了想,又吩咐:「千萬仔細!這會兒在馬頭村裡的,應該是李詢的人!」
少年攀爬的動作明顯地頓了頓,但沒有說話,很快就到了高處。
隔著七八裡地,天色又黯沉,本來很難分辨動向。
但滑台那邊的鮮卑軍將,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把人命當回事。一有軍事行動,必然伴隨燒殺擄掠。小半個時辰前,一支小部隊衝進漚麻岡上的馬頭村,鬧出的動靜隔著好幾裡,都能隱約聽到。當間村子還起了火,似乎燒了幾間房舍。
那明擺著,便是追兵進駐了。
片刻之前,整個村莊忽然又安靜下來。於是來的是誰,也就呼之慾出。
滑台與倉垣兩廂是老對頭了,彼此很瞭解。
自滑台南下的魏軍追兵,這幾天曾與己方交手廝殺過的,至少有六七支。其中大部分領兵的幢主、隊主全不做人,在村裡撒起瘋來,不會這麼快消停。既有正經領兵的本事,又能約束住手下的,唯有直屬於刺史府的騎兵隊主李詢。
而李詢所部,正是追兵裡頭最兇悍善戰的一支。
自大晉喪亂以後,漢兒擅耕而胡兒擅戰乃是公認的鐵律,可胡兒的數量畢竟太少。縱然當年勢如怒濤般湧入中原,但數十年來攻殺下來,許多強有力的部族逐漸離散,許多小部族逐漸被漢兒同化,不復當年勇銳。近些年來,倒是漢人中間頗有豪傑崛起。
那李詢,便是在豫州、兗州都赫赫有名的豪傑。
此人英勇善戰,又一向熱衷於替鮮卑人賣力。此番與己方份屬敵對,棘手的很。
今天上午,己方就曾和李詢所部打了一場遭遇戰,損失十分慘重。
當時傅笙奮勇突陣,也連續殺傷了李詢部下的多名勇士。但那是因為李詢胃口太大,親自帶了半數騎兵分道抄截,不在陣前的緣故。
真要正麵對上這位聲名遠揚的猛將,傅笙沒有半點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