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條件
韋華是文人,但他經歷過無數動盪,在軍事上絕非一無所知。得知前方戰事失敗以後,他立刻就明白,自家恐怕落入了董神虎的算計。於是他一麵和董神虎虛與委蛇,另一麵則秘密派出親信,去聯絡前方敗兵,尋覓翻盤的契機。
這種契機,隻能用真金白銀的好處來換取,所以韋華也實實在在做了承諾。
現在明擺著,傅笙是來要求兌現承諾的。
在這種時候,能斷然脫離外界洶洶瓜分的局麵,而徑直來見兗州刺史,已經足見這年輕武人並非利慾薰心之輩。
再看傅笙舉止穩重,韋華愈發驚訝,心道:「畢竟行事倉促,對這傅郎君的瞭解有些膚淺。我看,此人我想像不同,倒並非純粹的凶蠻武夫呢。他還這麼年輕……或許,今後許多年裡,我都用得著他鎮定兗州?」
兩廂落座,僕役點起燈火,奉上熱湯。
待傅笙飲了湯,韋華先開了口:「董神虎出身襄邑雄強之族,家資豪富。自出仕兗州以來,他在倉垣城裡,多置大宅、店鋪、冶場、工坊,家中不乏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珊瑚美玉。在城周左近,董神虎又有別業數十處、良田數千畝。先前我承諾,這些都可由傅郎君任意切取……」
說到這裡,見傅笙眼神透澈,並無心動神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韋華話風一轉:「怎麼,傅郎君似乎,對此興趣不大?」
傅笙點了點頭,卻不介麵,隻是微笑著看韋華。
原來這傅郎君不好利。
韋華立即道:「莫非是為了後繼的官品?那更不必擔心。兗州兵曹從事空缺甚久,你且擔之。早前朝廷曾以建節將軍常駐兗州,後已虛懸。傅郎君隻需在兗州安然遷轉,兩三年內,我便可以上書朝廷,授予郎君建節將軍之號!當然,這期間的流程複雜,要打通的關節也多。但我的摯友夏侯軌有子曰夏侯稚,在當今的大秦天王為太子時,就以文章與之遊集,情好莫逆。我誠懇求他,這件事是能辦成的!」
頓了頓,韋華又道:「在朝廷正式詔令下達之前,許你權領此位,如何?」
建節將軍之位,多被長安朝廷用來優容遠來投靠的強宗首領,雖屬雜號,卻實實在在是有品級的。
在苻秦崩潰後,韋華曾聚眾萬餘先投晉室,又北上依附姚秦。當時他的軍事副手龐晀就被封為建節將軍。後來龐晀病逝,跟隨韋華北上的部眾逐漸散去。而姚秦在中原的擴張不利,將重點轉移向西,陸續又有雜羌大種的渠帥獲此稱號,聲言向長安朝廷效忠。
那些封贈,距離中原可太遠了,兗州士人並不知曉。包括董神虎在內的武人首領們,都曾向韋華爭取,試圖獲得建節將軍之號,底定自家的地位。但一來,他們彼此實力拮抗,誰也沒法壓倒同僚;二來,韋華身為長安政鬥的失敗者,已經缺乏表奏某人為將軍的影響力。
這會兒韋華拿著建節將軍說事,可以說很有誠意。這代表傅笙能在兗州糾合起一股勢力,而韋華為了承認這股勢力並引為己用,需要拿出自己在長安的人脈,用上血本才行。
傅笙畢竟投軍不久,聲望隻來自於一場戰事中的同袍認可,別無任何根基。說到底,一個最底層的士卒抓住機會努力,最好的結果無非草頭豪傑而已。
這等人,在亂世軍爭中不知道冒出過多少,結局無非旋起旋滅。韋華見得太多太多了。除非他們的軍功極大,得到了朝廷官爵權柄的加持,再加以好幾代人的努力和運氣,才能逐漸轉化為所謂將門。大丈夫籍掌中刀槍揚名,到這程度可謂無憾,堪稱一步登天了。
說到這裡,韋華卻見傅笙仍無動容。
他止住言語,稍稍欠身向前:「傅郎君是否擔心眼下無有統領部屬的名義?我立即頒下手令,另外再以足下為帳前督護,許你招募勇士,組建自家本營。至於員額,姑且以千人為限,若有超出,你我再議如何?」
傅笙微笑:「刺史,不必這麼麻煩。」
韋華麵上表情不變,心底裡忽然抽緊。
這傅郎君也不好名?
似乎他對倉垣的軍務權柄,也不在乎?
那他要什麼?
他總不可能什麼都不要吧?或許,是嫌我給的,還是太少了?
老實講,以現在的局麵來看,我這個兗州刺史隻勉強撐著場麵。仰賴傅笙的地方甚多,手裡能給的實際好處卻著實甚少。他若來個獅子大開口,恐怕今日難以收場。
客堂兩側的青銅燈台上,燭火搖曳。映在韋華微鎖的眉間,留下陰晴不定的光影。
見韋華這副表情,傅笙心中暗叫不妙。
韋華給出的條件,不可謂不豐厚,而且還非常有針對性。
傅笙隻要點頭,立刻就能憑藉韋華的權力,壓製任何敢與他爭競之人,最多三五日內,就可以成為倉垣城炙手可熱的武人新貴,勢頭比起董神虎隻高不低。
前些日子,他在逃亡的路上與同伴們私下串聯,一舉奪兵,當時他的想法,便是憑藉手頭的武力,掌握自家的命運。如果接受韋華的條件,這想法便算踏出堅實一步了。
但在自家主導了一次政變,回到倉垣又參與並目睹了一次政變以後,傅笙的想法變得更加周全。
他發現,在沙場之外的鬥爭也同樣驚心動魄,同樣你死我活。他發現,如韋華這樣的人物,哪怕沒有絲毫武力傍身,也能夠憑藉手段致敵人於死地。
所以他認識到,武力不可或缺,但如果以為隻靠武力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那是愣頭青。在武力的基礎上,還要認清當前的局勢,才能加以恰當的發揮。
想明白這個道理,傅笙覺得很慶幸。
他前世作為一個普通人,對於殘酷鬥爭疏少接觸。許多東西都是在此世一點點熟悉,一點點認識到的。在軍隊裡,他隻用戰士的眼光看待鬥爭;而當他站得高了,視野也就開闊,不再侷限於沙場勝負。
傅笙覺得自己進步了。
問題是,眼前這位韋刺史在奪回權柄之後,反倒有些上頭。
這老兒,真覺得剷除董神虎以後,兗州就是他說了算的?他真就開始劃分權柄,作長久打算了?想什麼呢?這不是糊塗了嗎!
傅笙想了想,緩緩道:「韋公,我少時曾聽族中長者講述經、玄。其中有個小故事,至今記憶猶新。」
嗯?
韋華沒料到傅笙竟還是個有家學的,當下打起精神:「請講。」
「那故事說,在蝸牛的左角上有國曰觸氏,右角上有國曰蠻氏。兩國時相與戰,伏屍數萬,所汲汲而求者,無非蝸牛一角而已。須知,蝸牛遲早被人踏碎,壓碎蝸牛的人,又哪會在意蝸牛角上得意洋洋之人呢?韋公,我雖不才,卻不願效法此輩貪眼前之利,以蝸牛角上的得失為念。」
韋華失笑:「何至於此……」
傅笙反問道:「不至於此麼,韋公?蝸牛角外的局勢如何,你不是看得最清楚麼?」
韋華忽然便沒了言語。
客堂靜默,窗外風吹樹梢,沙沙作響。良久之後,韋華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