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重編(上)
趙懷朔的衣袍被解開,露出肋間的傷口。
「那處沒大礙,但這處……」醫官想了想,肯定的說:「得剜開皮肉才行。」
傅笙皺著眉頭,在旁看著。
褚威伸手觸碰傷口附近,覺得肌肉有點浮腫僵硬了。他稍用力,按了按傷口。
這是很疼的,趙懷朔有點昏沉,事前沒防備,待到褚威按實了,才猛瞪兩眼,嗷地喊了一聲。在幾人上方,他的戰馬把碩大的頭顱伸過來,噴了口熱氣,不明白主人為什麼叫得如此慘烈。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傷勢拖不得,趕緊動手吧。」傅笙道。
他轉頭又喊:「鹽水呢?」
劉鋒從旁邊的火塘疾步回來,從一個熱氣騰騰的木桶裡舀了水,沖洗了趙懷朔的傷口。
醫官右手握住短刀,左手先按住了傷口附近血脈貫通的位置,隨即沿著皮肉邊緣的僵硬處深深一刀,割了下去。
顧不得血流如注,醫官幾刀剜去浮腫,俯身觀瞧。很快,他喜悅地喊了一聲,隨即用刀尖挑出了一截斷在深處的鐵片。
趙懷朔猛地動彈了幾下,兩腮鼓起,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忍著點!忍著點!」劉鋒拽著他的兩條胳臂,把他的上半身抬高。
傅笙拿過一大捆細麻布,動作極快地替他包紮上了。
趙懷朔滿頭冷汗,猶自抬高嗓門喊了句:「放心,我死不了!」
趙懷朔的幾名下屬在外圍看著,這會兒略鬆了口氣。
昨夜與董神虎的親衛作戰時,傅笙的夥伴們又有死傷。其中傅笙的傷勢最重,而趙懷朔本來沒什麼大礙,到了第二天上午卻開始發燒。
好在倉垣城裡派來的醫官很得力,頗能聽從傅笙的建議,攜來各種藥物和包紮用的麻布也都是上品。眾人又都配合著醫官,忙碌了好一陣,總算處置妥當。
傅笙的腿上傷勢礙事,被人扶著起身,手裡還拄了根柺杖。
他也沒法穿著戎服,隻胡亂裹了件寬袍,又披了大氅。
他身邊的軍官們,都帶著輕重不一的傷勢,作類似的打扮。
一行人就這麼沿著道路,徐徐往營壘前方走去。
營壘前方,有個騎士正在演武,跨著一匹雜色的戰馬往來賓士。
馬匹所經的道路旁,有稀疏的叢生灌木。騎士俯身揮動環首刀,將灌木俱都砍斷,竟無任何遺漏。
這種馬上砍殺的動作,對腰膂的力量、平衡乃至反應,都有很高的要求。灌木粗細不一,錯落橫生。那騎士揮刀過去,斷口全然平齊,更顯示力量收發自如。非經苦練,不能為此。騎士自家也很得意,撥馬回來的時候,口中叱吒有聲。
正耀武揚威的時候,忽然看見傅笙一行。
騎士頓時變了臉色。
在尋常百姓眼裡,傷員隻是傷員罷了,有人吊著胳臂,有人拄著柺杖走路一瘸一拐,有點慘,還有點可笑。
但真正的沙場經驗豐富的老手卻看得出,這些軍官們身上的傷勢,代表了極短時間內,極度激烈的戰鬥。而在這種戰鬥中取得勝利並活下來的人,不止勇猛善戰,更要命硬。
這樣的狠角色十數人站在一處,舉手投足間彷彿挾帶了驚人的煞氣。不用懷疑,他們每個人手底下,少說也有幾十條人命!
好得很,好得很!這傅郎君,是個靠譜的!
騎士立即下馬躬身,連帶著原本正在觀看演武的士卒也嘩啦啦成片拜倒。
昨夜的亂局過後,倉垣城裡的實權人物免不了一場大地震。而剩餘的軍隊也免不了被重新洗牌和瓜分。
傅笙對此敬而遠之,並不參與。所以今天早上起,隨他回到倉垣的敗兵裡,陸陸續續有人辭別,重回倉垣城裡老上司的麾下。但也有人陸陸續續來到城北營壘,投奔傅笙。
這些人裡,有兵家子,也有應募從軍的好手。
兵家子的數量多些,但大都是老弱。有明擺著十二三歲的娃兒,也有走路都顫顫巍巍,還自稱能上陣殺敵的老者。
這沒辦法。自喪亂以來,漢兒耕作,胡兒從軍乃是常態,直到姚秦控製中原大部以後,因為吸取了氐人部族四散的教訓,所以派駐出外坐鎮的本族軍隊數量甚少,並允許地方官員自行組建少量漢兒軍隊。
在此背景下,韋華在倉垣重新恢復了世兵製,以保證刺史府的兵力基礎。被充做世兵的,絕大多數都是本地窮困百姓。他們當兵隻為吃糧,沒有軍事訓練的基礎,也絕少建功立業的興趣。
這樣的兵戶裡,十個人裡頂多挑出一個能打仗的。這一個,還多半戰死在滑台了。
剩下的一些人,倒有信得過傅笙的。滑台戰敗以後,他們沒了上司,又親眼目睹了傅笙把大傢夥兒拔出險境,於是這會兒便聯絡自傢什伍戰死同袍的家屬,勸說他們投入傅笙麾下。
他們老的老,小的小,來到軍營的尚且不堪,後頭還有婦孺要照應。該怎麼收容他們,傅笙自家都沒想好,隻容他們暫且在營裡待著。
與世兵們相比,應募而來的勇士們就比較有精神了。
如方纔那個策馬展現武藝的好手便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七八十人,其中半數帶著馬匹、皮甲,幾乎人人都自備弓刀槍矛等武器。
世兵自不堪用,所以倉垣城裡要真正能打仗的人,一直都靠募兵。
這裡頭有個講究。
理論上,所謂募兵,是地方官府拿出錢財,發出號召,然後四方習武之眾、剽悍之士紛紛來投。其實直接到官府應募的勇士極少,絕大多數人都是首先投奔某個本地的將門乃至鄉豪強宗,由首領整編為部伍之後,再成建製地納入到朝廷管轄。
所以這些被徵募的職業武人,其忠誠的物件並非地方官府,而是他們的首領,這忠誠還很有限。
昨夜城裡大亂之後,軍事首領破家滅門的不在少數。其部下有戰死的,更多人一看情形不對,立刻四散。等到了第二天,他們又奔走打探,尋找新的效忠物件。
傅笙便是不少人的選擇。
按說這種忽然冒出來的軍頭,旁人不知身份底細,更不知他待人是否親厚,治軍是否公平,也就不敢輕易投奔。但眼下的中原局勢越來越緊張,兵荒馬亂近在眼前,首領人物最重要的就是勇猛善戰,能帶著部下們闖出活路。
眼下的倉垣城裡,還有比傅笙更符合條件的麼?
還沒到中午,軍營裡便聚集了七八十個好手,個個精神十足地展示武藝。還有人在路上絡繹不絕地往這裡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