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晉末強梁
書籍

第三十三章 潛行(上)

晉末強梁 · 蟹的心

俗語說,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個人的勇敢不僅會帶來勝利,也會帶來失敗和死亡。再怎麼厲害的人物,隻要長期出沒於險境,死亡隻是個概率問題。

如果北府軍裡隻有沈林子是這樣,那是他個人的性格使然。但如果身為督前鋒諸軍事的大將、與大晉劉太尉相交於微末時的王懿王仲德也是如此,那很可能,這支軍隊有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真就與眾不同。

傅笙掃視身邊夥伴們,見褚威駭然,趙懷朔等則明顯地露出佩服神色。

這些夥伴們,都從滑台逃回來不久。滑台沒有鮮卑大軍駐紮是另一回事,其本身也有守軍。而守軍何等兇惡,關防又何等嚴密,他們有親身體會,也至今心有餘悸。

傅笙可以保證,如果那位征虜將軍自家躲在後方,而喝令傅笙等人前往滑台打探,將士們必然心生不滿,保不準半路上就要四散而逃。

莫說他們,傅笙自己,都要盤算盤算接下去的立場。

但如果征王仲德自己到了滑台……且不說他這麼做合不合適,身份如此貴重的大人物先把自己至於險境,再召傅笙等人前往相會,眾人很難拒絕。

傅笙環顧眾人,轉回頭來,客氣地對那名王仲德的衛士道:「我們即刻啟程便是。」

一行人此時所在的位置,是在乘氏縣北麵的大鄉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乘氏縣隸屬於濟陰郡,理論上已是大晉的領土。但實際上,永嘉年間晉室僑置北濟陰郡,事實上放棄了對此地的控製,後來苻秦極盛時短暫管控此地,等到拓跋魏、慕容燕和姚秦三個政權並立,此地又成了三不管的甌脫地帶。

如果光是三不管而已,那在亂世中簡直是樂土。偏偏三家又時不時調遣兵力,在此或擄掠人口、或破壞農耕,務求摧毀當地的經濟,不容另外兩家得利。

到現在,莫說大鄉山,就連乘氏縣的縣城裡,都看不到活人了。

此前劉鋒說,大鄉山下有個他熟悉的小寨子,寨子裡的百姓依靠種食野粟和設陷阱捕獲野獸度日,曾經接濟過他。

傅笙便一行騎隊便來到山下,打算拿幾件鐵器換點野味。

來到這裡才知,那寨子裡的百姓陸續病死或出意外,去年底就隻剩下了兩個人還能動彈。前兩天,兩人進山覓食,又倒黴驚動了狼群。一人活活被撕了,另一人僥倖逃回寨裡,腿上傷勢卻已惡化,整個人奄奄一息,活不了幾天了。

劉鋒甚是惱怒,帶了幾個人持刀劍弓矢進山,說是打獵,實則多半要殺狼報復。

騎隊裡其他的人散臥各處,抓緊時間吃點乾糧喝點水,也鬆了馬匹的韁繩,讓馬兒自去找乾草吃。有人還閒聊打賭,猜測劉鋒能殺幾頭狼,大家又能分到多少狼肉吃。

但傅笙一聲令下,眾人立刻起身。

曾經與傅笙一同在滑台作戰的將士們,都能嚴守紀律,每人都用最快速度收拾了馬匹行李。

前幾日另外招募的好手裡,有人低聲嘟囔抱怨。抱怨了幾句,卻見同伴們人人肅然,並不呼應他,於是自家先慫了,開始鞍前馬後,特別積極地幫著收拾。

趙懷朔又取號角猛吹,吹了一陣,便聽山裡的劉鋒也吹角回應。

騎隊隨即啟程。

那名王仲德的帳前騎士來時,是仗著馬快,繞過了鮮卑人遊騎密集的區域,兜了個圈子。

他從涼城往東,先趕到設在範縣的晉軍前沿據點,換馬以後在折向西南,來找傅笙一行。一圈將近四百十裡地,沿途還不是什麼好路。他一天半就跑完了,兩條腿都被馬鞍磨出了血。

傅笙問他打算怎麼走,他便說了自己的路線。傅笙還沒聽完,就搖了搖頭。

「回程不必這麼麻煩,直接向北可也。」

騎士猶豫了一下。

傅笙問:「怎麼?」

「滑台方麵,鮮卑人的偵騎甚多。直往北去,若遇截殺,對貴部恐有危險。」

這話一出口,趙懷朔便在後頭「哈」了一聲。

傅笙也覺此言有些好笑。

要說危險,誰能比你的上司王仲德更危險?我部若有危險,那也是因為你家將軍下了軍令,要我們去涼城匯合的緣故吧?

都要去鮮卑人的窩邊蹦迪了,還替我擔心什麼偵騎呢?

傅笙笑著請他放心,隨即連點四五個人名,叫趙狗兒往後隊去,照名單喚他們來。

一聽這幾個人名,褚威就明白了:「咱們走瓠子河故道?」

「我意如此,你覺得呢?」

「甚好!」

所謂瓠子河,本是發源於東郡濮陽,匯入濟水的一條河流。漢武帝元光年間,黃河決於瓠子,東南注钜野,通於淮﹑泗,淹沒十六郡國,以至於二十年間河患橫行,方圓二三千裡內,人或相食。

黃河泛濫也使瓠子河的河道變得極不規則,至漢末乾涸以後,就在本地留下了遍佈碎石、流沙、沼澤、深潭,而又密如蛛網的故道。

這些故道的走向,外人少有知曉,隻有鹽賊們將之作為常用的走私道路。傅笙少年時也在此活動,機緣巧合認識了身為鹽賊頭目的彭柱,後來才能在軍中引他為奧援。

可惜此前倉垣之眾在滑台戰敗後,必須退往西南。否則眾人若向東南,籍著瓠子河故道奔命,或許還多出幾分生還的可能。

如今彭柱雖已戰死,許多舊部仍為傅笙效力。這些人出身不一,多為雞鳴狗盜之輩,但普遍有獨特的本事,也大都成了什長、伍長。

傅笙令趙狗兒召集的幾人,便是彭柱舊部裡,曾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幾個地裡鬼。

轉眼間,數名老卒來到傅笙身前,滾鞍下馬。

傅笙用手臂架著鞍橋,俯下身,將自己的打算細細說了,最後笑問:「幾位阿兄以為如何?能替我帶個路麼?」

傅笙少年時就認識彭柱。對彭柱的部下們,他一向都阿叔阿兄的叫喚,這會兒也依然如此。

老卒們連連點頭,都道可以一試。有人甚至自吹,能閉眼在瓠子河沿線打來回,用鼻子都能嗅出附近是否有鮮卑遊騎經過。

當下傅笙連聲誇讚,拜託他們多多照應,又給這幾人劃分了職責,令他們帶領精幹士卒,輪番為前導。

在王仲德的帳前騎士將信將疑的目光下,騎隊前後相繼,蜿蜒行入瓠子河故道。

騎隊所經的河道兩旁,由泥沙沖積堆疊而成的自然堤足有丈許高。自然堤上的砂土緻密,林木難以生長,前幾日下過的雪沒有融化,於是連綿的堤身便如天然城牆,遮擋住了騎隊的身影。

在堤壩外沿本該是平整的田畝,若有人在原野遊盪,很容易產生登上堤壩眺望四周的念頭。但此時,人類勞作的痕跡已經被戰亂摧毀了,靠近堤壩的田畝或生荊棘,或生齊腰的蘆葦。

入冬以後,這些荊棘蘆葦乾枯便脆,卻更容易紮透血肉,很少有人刻意去穿行其間,折磨自己。

騎隊在乾涸的河道上行進,連風聲也被隔絕在外,顯得特別安靜。迴蕩在眾人耳裡的,隻有人馬踩過薄冰和碎石,發出的嘩嘩聲。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