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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強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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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計劃

晉末強梁 · 蟹的心

任何一個軍事集團,其不斷勝利的過程,也是其不斷擴張的過程。擴張不止在土地和人民,也在對其它軍事集團的收攬和吞併。

哪怕如韋華這般,提前清理了倉垣城,竭力避免兵臨城下才投降的局麵,沈林子進入倉垣以後,依然免不了甄別城中文武,砍了幾顆腦袋,提拔了幾個官員。還在極短時間內打散了城中軍隊,抽調精銳組建了直屬兵力,派遣可靠部下來統領。

傅笙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他不認為韋華還能繼續留在兗州,更不認為倉垣本地的軍將們還能繼續過以前那種當地土霸的日子。隨著大晉的勢力向北延伸,免不了有大批軍將及其部下被從兗州的土地上連根拔起,成為晉軍北伐路上的馬前卒和墊腳石,為劉太尉的大業血肉成泥。

北府軍這個團體自建立以來,每一次擴張都伴隨著殺戮和犧牲。越晚投入到這個團體裡的人,付出的犧牲就越多,獲得的紅利就越少,而且兩者越來越不成比例。此前北府軍滅燕以後,對降人的苛待就證明瞭這一點。

這很殘酷,但現實就是如此。

所以傅笙在除掉董神虎以後,並不謀求軍職。因為那玩意兒在晉軍來到以後,隻能代表被監管,被壓榨的資格。反倒是傅笙以韋華故交之子的身份領有義兵,能仗著韋華的名頭,在一定程度上擺脫這種局麵。

倉垣城的豪族首領裡,也有對此認知清晰之人。趙懷朔的父親鼓勵自己的長子投靠傅笙,那便是家族傳承下來的智慧。   追書神器,.超流暢

可是,韋華的名頭並不代表無限的蔭蔽。麵對北府軍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韋華本人都不能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的前途一定光明。何況傅笙?

傅笙所部隻是戰爭機器裡一枚不起眼的零件罷了。

沈林子要求傅笙支援滑台前線,他不可能拒絕;而王仲德要拆散他的小小隊伍,用作各部嚮導,傅笙也沒法拒絕。

這個攻打滑台的計劃是否可行,其實根本不重要。傅笙對王仲德所部的情況幾乎兩眼一抹黑,所以也根本沒法評判它可行不可行。

哪怕傅笙下意識地表示反對,當大晉征虜將軍、冀州刺史以其權柄強壓下來,便如泰山壓卵。他再怎麼嘴上不認,徒然引發王仲德和一眾將校的反感,終究還是要屈服的。

除非……

帳幕裡的氣氛有些壓抑,傅笙保持著恭謹肅立的姿態,額頭上起了汗水。

他讓王仲德等得太久了,王仲德再次皺眉。

侍立在旁的將校彼此交換眼色,有人冷笑:「怎麼,你是說不出道理,還是不肯說?」

傅笙深深嘆氣。

若按他在前世的思維,其實屈服也沒什麼,無非是少了一批部下,少了點起家的資本。若在為大軍引路時表現夠好,未嘗沒有向上爬的機會。不管怎麼說,北府軍這條粗腿是值得抱住的,眼下局麵較之幾個月前初來此世,孑然一身為人拚殺,已經好太多了。

可就這幾個月,讓傅笙懂得了殘酷的現實。他受夠了被人蔑視,受夠了命在旦夕。這無關雄圖大誌,純粹出於他的私心,他絕不願意回到那種狀態。

那就再搏一鋪。

傅笙挺直了腰桿。

麵對左右虎視眈眈的軍官,麵對膽略十足也威勢十足的晉軍大將,他輕聲一笑:「將軍的計劃,自然是好的。不過,我有更好的計劃。」

王仲德側著身,冷著臉,淡淡地問:「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的計劃,能拿下滑台麼?」

「能!」

王仲德轉身正對著傅笙,繼續發問:「要多少人馬?如何行事?多少時日?」

傅笙朗聲答道:「無須將軍一兵一卒。我領本部行事,三五日內便見分曉。」

此言一出,滿帳駭然,王仲德也露出愕然表情。

帳幕裡靜了片刻。

帳外風大,忽有怪風灌入,把輿圖和文書吹得貼地亂飛,卻誰也沒理會。

過了會兒,先前冷笑的軍官再度發笑:「哈!這廝想是個瘋子!」

傅笙毫不理會,隻凝視王仲德:「或許我是瘋子,正在胡言亂語。將軍,你願意聽一聽我的計劃麼?」

有一瞬間,王仲德真覺得眼前的年輕人是個瘋子。眼下最該做的,是將他拖出去砍頭,然後拆分其眾。

但王仲德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做。

滑台是控製大河的關鍵要點。明公要進取關雒,就無論如何都要拿下滑台,非如此,大軍後勤根本沒法支撐。但滑台又是拓跋鮮卑經營許久的重鎮堅城,就算兵力不足,守軍往城裡龜縮,也足夠抵擋十倍兵力的進攻。

北府軍素來不以兵力雄厚著稱,王仲德自然拿不出十倍的兵力。就連劉太尉的本部也壓上,一樣湊不出十倍兵力。

王仲德在钜野澤盤亙兩個月,日夜籌劃該怎麼攻取滑台,愁得頭髮都快白了。最終選擇的方略,純屬弄險。身為大將,他的自信心很強,相信這險計定能成功。但如果,這傅笙不是胡言亂語,他真有更好的辦法呢?

說來有趣,在王仲德過去數十年的人生中,每到關鍵時刻,都會有莫明的特異出現,為他排憂解難。

他敗於慕容垂之手,逃亡大澤的時候,有青衣童兒騎牛而來,給他食物,為他指路。他在南行途中迷路的時候,有白狼仰天而號,銜著他的衣服,引他渡水。他逃離滑台,奔往泰山時,夜空中又憑空出現火炬,在前為他引路百餘裡,因而擺脫丁零人的追擊。

這三次特異的出現,都在王仲德麵臨重大抉擇的關鍵時刻,而且三次都是為王仲德引路!

巧的是,這次王仲德之所以招傅笙來此,也是為了調動他的部下,為己方引路!

難道說……

此等怪力亂神之事,在王仲德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向部下們擺了擺手。

「將軍!」有部下不滿地叫道。

王仲德並不言語,再度擺手。

待幾名部下魚貫而出,王仲德指了指帳子裡另一個胡床:「坐下說!」

次日。

涼城東麵五裡,草料場。

滑台之所以號稱重鎮,是因為這座城池扼住了黃河上的三個重要渡口。涼城之所以被視為拱衛滑台的要地,是因為涼城北麵不遠,便是黃河上有名的長壽津。

鮮卑騎兵一旦出動,這幾個津渡便是必經之地。而為了保障津渡能隨時運轉,承接大軍南下,滑台和涼城的軍民有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就是及時儲存乾草,以供鮮卑騎兵南下取用。

要知道,鮮卑人南下的時候,通常都攜有數以萬計的戰馬和牲畜。對草料的消耗非常巨大,若不提前準備草料,鮮卑人散開到上百裡甚至方圓千裡的範圍放牧,那樣就沒法打仗了。

每年秋天,這兩座城池的軍民都必須男女老少一齊出動,拚命的打草、曬草、運草,再把蒐集的草料集中到幾個大型的草料場儲存。

這些事情,在草原上都是各個部落的牧奴來負責,在中原麼,具體辦事的是漢兒百姓們。

負責管理這些漢兒百姓的,最早是漢兒官吏。後來因為漢兒們馴順得力,逐漸得到滑台守將尉建的信任。尉建從漢兒中挑選了一些勇武可用之人,允許他們招兵買馬,以加強對地方的控製,乃至鎮壓各種叛亂。

漢兒軍將們的日常駐地,就設在各個草料場。其中涼城東麵的草料場,距離王仲德等人藏身的蘆葦盪不遠。

在草料場邊緣的一座乾草堆底下,滿臉皺紋的老者瞪著對麵的年輕人,眼中是疲憊和緊張夾雜的神色。

老者壓低嗓門,急躁地喊道:「竹生,你怎麼還敢回來?家主會殺了你的!」

被叫做「竹生」的,自然就是傅笙。

傅笙大踏步向前,用力抱了抱老者,然後才站定了,端詳老者的麵容:「阿叔,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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