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選擇
劉裕,傅笙怎會不知?
此君起自微末,而軍略堪為當世之雄。其以布衣匹夫盪殘除凶、匡復社稷的事跡,哪怕放在後世漫長的史書裡,也是極為燦爛的篇章之一。
後世之人哪怕疏於經史,也或多或少聽說過頌揚他的辭句,記得「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的豪邁。
但傅笙還真不知道,原來劉裕北伐,就在此時!
傅笙初來此世,身份是主家豢養的鷹犬。
身為鷹犬,主家指向哪裡,他就撲上去撕咬哪裡。除此以外,什麼也不用想。他身邊的同伴們經受了十餘年的馴化,早都成了不動腦子的殺人工具。對著一群榆木腦袋,傅笙想打聽點什麼,全然沒有回應。
後來傅笙恢復了自由身,在周邊遊蕩了一陣,頗下功夫打探各種情報,以決定自家行止。可無休止的戰亂摧殘之下,中原各地社會秩序蕩然無存,也沒了文教的延續。百姓苟延殘喘,渾渾噩噩,怎麼可能有人知道千裡之外敵國權臣的動向?
就算訊息靈通些的,提到那位大晉權臣,也隻記得數年前慕容鮮卑餘孽據海岱之險,山河之固,坐擁鐵馬萬群,結果被劉裕施以雷霆一擊,碾為齏粉。劉裕此後率軍回朝,就連訊息靈通之人,也不再知道後繼發生什麼了。
很快傅笙明白了,此世與前世不同,許多重要的資訊隻掌握在大人物手裡,而他想要接觸到大人物,最有效的選擇就是投入軍隊。
這選擇正確的很! 解書荒,.超實用
訊息不是來了?
「我聽說過劉太尉的名聲……他果真已經率軍北伐了麼?」
傅笙下意識地雙足頓地,向前傾身。
剛才上坡時,他的雙腳沾滿了汙泥。汙泥剛被烘乾些許,又隨著他砰然踏地的動作,紛紛龜裂掉落。
這急迫的態度,引得成茂等三人相視一笑。
這幾日他們看傅笙,總覺得這年輕人在禮數上甚是疏忽,還總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倨傲。
三人並不明白這底層小卒有什麼可倨傲的,但鄉野卑賤之人不知天高地厚,性子桀驁些,可以理解。
但在敵軍緊追不捨的局麵下,本方最主要的戰鬥力難以確定忠誠與否,總讓人心裡不踏實。
早前傅笙有他自家的上司,用不著別人操心。三人也自有善戰的部下,並不在意某個什長,可偷襲滑台失敗以後,各部兵馬離散,損失慘重,這個什長的重要性,比原來大大提升了。
對於這幾名官員來說,拉攏部下,增強實力,就像吃飯喝水一樣是不能,早就熟極而流。
三人無需多言,便達成了默契,要想辦法試探傅笙所求所想,進而對症下藥,確保此人為己方所用,而不會忽然叛亂,提了三個腦袋去投拓跋鮮卑。
孰料剛起話頭,傅笙便已興趣十足。
見他全神貫注的模樣,眾人俱都放寬了心。
這小子倒是有點眼光,知道大秦快要不行了,所以早就在關注晉人動向了吧!
看他方纔的震動神情,顯然早就聽說過劉太尉的威名。不過,向他講述劉太尉事跡的人似乎偷了懶,竟沒告訴他,晉軍正在發動一場聲勢震動天下的北伐。
既然他心向大晉,總好過心向拓跋鮮卑,大家都是在一條船上的人。按照先前的約定,晉軍抵達倉垣以後,少不了論功行賞。便是牙齒縫裡漏出來一點點碎末,也足夠填飽這小卒的肚子了。
想到這裡,成茂拉攏傅笙的興趣更濃。
他瞥了眼梁顯和王廣之,見二人微微點頭,於是微笑道:「傅郎君,來這邊坐。老夫替你說說當下的大局。」
傅笙也不客氣,端正落座。
成茂給傅笙盛了碗熱粥,用樹枝撥弄篝火,讓熱氣升騰得猛烈些。火堆飛起星星點點的光亮,很快又變成飄搖的灰燼。
包括他在內的數人,身為韋刺史麾下股肱,長期以來,一直積極推動韋華投向大晉。但羌人政權漢化極深,守土之臣也大都遵循了漢魏以來的法度。換而言之,就是比較要臉。做大事之前,要有站得住的道理。
成茂便常常給同伴打氣,講述局勢之變化,選擇之必要。
許多言語,早就熟稔,當下娓娓道來。
要講清楚當前局勢,就得從姚秦的中樞政爭說起。
兗州刺史韋華將要背棄姚秦,實屬無奈。姚秦建國以來,始終麵臨著北麵大魏、夏國和隴西諸國的威脅,弘始年間至今,姚秦與諸國連續征戰,連戰皆北。等到先帝病故,羌人宗室又明爭暗鬥,爭奪帝位,全然不顧外地進逼,邊防日蹙,乃至人心浮動,叛離者日增。
姚秦的疆土,呈一個東西向的狹長形狀。長安朝廷對中原的兗豫荊司等州,控製力本來就很有限。
當年劉裕攻滅南燕後,遣參軍至長安通和,並求南鄉諸郡。先皇竟不敢拒絕,而對外號稱說:「天下之善一也,劉裕拔萃起微,匡輔晉室,吾何惜數郡而不成其美乎!」
遂割南鄉、順陽、新野、舞陰等十二郡歸於晉。
這事一出,中原各地的鎮守文武,莫不人心浮動。
姚秦建國時,深以氐人苻秦的覆滅為前車之鑑,極少分派本族人馬外駐,羌人的主力一直都居住在關中四塞之地。待到中樞紛爭不休,原本駐紮中原的羌人重臣又陸陸續續率部折返關中,卷進了漩渦。
這一來中原各地的文武官員環顧四周,不禁愕然:除了隔三差五要求錢糧貢賦以外,這長安朝廷竟似不存在的。
須知這世上,多的是強梁霸道的勢力,將土地和人民視為可供宰割的肥肉。如果姚秦不能以武力來保障安全,那官員們忠於姚秦,又圖什麼?
自那時起,中原各地文武官員便事實上拋棄了姚秦,轉而為自己尋求新的主人。
方向無非兩個,一是北方拓跋鮮卑建立的大魏,一是南方的大晉。
起初傾向大魏的人多些。
拓跋鮮卑居廣漠之地,民畜無算,號稱牛毛之眾。怎麼看,都是實力極為雄強,在軍事上占據優勢的一方。而晉室南遷以後,每次發起北伐都以失敗告終,徒然給中原士庶留下爛攤子。
但最近幾年,大魏遲遲不向中原擴張,反而把精力投注到了北方草原,與匈奴、蠕蠕、高車等異族反覆鏖戰。這一來,傾向大晉的眾人,聲勢重新占了上風。
畢竟中原之民本來也是大晉之民,大晉的衣冠禮樂,更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大晉的弱點,無非是軍事孱弱。
但這個認知,在北府軍取得淝水之戰的勝利以後,就開始動搖了。等到劉裕驟然崛起,破孫恩,滅桓楚,屠廣固,收巴蜀,百戰不殆,所向無敵。大晉的弱點,竟有轉化為強點的模樣。
何況,就在今年,也就是義熙十二年,劉裕以太尉身份都督大晉二十二州,又加征北將軍、中外大都督。他徹底統合了大晉的力量,隨即上表朝廷,發起北伐!
姚秦在中原的任何文武官吏,都沒有與這等絕世猛人對抗的興趣。背棄姚秦,向劉裕統帥的北伐軍投降,是唯一的選擇。
問題是,投降能獲得什麼?
單純投降的話,那不要多想,能保住命就不錯了。眾人籌劃這麼久,是為了通過投降獲得更多。
但我們又憑什麼去獲得更多?
大家都知道,晉室南渡百年,高門貴胄早就自成一套平流進取、坐致公卿的體係。外人想要擠進這個體係,千難萬難,還動輒被套上傖人的頭銜,受盡蔑視。
這可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冷酷的現實。
兗州刺史韋華乃京兆韋氏出身,家門號稱關中郡姓之首,對常人而言,已經高入雲端了。可他的兄長韋謙早年入晉,數十年沉淪濁流,不得清望所歸之官。他本人在苻秦滅亡後,率流民萬人投降大晉,結果也始終不得重視,最終才一怒北上,轉入長安。
所以,想靠門第說事,肯定不行,最終必然兩手空空。
那就隻能憑實實在在的軍功。
突襲滑台糧倉的命令,就是在這種局麵下發出的。
北伐晉軍兵分五路,對著兗州倉垣的這一路,由寧朔將軍劉遵考、建武將軍沈林子率領。其部最終的目的,是沿著汴水西進,打通石門水口。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將始終處在滑台魏軍的威脅之下。
韋刺史派往晉軍方麵接洽的使者,是襄邑人董神虎。
董神虎明確表示,沈林子將軍對倉垣的要求,便是儘量解決這股威脅。
但倉垣的兵馬又不可能去攻打滑台。一來倉垣的實力不足,根本打不動滑台。二來滑台是晉軍王仲德部的攻擊目標,己方伸手過界,反而會遭人嫉恨。
既如此,大家便選擇折中:不動用主力,隻以小股精銳出擊,力圖焚毀滑台城外的一處重要糧倉,最大限度壓製魏軍出擊的可能。
可惜,失敗了。
成茂說到這裡,傅笙垂首沉思片刻,隨即狐疑皺眉,看看眼前三人。
「成參軍,按你這麼說,我們此行既敗,對晉軍便毫無作用。爵賞之類,想也不要想了,還徒然陷自身於險境……」
「沒錯。」
「但我怎麼覺得,你們三位並不沮喪?」
成茂微笑著抬手示意:「傅郎君真是聰穎善悟,非尋常武夫可比。請先喝粥,粥冷了。」
傅笙咕咚咚把雜糧粥喝完,往胸前衣襟擦了擦手,便看見麵前多了張文書。
「其實半個時辰前,我等三人個個倉皇,梁督護還幾番垂淚,頗有窮途之嘆。但我們在揀選繳獲,以備次日作戰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傅郎君,請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