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橫行(中)
住在這個鮮卑人群聚的地方,眾多部曲子弟都覺得是苦差事。
他們的家主好歹是個騎兵隊主,在鮮卑人麵前多少有點麵子,可他們算什麼?
滑台城裡鮮卑人當道,周圍的鄰居多的是鮮卑部落酋豪。其中為非作歹,欺壓漢兒的數不勝數,種種慘烈過往已經不必說了。少數較講規矩的鮮卑人,骨子裡對漢兒也充滿了輕蔑。他們對漢兒呼來喝去,視如奴隸。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往日裡,部曲們避之唯恐不及,總歸還有躲避的地方,可自從李詢把家搬到了這裡,那就避無可避,為此額外吃過許多苦頭。
按說李詢所部作為尉建手中比較可靠的漢兒武力,部曲們在外人看來,是最親近鮮卑人的一夥,部曲子弟們的地位應該比普通漢人高些。
偏偏他們承受鮮卑人的欺淩也最多。
李詢以漢兒的身份掌控武力,這在鮮卑人的政權裡並不常見。不少鮮卑酋豪妒忌李詢得到尉建的重視,時常尋由頭找麻煩,發泄心中不滿;還有幾次,鮮卑人毫無顧忌地栽贓陷害,試圖從部曲子弟身上找到破綻,把李詢趕下台。結果李詢沒下台,部曲子弟殘了兩個。
部曲們能怎麼辦?難道還能讓某個鮮卑貴人為此擔責?他們隻能忍,一直忍著。
這種狀態已經延續了很久,甚至可以說,已經延續上百年了。自從大晉喪亂,拱手把半壁江山讓給胡兒,生活在這半壁江山的漢人過的日子天天如此。在胡族的軍威鎮壓之下,漢兒隻能習以為常,一代代人自我洗腦,讓自己逆來順受。
往日裡,幾個不相乾的鮮卑人忽然向李詢的部下發號施令,那壓根不算什麼。別說隻是出力氣推車了,就算是掉腦袋的麻煩事,部曲子弟們也得硬著頭皮上。
歷年來,因此造成的部曲死傷數量,幾乎都趕上正常作戰導致的死傷。方纔傅笙與韓獨眼分說的時候,若有興致,甚至可以一一報名細述,說上小半個時辰都不帶停的。
真是可笑。
此時鮮卑人揮刀衝來,有個瘦削的部曲子弟下意識地從人群裡竄出,邁步迎上。
這部曲子弟名叫鄭侯。鄭是他的本姓,侯卻不是意為王侯富貴的漢家言語,而是個賤名,在鮮卑語中意思是豬,言其卑微如豕豚之屬。
漢兒起鮮卑名的,當代不算多見。鄭侯這個鮮卑名也不是父母起的,他父母早就死了,他年紀雖輕,服侍過好幾個鮮卑主人,也不知怎地就得了這名字。
鄭侯無甚勇力,很少上戰場,而是李詢部下經常負責迎來送往之人。他擅長炙肉,鮮卑語說得很溜,還能彈一手琵琶,唱幾段草原上的歌謠。
這會兒眾人都下了決定,要拋棄鮮卑人而跟從傅笙,但自幼接受的灌輸和身邊無數例項造成的慣性仍在,對著鮮卑人兇橫姿態,本能的畏縮仍在。
這種畏縮體現在鄭侯身上,便是旁人還在遲疑,他已經堆出滿臉笑容,準備開口逢迎,以消鮮卑人的怒火……顯然應付鮮卑人的次數太多,都已經應付出固定程式了。
可鄭侯剛走幾步,手臂忽然被人握住。他胳臂一疼,便似套了個鐵箍,整個人再也前進不得。
原來是傅笙將他揪住。
而其餘眾人沉默著不動,看著這鮮卑人氣勢洶洶,越來越逼近。
鄭侯掙了兩下,抵不過傅笙的力氣。見這鮮卑人手中刀鋒閃亮,他隻覺得嘴裡發乾發苦,兩腳發軟。
他認得這個悍然迫近的鮮卑人。
這廝還是個熟人。
鄭侯知道,此人的家主乃是前街一位姓尉遲的鮮卑酋豪。這鮮卑酋豪很有跟腳,乃是尉遲部落中的「小師」,其職權彷彿州郡中正,專門負責保舉有功之人的。故而這酋豪就算在尉建麵前,也有身份,連帶著手下臣吏見誰都不落下風。
眼前這揮刀威嚇之人,便是酋豪身邊的侍從,往日裡架子極大。莫說部曲子弟了,就連李詢見他,都得先行施禮。尋常部曲稍有違逆他的意思,被當場打殺也是尋常。鄭侯看到他的臉,便想起此前幾次倒黴的經歷,隻覺得自己從後背到後臀,層層疊疊的瘢痕每一道都在生疼。
他越來越迫近,籍著身後舉起的鬆明火把,鄭侯都能看見他滿嘴黃牙和噴出的唾沫星子了!都能看到他手中那把刀帶著血漬,他剛殺過人!
傅笙推了鄭侯一下。
「啊?」鄭侯回頭看看傅笙。
「宰了他。」傅笙言簡意賅。
鄭侯囁嚅兩聲:「我,我,我沒有刀啊!」
他猶豫的當口,那鮮卑人已經衝到麵前。此時滑台城裡的混亂愈發劇烈,周圍一片鬧哄哄,鄭侯壓根沒聽見他在喊什麼,隻看到他腳步不停,一副氣勢十足的模樣,好像不理解這些漢兒部曲為什麼不趕緊滾過來幫忙。
「不行,我不行!」鄭侯嚷著。
傅笙從鄭侯身邊閃出,半步就踏到鮮卑人麵前,橫過手臂。
鮮卑人壓根沒料到有人動手,自個兒撞上了傅笙的胳臂,頓時仰天摔倒地上,砸起一片煙塵土灰。
傅笙不等他爬起來,順手奪過他的刀,輕輕拍給鄭侯:「宰了他。」
或許是鮮卑人摔倒的姿勢太過狼狽;或許是周圍鮮卑人呼喝奔走的聲音此起彼伏,越聽越顯狼狽;又或許,是因為嚇走鮮卑的人並非晉軍,而是鮮卑人自家的部屬……這件事太過可笑。
鄭侯忽然就有了勇氣。
他跳將起來,左手猛抓住這鮮卑人粗壯油膩的髮辮,迫使他露出脖頸,右手短刀橫向一揮。這個動作,他殺羊宰牛的時候常用,卻還是頭一次用在人身上。
鮮血汩汩噴湧,染紅了鄭侯持刀的手。鮮卑人垂死掙紮,手腳不斷地亂揮亂蹬,扭曲又繃緊,可鄭侯抓著他的髮辮不放,將他牢牢按在地麵,直到他再也不動。
血濺到了鄭侯的臉上。他用手背抹了抹鼻子和嘴。
原來鮮卑人是可以被殺死的,原來殺死他們,並不比殺一條狗更難。
可笑的是,這廝倒地垂死的時候,他的兩個僕從並沒前來救助,反而丟棄了推車,如受驚的兔子一樣逃走了。與此同時,還有好幾撥鮮卑人的隊伍從前頭經過。人還是原來那些熟悉的人,可他他們誰也沒看路邊一眼,誰也不在乎死掉的是誰,隻顧著招呼自家部伍,時不時關心自家緊急收攏的行李和財物可還完好,莫要丟在路上。
「他孃的,都是狗東西。」
鄭侯罵了一句,忍不住發笑。
在他身後,有人踹了他的屁股一腳,然後也笑。
轉眼之間,站在院落正門的數十人都笑了起來,有人笑得收斂,有人笑得張狂,有人笑著笑著,捂住了眼睛,有人開始低聲怒罵,也不知道在罵什麼。
傅笙回頭看看他們所有人,問道:「都不慌了吧?」
「不慌了,不慌了……」許多人紛紛回答。
傅笙隨手指點:「你帶十個人去武庫;你帶十個人去糧倉;你帶十個人去內城,隨你怎麼點火作亂,莫要讓尉建等人搬空滑台的府庫。我且予你們都伯的頭銜……沿途遇見散碎漢兒部曲,隻管以此名義糾合,多多益善。」
「好!」
「都聽竹生的!」
「遵命!」
部曲們一點都不慌了,他們的精神簡直亢奮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