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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您配?

錦書錯 · 欽溪

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

“我不服。”他道,聲音低了下來,猶如蚊子一般。

“我不服。”

“你服不服不重要。”容宴冷笑一聲。

“重要的是,你不配。”

這四個字比前麵所有的刀子加起來都疼。

容沂舟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扶住了桌角纔沒有摔倒。

“我不配?”他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笑。

“我不配,那誰配?陸遲配?”

他頓了頓,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一樣,又補了一句。

“還是您配?”

那半句話一出口,容沂舟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那話是怎麼從他嘴裡跑出來的,那話不是他想說的。

那是從他腦子裡某個陰暗的角落裡自己跑出來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竄出來,咬了人又縮回去。

書房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窗外的鳥叫聲也停了,像是在屏住呼吸等著什麼。

容宴冇有動,冇有眨眼,甚至冇有呼吸。

他就那樣看著容沂舟,目光從冷淡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更危險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那種目光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審視。

像是一個人站在高處俯瞰一隻螞蟻,看看它到底能說出什麼話來。

容沂舟被那道目光釘在了原地,後背貼著牆壁,雙腿發軟,整個人像一隻被貓按在爪子底下的老鼠。

“你再說一遍。”

容沂舟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那四個字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氣,用光了他所有的膽量,再用就冇有了。

“我……我冇有……”他道,聲音低得像是在跟地麵說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

容宴冷笑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容沂舟麵前。

兩個人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

容宴比容沂舟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一座山壓在他麵前。

“我給你三天時間。”容宴道。

“你把將軍府的事交代清楚,你的人、你的兵、你的公務,一件一件地交接好。”

“三天之後,我會進宮麵聖,請陛下撤銷你的職務。”

“父親——”容沂舟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多一天都冇有。”

容宴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去,走到了窗前,背對著他。

“滾出去。”

“明日之前,不許出侯府,周全蘇泠的名聲。”

容沂舟看著容宴的背影。

那背影筆直而冷峻,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冇有人能把它拔出來。

他慢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書房。

膝蓋還是疼的,腿還是腫的,可他感覺不到那些了。

更大的疼把他的膝蓋蓋住了,把他的腿蓋住了,把他整個人都給蓋住了。

書房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容沂舟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這個將軍是他自己一刀一槍拚出來的,誰都冇有資格從他手裡拿走。

容宴憑什麼?

他心底湧上來一股恨意,想要做點什麼。

可他不敢。

容沂舟轉過身,沿著迴廊朝後院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知道走到一扇門前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那是侯府給他準備的廂房,他每次來都住在這裡。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把門關上,走到床邊,躺了下來。

床上鋪著乾淨的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容宴要撤他的職,這個將軍他當不了了。

他從一個小小校尉一步一步爬到今天,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受了多少傷,全白費了。

他把手搭在額頭上,遮住了半張臉,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無聲無息的。

他不甘心,可他不知道該怎麼不甘心。

容宴站在書房裡,聽著容沂舟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了迴廊儘頭。

他閉上了眼睛,伸出右手,按住了左臂上那個傷口。

傷口還在疼,鈍鈍的,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他昨晚發生了什麼,又像是在懲罰他冇有管住自己。

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容沂舟最後說的那半句話。

那半句冇有說完的話,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不配,那誰配?陸遲配?還是您配?”

他不能想那句話。

不能想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不能想容沂舟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他什麼都冇有做錯。

他從來冇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

他昨晚最後也剋製住了,他刺了自己一刀,他找了盲醫,他把蘇泠的名聲保住了。

他什麼都冇有做。

容宴的右手從傷口上放了下來,垂在身側,指尖碰到了左臂上那道傷口,疼得他皺了一下眉。

那疼痛是好的,疼痛讓他清醒。

讓他知道自己是誰,讓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淡金色變成了亮白色,又從亮白色變成了金黃色。

他轉過身,走回到書案後麵坐了下來。

他鋪開一張空白的紙,拿起筆,蘸了墨。

容宴的筆尖懸在紙上,墨汁從筆尖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紙上,洇開了一片一片的墨漬。

撤了他的職,誰來接?

他都要考慮,都要處理。

可他還是要撤。

不是因為容沂舟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不配。

容宴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左臂又開始疼了,傷口處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一下一下地紮。

他想起昨晚在佛寺裡,蘇泠抓著他的手腕,叫他那一聲“宴哥哥”。

那一聲叫得他心都碎了。

她在叫那一聲的時候,眼睛裡全是淚。

他想起她的眼淚,想起她蹲在床角把自己裹在被子裡發抖的樣子,想起她衣領被撕破後露出的肩膀上的紅印子。

容宴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緊了,指節泛出白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他睜開眼睛,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容宴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墨汁又滲了出來,洇開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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