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南士冠冕
周玘帶兵前來的這一刻,剛好是天剛亮的時辰。
何攀此時剛起床視事,還沒來得及吃早飯,突然聽說有援軍前來,已到了營門,可謂是一驚,急忙出營迎接。卻見淝水下遊一支長長的隊伍沿河流蜿蜒而來,士卒們臉上滿是疲憊之色,船上則滿載著補給物品。一看他們混身風塵仆仆的樣子,就知道他們昨夜肯定沒有休息,是連夜趕過來的。
而為首的周玘見了何攀,很尊敬地和他行禮招呼道:“何公,一別十數載,別來無恙啊!”
何攀見了他也很高興,迴笑道:“宣佩,我已經老了,但你還是很年輕啊!”
何攀與周玘確是相識,早在裴頠擔任中書令時期,依靠聞喜裴氏的關係,何攀曾經出任過兩年揚州刺史,期間與本地的吳人有所交往。當時陸機已經遠去洛陽,周玘已然是吳地的士人領袖,自然便與何攀熟識。周處棺槨送迴陽羨時,何攀還曾前來弔唁。也正是有這層關係,劉羨纔打算讓何攀做第一任揚州刺史。
不過周玘到底性格倨傲,隨何攀一入了帳篷,他便毫無士人風範地箕坐在胡床上,摘下擋風的皮帽,脫下外麵的披風,再對著火盆搓手,對何攀說道:“何公,我本來是打算下個月再過來的,但朝廷那邊給我發旨意,說淮南前線緊急,讓我馬上趕過來,我就提前來了。好一路趕啊!七百裏的路程,我花了六日,來得不算晚吧。”
揚州的戰事可謂是摧枯拉朽,就如同當年周玘平定陳敏一樣,此次周玘、顧榮、甘卓等一同起兵,三吳的守軍立刻就分崩離析,紛紛倒戈,基本沒有多少抵抗,與其說是周玘等人在作戰,不如說是在自家庭院散步,直到建鄴城下,纔有萬餘琅琊王親自招攬的部曲出城列陣。但絕望之下,自然難以與周玘等人的數萬部曲力敵,輕鬆被周玘等人拿下。司馬睿及王導等一幹殘黨,也隨之檻車被捕。
而後周玘等人折向西麵,親自入城到石城趙誘處勸降。趙誘本就知道大勢已去,隻是過不了心裏那道關,也缺少一個台階而已,周玘與趙誘本是比劍的好友,周玘又以身家性命擔保,趙誘也就借坡下驢,同意投降。尋陽的應詹得到訊息,抵抗意誌也大為衰弱,他隻是還在等待,等待壽春落城之後,他盡完了自己的責任,再開城不遲。
因此,在短短一月以內,江左便已基本趨於平靜。
從平石冰開始算起,這已經算是周玘第三次平定江南了。何攀得知前後經過,自是對其非常欣賞,哪怕周玘有些許失禮之處,也不以為意。反而稱讚周玘道:“宣佩安定江南,真可謂庸績難書啊!”
周玘倒沒把這當做什麽功績,隻當是理所應當,稀鬆平常。他也不和何攀客套,當即就詢問當下淮南的具體情形,以及雙方的優劣。
這算是個很容易迴答的問題,何攀卻不打算交底。因為他雖欣賞周玘,但兩人的交情也就是泛泛。而何攀最明白一個道理,“交淺言深,君子所戒”。
尤其是在眼下的緊要關頭,吳人初來乍到,對漢軍的歸屬感還不強。若是直白地告知當下的困境,可能會令吳人對漢軍產生輕視,繼而影響吳人對漢軍的融入。因此,與其據實相告,不如和顏悅色地講些場麵話,待經曆些戰事之後,默契自然而然就建立起來了。
故而何攀僅是莞爾一笑,輕描淡寫地道:“隻是缺些兵力而已,宣佩今日到來,就已無足可憂,你先稍作歇息,今天晚宴,老夫為江左諸君接風洗塵。”
不料周玘調笑道:“何公何必瞞我?您此前棄石城而北上,孤軍深入壽春,明明打的是速戰速決的主意。可眼下馬上就要十二月了,您出兵已經約有兩月,漢王又調我等吳人北上,顯然是用來救急,肯定是前線出了什麽不好言明的疏漏,不然不至於如此。”
見周玘敏銳如此,何攀心中一驚,臉上還是不動聲色,說道:“那又如何呢?戰事本來就充滿意外,敵我皆是如此,老夫自有計議應敵,宣佩不必操心。”
周玘又笑道:“事關將士性命,不敢不操心啊!何公不要多慮,來之前,我已經找常寬瞭解過情形了,我和您說這個話題,是有解圍的計策要獻。”
常寬乃是何攀留任鎮守合肥的守將,何攀不料他竟然向周玘漏了底,也就不好再裝下去了,隻能佯作方纔的對話不存在,直接道:“宣佩有何妙計?”
周玘徐徐道:“也算不上什麽妙計,我就是有個想法,何公不妨試一試,就算不成功,也沒什麽損失。”
“哦?什麽想法?”
“與齊軍議和。”
此語一出,頓時令何攀一愣,隨即神色凜然。任何久經沙場的將領都知道,身為一軍統帥,有些事情是責無旁貸,理應負責的,但有些事,則絕不應該去觸碰,因為這是越俎代庖,僭越君主的特權。而周玘的這個建議,顯然就屬於後者。
周玘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因此不等何攀拒絕,就搶先說道:“還請何公先聽我說完。”
見何攀似乎預設,他便又接著說道:“何公,這是場不合時宜的戰事,無論是我軍還是齊軍,其實都沒有做好決戰的準備。”
“漢王之所以兵出淮南,隻是想要正大光明地獲得正統,要擊敗的,乃是最後的晉廷,並非齊軍。而如今齊軍橫空殺出,即使將他們擊敗,又能如何呢?所得依舊不過是淮南之地,並無力北上中原,徒然消磨人馬罷了。”
“而齊軍又為何出兵淮南呢?當然也是因為涉及到正統之爭,漢王畢竟是昭烈之後,是漢室近支,齊賊雖也是自稱漢家天子,論親疏卻不及漢王,因此不想讓漢王平白占得便宜,這才發兵。”
“但從另一方麵來說,他們對晉廷也並無好感,麾下士卒多是流民,親眼見這些高門們如何魚肉百姓,就是說有深仇大恨,也毫不為過。可齊軍如此明目張膽地支援晉室,與我軍血戰,糧秣消耗堆積如山,士卒死傷不在少數,可也沒得到一寸土地,莫非下屬們就心甘情願麽?我以為不然。”
“因此,兩家其實都不願在此地作戰,或者說,還遠遠沒有到決一生死的時候,不然也就不會僵持至今,而是早早開始決戰了。隻是王衍在中間推波助瀾,又發生了隴西郡公被圍的意外,所以纔有了今日形勢。”
“既然都無心作戰,何不暫且議和,各自撤軍呢?”
周玘確實是擁有對整體局勢的洞察能力,他精準地點出壽春之戰中雙方的困境。從一開始,劉羨就不想與齊軍爆發直接衝突,同樣,劉柏根也不是非要什麽玉璽城池不可,他隻是希望能夠打壓劉羨的氣焰,以確保自己在正統之爭中不落下風。
何攀極為讚同周玘的分析,這些其實他也想過,但有一點,他想得不是很明白,於是問道:“那對齊軍增兵汝陰一事,宣佩如何看待?”
齊人增兵汝陰,表現得過於強硬。按理來說,他們的糧秣壓力非常緊張,增兵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可大興朝廷卻執意增兵,大有與漢軍一決勝負,不死不休的架勢。
周玘悠悠分析道:“很簡單,這就是兵法所說的反其道而行之。因為兩軍都不想決戰,那眼下就是比膽量的時候,他們想要表現得膽氣十足,所以才執意增兵,妄圖以此來嚇退我軍。”
“畢竟隴西郡公雖說身份重要,但麾下畢竟隻有三千餘兵馬,若為此展開大戰,無論對於哪一方,很顯然都是不值得的。這個時候,隻要我們給一個台階下,讓齊人不至於說空手而歸,他解圍撤軍,是很有可能的。”
何攀聞言,沉思良久後,才緩緩點頭道:“宣佩說得不無道理,隻是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恐怕還是要請示我王,再做決定。”
周玘卻擺手道:“何公不必請示,依我之見,要不了幾日,漢王的旨意應該就會到了,他肯定會同意和談,我隻是讓何公早做準備罷了。”
“哦?”聽聞此語,何攀難免打量周玘,問道:“何以見得?”
周玘胸中早有成竹,他侃侃而談道:“何公認為我等吳人打不了硬仗,難道漢王就不是這麽想麽?但他還是調我等北上,那跟北麵的齊人是一個想法,就是壯壯聲勢,以此來嚇阻對方。之所以現在沒有立刻發令,隻不過是沒想好和談該用什麽條件罷了。”
周玘說完,頗為自得,他抬眼去看何攀的神情,卻不料何攀正神色複雜地看著自己,許久之後,他才徐徐說道:“宣佩,難得糊塗這四個字,你到現在還是學不會啊。”
“隻是實話實說罷了。”周玘又是蜻蜓點水的一笑,他道:“何公,我這人就這個毛病,隻愛說真話,不愛說假話,活了五十年,官場上的這些遮遮掩掩,我還是看不慣。”
“到了我王麵前也這麽說?”
“到了漢王麵前我也這麽說。”周玘淡淡道:“若是真天子,當然要容得下幾位諍臣。當皇帝大權獨攬,已經過甚,但漢高尚有周昌,光武亦有董宣,若他要當秦皇漢武那樣的獨夫,那我就迴家種田,有何不可呢?”
此語令何攀失笑,他心想也好,以周玘的這種個性,雖說漢王很難收服,但實際上,恐怕無論是同鄉還是同族,同樣也很難忍受。這使得周玘雖有吳士冠冕的美譽,但恐怕永遠不可能有陸機一樣的影響力。
這大概就是當聰明人的代價吧,越聰明的人越自負,通常也就越晚熟,畢竟成熟就是與失敗妥協與和解。而周玘就不懂得這個道理,即使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但他還是像二三十歲一般年輕氣盛。
何攀便轉移話題,和周玘又聊了聊此前的戰事詳情,還有齊軍的戰術,這倒是周玘愛聽的,他評價說:“齊人常年以弱旅敵強軍,正麵屢戰屢敗,對陣殺敵、拚死一搏的本領沒有練出來,結果卻練就了一身逃跑偷襲的本事,這等狡猾之輩,放眼天下,可能都極為少見。但也正是如此,齊人喜好精打細算,怎麽可能和我軍決一死戰?”
他轉而又批評何攀說:“水攻壽春實在是太保守了,如此一來,城內的晉人投降都不方便。您應該用攻心計。成德之戰,不是抓了些俘虜嗎?您應該用俘虜到城下勸降,讓他們朝城內射投降信,挑撥離間,說王氏準備殺盡其餘名族,向齊人獻媚換取富貴。難道他們還不會投降麽?如此一來,也沒有後麵那麽多是非了。”
麵對周玘的批評,何攀已是不以為意,他笑道:“我到底不是鍾會和鄧艾,這些事,不是人臣所能決定的。”
一轉又過了兩日,接下來的發展果然如周玘所言,五兵尚書李鳳親自從江安而來,向何攀傳達漢王的旨意,詔書中明確說道:“齊人兵舉十萬,兵臨壽春,勢難持久,卻不發兵眾戰,僅圍困景明,必是耀武訛我,太尉可與其偽和,迫其撤軍。”
何攀此時除了感歎幾句周玘的洞察外,內心已不意外,他直接向李鳳問道:“殿下的意思,大概準備如何與齊賊議和?”
若一切都如同周玘分析的那般,雙方都需要一個台階來退一步,這便是比拚雙方籌碼的時候了。漢軍握有壽春與晉廷,而齊軍則包圍了漢軍的三千精銳與漢王的王長子,什麽樣的交換能作為體麵的退步台階,就是和談退兵的關鍵。
李鳳來之前,自然已經與劉羨、盧誌等人商議過了,他很快迴答道:“我王已有安排,太尉大可先禮後兵,設宴請齊人前來赴宴,我王自會昭示武力,逼和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