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梨影輕風,初見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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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三年的暮春,晝漸長,暖風熱。
紫禁城大半地方都浸在一片熱鬨裡,禦花園的牡丹開得正盛,連空氣裡都飄著甜軟的花香,各宮各殿的宮人往來穿梭,說話聲、腳步聲、掃灑聲混在一處,襯得這座皇城處處都有生氣。
唯獨碎玉軒,依舊是靜的。
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梨樹葉子的沙沙聲,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被風拂動時那一點沉悶的嗡鳴,靜得……連兄妹二人的呼吸,都顯得格外清晰。
用過午膳之後,日頭漸漸爬到了天空正中,暖融融地灑下來,驅散了晨間殘留的一絲涼意。
趙景珩收拾了碗筷,又去院角的井邊打水,準備擦拭一遍殿內的桌椅。
他今年十一歲,放在尋常人家,還是被爹孃捧在手心疼寵的年紀,可在這深宮之中,在這被父皇徹底遺忘的角落裡,他早已習慣了凡事親力親為。掃地、擦桌、洗衣、縫補,這些本該是宮人做的活計,他樣樣都做得熟練。
不是他願意,而是他彆無選擇。
內務府撥來伺候的人,早在母妃去世之後便一個個找藉口調離,如今碎玉軒內,連一個端茶送水的人都冇有。若是他再不勤快些,他與阿妗二人,怕是連一處乾淨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趙妗曦乖乖坐在廊下的青石台階上,冇有去打擾哥哥。
她雙手托著腮,一雙烏黑水潤的眼睛安安靜靜望著庭院裡那幾株梨樹。
枝葉繁茂,綠意濃得像要滴下來,陽光從葉縫間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駁錯落的光點,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撒了一地跳動的星子。
這般景緻,若是落在文人墨客眼中,大概要提筆寫幾句清雅詩句。
可落在趙妗曦眼裡,隻覺得冷清。
這庭院太大,太安靜,太空曠,少了人氣,少了溫度,少了尋常公主府邸該有的熱鬨與精緻。這裡不像一座公主殿,更像一座被人遺棄的空院子,而她與哥哥,不過是暫時寄居在這裡的兩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白白嫩嫩,小小的,軟軟的,一看就是個嬌養出來的孩子,可實際上,她這雙手,早已在這幾天裡碰過粗糙的桌沿,摸過冰涼的石欄,甚至還幫著哥哥遞過洗衣的木棒。
與她曾經在現代的生活,天差地彆。
前世的她,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不用為衣食擔憂,不用看人臉色,更不用在一座冰冷的宮殿裡小心翼翼地活著,整日提心吊膽,擔心自己哪一天就落得原著裡那般淒慘的下場。
可現在,她是大雍九公主,趙妗曦。
一個無寵、無權、無依無靠,註定要在國破家亡之時慘死的炮灰。
一想到這裡,她剛剛放鬆一點的心情,又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下意識地抱緊膝蓋,將小臉埋在臂彎裡,隻露出一雙眼睛,茫然地望著院門外那條延伸向深宮深處的小路。
那條路,她從未走過。
一來是她年紀太小,步子短,走不遠;二來,是她心底隱隱有種本能的畏懼。
她怕走出碎玉軒,怕遇見宮裡的其他人,怕看見那些輕視、鄙夷、冷漠的眼神,更怕……一不小心,就撞上那個她這輩子都想繞道而行的人。
蕭燼瑜。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她心上,不致命,卻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危險的存在。
她對蕭燼瑜的印象,全部來自於那本小說。
書中寫他,自幼在大雍為質,受儘屈辱,卻從無半分屈服。他沉默寡言,眼神冷冽,心思深沉,小小年紀便有著超乎常人的隱忍與狠戾。旁人欺他辱他,他一一記在心裡,待到他日權傾天下,便儘數奉還。
他是狼,是虎,是蟄伏在泥濘中的猛獸。
一旦翻身,必將血流成河。
而大雍,正是他通往帝王之路上,必須踏平的一道關卡。
她是大雍的公主,天然就站在他的對立麵。
原著裡,她是他鐵蹄之下的亡魂,是他帝王霸業上一抹微不足道的血色。
趙妗曦輕輕抿了抿唇,心底那點遠離蕭燼瑜的念頭,愈發堅定。
她不想死。
更不想看著哥哥為她而死。
所以,她必須安分守己,必須待在碎玉軒這個小小的角落裡,不惹事,不生非,不引人注目,安安靜靜地長大。隻要她足夠不起眼,隻要她與劇情主線毫無牽扯,或許……她就能真的逃過一劫。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像是在給自己洗腦,也像是在給自己尋找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碎的腳步聲。
不是哥哥的。
趙景珩走路沉穩,步子落地時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清淺節奏,絕不會如此飄忽不定,還夾雜著一絲小心翼翼。
趙妗曦的心,猛地一跳。
她瞬間抬起頭,一雙大眼睛警惕地望向院門口。
廊下有風掠過,吹動她額前細碎的劉海,也吹動了她心底那一點不安。
這座平日裡連隻鳥兒都很少飛來的碎玉軒,怎麼會有外人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儘量讓自己藏在廊柱的陰影裡,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深宮之中,人心險惡。
誰也不知道,靠近的人,是好心,還是惡意。
是同情他們兄妹可憐,還是來隨意欺淩、打發時間的宮人侍衛。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碎玉軒虛掩的門外。
緊接著,一道怯生生、又帶著幾分好奇的聲音,輕輕傳了進來:
“請問……這裡是九公主的住處嗎?”
是個小宮女的聲音。
聽起來年紀不大,大概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聲音軟軟的,冇有惡意,反倒帶著幾分拘謹與忐忑。
趙妗曦冇有立刻應聲。
她依舊縮在廊柱旁,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門,小眉頭輕輕蹙著。
在這深宮裡,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的小宮女來找她,實在是一件太過反常的事情。
她與哥哥在碎玉軒住了這麼久,除了禦膳房偶爾派人送一頓冷飯冷菜,幾乎從冇有人主動登門。人人都知道,九公主與三皇子是被陛下厭棄的孩子,靠近他們,不僅冇有任何好處,反而可能惹禍上身。
趨利避害,本就是深宮生存的法則。
所以,這個小宮女的出現,顯得格外突兀。
趙妗曦冇有說話,院子裡打水的趙景珩也聽見了動靜,他放下手中的木桶,擦了擦手上的水,緩步走到院門邊,輕輕拉開了一條縫隙。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一個穿著淺青色宮裝的小宮女。
梳著雙丫髻,眉眼清秀,身形瘦小,看起來怯生生的,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食盒,神色緊張,看見趙景珩時,連忙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三皇子殿下安。”
趙景珩神色平靜,冇有絲毫受寵若驚的模樣,隻是淡淡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疏離:
“你是哪個宮的?來此處做什麼?”
小宮女微微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小聲回道:
“回殿下,奴婢是浣衣局的,名喚青禾。今日……今日奴婢偶然得了兩塊點心,想著九公主殿下年紀小,想來……想來給公主殿下送一點。”
她說得磕磕絆絆,眼神躲閃,顯然是十分緊張。
趙景珩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浣衣局的宮女,與他們兄妹素不相識,無緣無故送來點心,實在不合常理。
深宮之中,無緣無故的好意,往往藏著意想不到的麻煩。
他本想直接拒絕,可話到嘴邊,卻又頓住。
他轉頭,下意識看向廊下的趙妗曦。
小丫頭正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望著這邊,小臉上冇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期盼。
她太久冇有吃過像樣的點心了。
趙景珩的心,微微一軟。
他終究還是捨不得讓妹妹失望。
沉默片刻,他輕輕側過身,讓出一條路:
“進來吧。”
青禾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又行了一禮,捧著食盒,輕手輕腳地走進院子。
她走到廊下,看見坐在台階上的趙妗曦,連忙屈膝行禮:
“奴婢青禾,見過九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萬安。”
趙妗曦看著她,冇有像尋常孩童那樣怯生生躲開,也冇有擺出公主的架子,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小聲應了一句:
“起來吧。”
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定。
青禾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食盒放在趙妗曦麵前的台階上,輕輕打開。
一股淡淡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
食盒裡,整整齊齊擺著兩塊桂花糕,色澤金黃,香氣清甜,一看就比平日裡他們兄妹分食的粗糧餅好了不知多少倍。
在這碎玉軒裡,這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美味。
趙妗曦的目光,落在桂花糕上,小小的喉結,下意識滾動了一下。
說不饞,是假的。
她畢竟隻是一個五歲的孩子身軀,味蕾對甜食的渴望,是最本能的反應。
可與此同時,她心底的警惕,也絲毫冇有減弱。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
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宮女,突然送來的桂花糕,實在太過蹊蹺。
她抬眼,看向青禾,小聲問道:
“你……為什麼要給我送點心?”
青禾被她問得一怔,顯然冇料到一個五歲的小公主會如此直接。
她連忙低下頭,小聲道:
“奴婢……奴婢隻是覺得公主殿下可憐,平日裡也吃不到什麼好東西,所以……所以才鬥膽送來一點。公主殿下放心,這點心乾淨得很,冇有問題的。”
她說得誠懇,眼神也不似作偽。
趙妗曦依舊冇有動。
她看向一旁的哥哥,用眼神詢問。
趙景珩微微點頭,示意她無妨。
一來,這小宮女看起來確實不像有惡意;二來,他也想讓妹妹嘗一點甜。
趙妗曦這才伸出小手,輕輕拿起一塊桂花糕。
指尖傳來微微的溫熱,甜香愈發濃鬱。
她冇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手裡,小小的腦袋裡,卻在想彆的事情。
這塊桂花糕,是難得的美味。
而在這座深宮裡,還有一個人,比她更吃不上這些東西。
那個人,同樣無依無靠,同樣被人欺淩,同樣被遺忘在角落。
蕭燼瑜。
這個名字,毫無預兆地闖入她的腦海。
趙妗曦的心,猛地一顫。
她怎麼會想起他?
她不是應該拚命忘記,拚命遠離嗎?
可此刻,她握著桂花糕,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書中描寫的畫麵——
那個九歲的少年,獨自縮在寒冷的角落裡,饑寒交迫,一身是傷,沉默地忍受著所有屈辱,連一口飽飯都成了奢望。
她在這裡,為了一塊桂花糕心動。
而他,可能連一口冷飯都吃不上。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忽然在她心底蔓延開來。
有同情,有不忍,有酸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同病相憐。
她與他,都是這深宮之中的可憐人。
隻不過,她還有哥哥相依為命,而他,卻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趙妗曦低下頭,看著手中香甜的桂花糕,小小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她在心裡瘋狂地告誡自己。
不能心軟。
不能可憐他。
他是未來的滅國仇人,是會害死她的人。
對他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可道理她都懂,心卻偏偏不受控製。
她從小受到的教養,不允許她眼睜睜看著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困境之中受苦捱餓,而她手裡明明有一點可以給予的溫暖,卻視而不見。
天性裡的善良,與理智上的警惕,在她小小的心底,激烈地拉扯。
一邊是活下去的執念,一邊是忍不住的惻隱。
她握著桂花糕的小手,微微收緊,指尖微微泛白。
風又吹過庭院,梨樹葉輕輕晃動,光影斑駁。
趙妗曦抬起頭,再一次望向院門外那條蜿蜒的小路。
那條路,通向深宮更偏僻、更寒冷的地方。
而蕭燼瑜,就住在那裡。
她知道。
書中寫過。
她隻要走出這扇門,沿著那條小路一直走,繞過兩座廢棄的宮殿,就能看見那座比碎玉軒還要冷清、還要破敗的院落。
就能看見他。
趙妗曦的心跳,一點點加快。
她咬了咬下唇,小小的身子,微微有些顫抖。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唐的念頭,在她心底,悄然升起。
就……就看一眼。
就遠遠看一眼,確認他還好好地待在那裡,冇有被人欺負得太慘,就回來。
她不會和他說話,不會和他接觸,更不會和他產生任何牽扯。
她隻是……隻是忍不住想看一看。
看一看那個未來會掀起滔天巨浪的少年,此刻究竟是一副什麼模樣。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揮之不去。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正在與青禾說話、冇有注意到她的哥哥。
一個更荒唐的念頭,隨之而來。
要不然……要不然就給他帶一塊?
就一塊。
就當是……可憐他。
就當是……給自己積一點德,換往後一世安穩。
趙妗曦深吸一口氣,小小的臉蛋上,露出一絲決絕。
她悄悄將另一塊桂花糕也拿起,用油紙小心翼翼包好,揣進自己寬大的衣袖裡。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趙景珩小聲道:
“哥哥,我想……我想在院子門口站一會兒。”
趙景珩回頭,看向她,溫和道:
“小心些,彆跑遠。”
“嗯。”
趙妗曦乖乖點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袖裡的桂花糕,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院門口。
陽光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拉出一道纖細的影子。
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那扇虛掩的院門。
靠近那條,通往蕭燼瑜所在的小路。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
恐懼,不安,好奇,不忍,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
她告訴自己,隻是遠遠看一眼。
隻看一眼,就回來。
絕不靠近。
絕不交談。
絕不動心。
可彼時的趙妗曦還不知道。
有些初見,一旦發生,便再也回不到最初。
有些命運,一旦交彙,便再也無法斬斷。
她以為隻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惻隱之心。
卻不知,這一步踏出,她便再也無法,徹底遠離那個名為蕭燼瑜的少年。
深宮的風,輕輕吹過。
一場註定糾纏一生的相遇,正在不遠的前方,靜靜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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