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 章 青梅舊夢
青石板庭院裏飄著淺淡的梅香,絲絲縷縷纏進書房裏,化入那沉凝的靜氣之中。
秦平垂手立在案前,身姿端方,語氣是刻在骨子裏的恭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替我做主就行。”
秦百川坐在檀木太師椅上,看向窗外疏影橫斜的梅枝,沉沉一聲長歎。他眉眼間凝著半生不散的悵然:“你娘去得早,若是她還在,怕是早早替你相看,盼著抱上孫子。”
秦平垂落眼簾,“爹不是常說,您與娘成親幾年,纔有的我?”
一提及亡妻,秦百川眼裏有光,隨後一陣苦澀:“我與你娘自幼青梅竹馬。當年我遠赴邊關征戰,她立誓等我。家人逼她,她又是絕食又是剪發,拚死反抗,硬是熬到二十三歲,才嫁我為妻。婚後兩年未有身孕,你祖母逼著我納妾,我亦是以命相拒,絕不能委屈她。”
秦平身子一顫,哽咽起來:“若不是我,娘也不會難產而亡……是孩兒害了娘。”
“胡說!”秦百川低吼一聲,感歎:“一切都是命!那時你娘走了,我恨不得隨她去了,可你才呱呱墜地,我怎能丟下你。不到一年,你祖母便以秦家子嗣單薄為由,強逼著我娶了寧雪梅。這麽多年,我心裏終究是排斥的。”
秦平想起小時候,祖母天天在父親麵前唸叨孫子,直到去世。
他望著父親落寞孤冷的模樣,輕聲勸慰:“爹,娘在天有靈,定希望您身邊有人照顧。您與母親,要和睦相處纔是。”
秦百川嘴角一撇,滿是不屑與警惕:“寧雪梅那副溫順賢良的樣子,全是裝出來的!她心術不正,絕非良善之輩,你萬萬不可被她矇蔽。”
秦平沉默片刻,輕聲問道:“娘已去世二十年,這麽多年,爹就沒有再遇到一個心動的女子?”
“沒有。”秦百川答得斬釘截鐵,語重心長地說:“當年娶了寧雪梅,我已是對不起你娘。我且告訴你,你既應下了郡主的婚事,日後就不能納妾,你要想清楚。”
“孩兒明白。”秦平鄭重頷首。
秦百川看著嫡子俊朗的臉龐,添了句:“郡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不可傲慢更不可辜負。”
他依舊不放心,再三叮囑:“你還年輕,別見寧芙長得漂亮,就憐香惜玉。這世間美貌女子多如過江之鯽,看得完嗎?那趙錦的容貌,難道不比寧芙出眾?她出府之後,實哥兒也回書院安分讀書,你切莫惦記那寧芙。”
秦平拍了下胸膛,篤定:“爹放心,孩兒對芙表妹,向來隻當親妹妹一般,絕無旁的心思。”
秦百川眉頭緊鎖,神色凝重,“我信你的本分,卻信不過寧雪梅的手段。她心思深沉,定會借著寧芙耍花樣,你萬事務必小心。”
秦平重重點頭,將父親的句句叮囑,牢牢記在了心底。
辭別父親,秦平回到觀星閣。
雲織早已捧著一遝厚厚的卷宗等候,見他歸來,立刻躬身遞上:“將軍,您交代的事已辦妥。”
秦平接過卷宗,在窗邊矮凳上坐下,逐字逐句細細瀏覽。趙錦的家世清晰地印入腦海:她祖上世代為官,昔日門第遠比秦家顯赫,曾祖父是名震一方的富商,隻可惜到了父輩,家道日漸中落。
她二叔趙伯聞早年北上經商,途中遭遇山賊劫掠,身受重傷,幸得沈氏商行的沈複所救,為報救命之恩,才入贅沈家。
將卷宗合起,秦平心中已然明瞭。趙錦家世清白,絕不可能是敵方細作。現如今,兩家門第懸殊,前路阻隔,他與她,絕不可能在一起。
而另一邊,趙錦回到家中,與父母團聚的頭一日,滿室皆是久別重逢的歡喜,其樂融融。
可這份熱鬧,到了第二日就消散幹淨。看著父親久病未愈,她閑在家中,更是坐立難安。一心想尋些活計,補貼家用。
她主動開口,問二叔可否讓她去沈氏染布坊幫忙。
近來染布坊連連出事,染出的布匹嚴重掉色,每日都有客人上門退貨鬧事,鬧得雞犬不寧。趙伯聞整日為這事焦頭爛額,心力交瘁,根本無暇顧及她。
另外,沈雲竹被人騙了一筆钜款,整日在家發脾氣,動不動就摔瓶子摔罐子,嚇得睿兒躲在角落偷偷哭泣。
沈氏幾家商鋪因沒錢進貨周轉,隨時麵臨倒閉。趙伯聞也不願將家中的窘迫展露在她麵前。
容媽看趙錦整日愁眉不展,悄悄拉過她,小聲提議:“錦兒,不如咱們上山挖些草藥?看看能不能挖到貴重藥材,拿去藥鋪賣,也能貼補些家用。”
王淑蘭聞言,連連點頭:“這樣也好,你爹身子不好,買藥本就耗費銀錢,你在家閑著也是苦悶,跟著容媽出去轉轉,散散心也好。”
趙錦當即應下,與容媽各自背上竹筐,往城外的山上走去。隻是山間尋常草藥本就稀少,兩人忙活大半日,筐裏也隻裝了些不值錢的尋常草藥。
兩人背著草藥趕到藥鋪,掌櫃隨意掂了掂,冷漠地丟出幾文銅錢。
趙錦捏著那幾枚薄薄的銅錢,垂著頭,無精打采地走在歸家的路上。
冷風一吹,心頭滿是酸澀與悔意。
她忽然想起在秦府的日子。若是那日沒有打爛那隻青花瓷,一直陪著小姐讀書做伴,日子也算安穩體麵,衣食無憂。
更悔的是:出府那日,管家明明遞來一袋銀子,她偏偏要強撐著麵子,嚴詞拒絕了。
若是當時收下,日子何至於過得這般窘迫艱難?更不用為了幾文小錢,在山間奔波大半日,落得這般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