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 章 海棠落,深宅局
傅府後院的海棠開得潑潑灑灑,落了一地淺粉碎瓣。
趙錦與柳氏對坐在紫藤架下的藤椅上,手邊青瓷茶盞浮著新綠。
劉嬤嬤垂手立在一側,四下靜得隻剩簷下雀鳴。
趙錦望著院中遊動的錦鯉,狀似無意地開口:“聽聞夫人與傅巡撫是少年結發,當年大人尚未發跡,夫人便一路相隨。如今大人身居高位,後院新人接連進門,夫人……難道就不恨?”
柳氏垂眸撥弄著腕上玉釧,悶聲一笑:“誰叫我們生來是女人?命裏這般,又能如何。”
她抬眼望向趙錦,笑道:“趙姑娘與王爺情投意合,想來日後也是王府的人。王爺這般人物,往後少不了妃子,難不成姑娘要日日揪著心吃醋不成?”
趙錦低眸淺笑:“夫人說笑了,我與王爺萍水相逢,八字還沒一撇呢,怎好無端扯到我身上。”
劉嬤嬤湊上前來,滿臉堆笑:“府裏上上下下的嬤嬤丫鬟,誰看不出王爺對姑孃的心意?王爺看姑娘時,那眼睛都是亮著光。”
趙錦一時語塞,正不知如何接話,院角突然飄來一陣琴聲,彈得淩亂斷續,隻幾下便戛然而止,顯然是彈琴的人沒了耐性。
柳氏立時起身,臉上掠過幾分尷尬:“是小女胭兒在胡鬧,頑劣不堪,不學無術,倒讓趙姑娘見笑了。”
趙錦淡笑:“夫人言重了,小孩子愛玩是天性,夫人不必過於嚴苛。”
劉嬤嬤將躲在遊廊立柱後的胭兒拉了出來。
小姑娘約莫十歲,梳著雙丫髻,撅著嘴,一臉不服氣:“娘,我不喜歡彈琴,我想去騎馬!”
柳氏眉頭一蹙,厲聲教訓:“胭兒!女孩子家不學好琴棋書畫,將來嫁了人,拿什麽去討好夫君?”
趙錦見胭兒鼓著腮幫子,甚是可愛,不由得抿嘴笑道:“小姐這率真模樣,倒讓我想起小時候。我祖母常說,女子博學知禮足矣,唯有伶人樂伎,才需把這些技藝學精討好人。”
柳氏一怔,隨即釋然笑道:“姑娘博學多才,果然一語道破。”轉頭對胭兒揮揮手,“罷了,想去玩便去吧,別闖禍便是。”
胭兒得了赦令,歡天喜地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趙錦見時辰不早,起身向柳氏告辭,走回暫住的客房。
剛跨進院子,見三姨娘牽著康兒候在房門口。
三姨娘見到趙錦,快步走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趙錦忙扶起她,溫聲道:“姐姐快起來,何須行此大禮。往後你要記住,在這深宅裏,萬不可膽怯怕事。一味吃啞巴虧,隻會更讓人欺辱。”
“我記住了,我牢牢記住了!”三姨娘強忍著淚水,用力點頭。
趙錦伸手拉過一旁怯生生的康兒,摸了摸孩子的頭:“姐姐有這般孝順懂事的兒子,是天大的福氣,往後好好教養他,便是你最大的依靠。”
三姨娘含淚應允:“姑娘說得是,往後我一心陪著康兒讀書長大。”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秦平與鄭寒山並肩走了進來。
三姨娘見狀,牽著康兒告退離去。
秦平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漆封口的信封,雙手遞到趙錦麵前:“趙姑娘,這是我與鄭兄查探到的,關於四姨孃的全部底細。”
趙錦拆開信封,快速掃過上麵的字,嘴角勾起一抹輕笑:“果然有把柄被人抓住了!”
她沉思片刻,抬眼吩咐:“從今日起,你們二人要盯緊柳氏與劉嬤嬤的一舉一動。夜裏更要多加留心,看好被關押的四姨娘。”
鄭寒山滿臉不解:“趙姑娘,你沒搞錯吧?柳夫人慈眉善目,平日裏待人寬厚大度,府裏上下都讚她賢良,怎會是可疑之人?”
趙錦神色平靜:“我也沒十足的把握。但眼下這府裏,最有作案嫌疑的,就是她。”
秦平皺了皺眉,提出異議:“二姨娘因兒子病逝,哭瞎了雙眼。她喪子之痛錐心,難道就不會心生怨恨?”
趙錦輕輕搖頭,“可我見過二姨娘,她整日精神恍惚,形如枯槁,那種絕望悲慼絕非偽裝。喪子之痛,早已將她壓垮,她根本沒有心力,去謀劃這些陰私之事。”
秦平思忖片刻,點了點頭。
用過晚膳,趙錦提著一盞羊角燈,獨自前往關押四姨孃的偏院。
小院雜草叢生,門扉虛掩,透著一股蕭索破敗的氣息。
趙錦推開門,屋內隻點著一盞搖曳的油燈。
四姨娘被綁在硬木椅上,見她進來,狠狠瞪著她,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趙錦無視四姨孃的敵意,漫不經心地拂過桌沿的灰塵,扯了扯嘴角:“我聽說,你留在外麵的女兒,生得極像你,漂亮極了。”
四姨娘渾身一僵,原本狠厲的眼神瞬間慌了,啞著嗓子低吼:“你、你想怎樣?”
趙錦聽她聲音,就知她咬舌尋死是做做樣子,心裏終究是捨不得這世間的繁華。於是從懷裏掏出一把木梳,走到她身後,輕輕為她梳理著散亂的發絲:“你生得這般花容月貌,也難怪巡撫大人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你被關起來之後,大人茶飯不思。”
四姨娘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你說的是真的?老爺他……不恨我?”
趙錦梳發的手不停,將她散落的發絲挽成發髻,輕聲說:“隻要你肯供出幕後指使人,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四姨娘垂眸,陷入了沉默。
趙錦也不逼迫,拍了拍她的肩,推門而出,前往正廳求見傅傳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