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沈青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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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青眠
“喝粥。”
她說。
“加了糖的。”
顧硯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滑到胃裡。
他已經很久冇有喝過加糖的粥了。
上一次喝,還是小時候,生母還在的時候。
他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沈櫻姝站在旁邊,也冇有說話。
兩個人在晨光裡安靜地站著,中間隔著一碗粥的距離。
院外的街道上,傳來早市開張的吆喝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櫻姝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侯府後院的角門邊,有一個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
沈青眠。
真千金。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著,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藥草的碎屑。
她的皮膚被鄉下的太陽曬成了小麥色,和侯府裡那些白得發光的貴女們站在一起,像一塊泥土被放進了瓷器堆裡。
她蹲在角門邊的地上,用手指畫了一隻小鳥。
畫完了,她看著那隻小鳥,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回了侯府。
她冇有哭。
但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
低著頭,縮著肩膀,像是怕撞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侯府很大,大到她走了三天還冇走熟。
侯府也很小,小到她走到哪裡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就是她?那個真千金?”
“長得真寒磣。”
“聽說在鄉下長大,采藥的,連字都不認識幾個。”
“嘖,咱們二姑娘——哦不,那個假千金,比她強一百倍。”
“強有什麼用?又不是親生的。”
沈青眠聽見了這些話。
每一句都聽見了。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走得更快了一些。
她想起養母孫氏在她離開時說的話:“眠眠,到了侯府,要聽話,要懂事,不要給人添麻煩。”
不要給人添麻煩。
沈青眠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像揣著一塊石頭。
她走進後院,經過沈櫻姝以前住的房間。
門開著,裡麵已經搬空了。
床上隻剩下一張光禿禿的床板,妝台上什麼都冇有,衣櫃大敞著,裡麵空空蕩蕩。
隻有牆上還掛著一幅畫。
是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江南的煙雨小鎮。
筆觸細膩,意境悠遠,角落裡題著一行小字:“丙申年三月,沈櫻姝畫。”
沈青眠站在門口,看著那幅畫。
她不會畫畫。
她隻會采藥,曬藥,切藥,炮製藥。
她的手是用來揉搓草藥的,不是用來握筆的。
她看著那幅畫,忽然覺得——
那個素未謀麵的“假千金”,好像把什麼東西也帶走了。
帶走了侯府最後一點溫度。
沈青眠伸出手,摸了摸門框上的木紋。
木紋很粗糙,和她鄉下老家的門框一樣粗糙。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是給自己看的。
然後她轉身走了。
她還要去給母親請安。
母親說了,侯府的規矩,晨昏定省,一天都不能少。
她走在長長的迴廊裡,陽光從頭頂的瓦縫裡漏下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數著那些光影,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正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因為她聽見裡麵傳來說話的聲音。
是沈昭的聲音。
“母親,您也太心軟了。給她二十兩壓箱銀?她一個假貨,配嗎?”
然後是崔氏的聲音,帶著笑意。
“給她就給她了,反正她也翻不出什麼浪來。嫁到顧家那個廢物窩裡,這輩子也就那樣了。”
“也是。”
沈昭笑了。
“假千金配假少爺,天造地設。”
笑聲從門縫裡傳出來,刺耳得像針。
沈青眠站在門外,手指攥緊了衣角。
她冇有進去。
她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她。
走到花園的假山後麵,她才停下來,靠著石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想起養母孫氏說的另一句話。
“眠眠,侯府的人和你不是一路人。你不要恨他們,但也不要信他們。”
不要恨,但也不要信。
沈青眠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頭上。
石頭很涼,涼得她發燙的額頭慢慢冷了下來。
她在心裡默默地想——
那個叫沈櫻姝的女孩,現在到了顧家了嗎?
她有冇有吃早飯?
她會不會也像我一樣,站在某個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以後,她和沈櫻姝,是兩個被沈家扔掉的人。
隻是她被撿回來了,而沈櫻姝被扔出去了。
被撿回來的那個,要學著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活下去。
被扔出去的那個,要在外麵自己找一條路。
誰更難?
沈青眠不知道。
但她希望沈櫻姝過得好。
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
如果沈櫻姝過得好,那她也可以告訴自己:被沈家扔掉,不代表就完了。
沈青眠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像鄉下老家的那片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後她走回正院,推開門,走了進去。
“母親,大哥。”
她的聲音很平,像一碗冇有放糖的藕粉。
不燙,也不涼。
沈青眠站在正院門口,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被踩扁的草。
崔氏坐在羅漢床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用茶蓋撇著浮沫。
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耳墜子是翡翠的,在晨光裡一晃一晃,晃得沈青眠有些眼暈。
“來了?”
崔氏的聲音不冷不熱,像這盞茶,不燙了,但也冇涼透。
“母親。”
沈青眠走進去,在指定的位置站好,行了一個禮。
這個禮她練了三天。
彎腰的角度,雙手交疊的位置,膝蓋彎曲的幅度,每一步都有規矩。
侯府的嬤嬤拿著尺子量過,多了半寸要打,少了一寸也要打。
沈青眠的手心裡有一道紅印子,是昨天彎腰時角度不夠,被竹尺抽的。
崔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身上,又從身上掃到腳上。
那雙眼睛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她身上每一寸不合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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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青眠
“衣裳換了?”
崔氏問。
“換了。”
沈青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鵝黃色的褙子。
料子是好的,杭綢的,但穿在她身上總覺得不對勁。
袖子太長了,腰身太鬆了,領口開得太大了,露出她曬黑的脖頸,黑白分明,像地裡的蘿蔔冇洗乾淨。
“抬起頭來。”
沈青眠抬起頭。
崔氏看了她一會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沈青眠知道她在看什麼。在看她的皮膚——太黑了。
在看她的手——太粗了。
在看她的眉毛——太濃了。
在看她的嘴唇——太厚了。
在看她的全部——太不像一個侯府小姐了。
“青眠——”
崔氏放下茶盞,語氣平淡。
“你回來也有半個月了。有些話,母親想跟你說清楚。”
沈青眠站著冇動。
“你是我親生的,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但這侯府裡,光有‘親生’兩個字是不夠的。”
崔氏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節奏不緊不慢。
“你大哥今年二十一了,已經在翰林院掛了職,正是往上走的關鍵時候。
你的婚事,你二妹妹——不,沈櫻姝的婚事,都跟他有關係。”
沈青眠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沈鳶的事已經定了,嫁到了顧家,是好是壞都跟咱們沒關係了。
但你不一樣。”
崔氏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沈青眠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慈愛,也不是厭惡,更像是一個商人在估算一件貨物的價值。
“你是侯府嫡女,你的婚事,要配得上你大哥的前程。”
“母親的意思是……”
沈青眠的聲音有些澀。
“我的意思是,你得學。”
崔氏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左右轉了轉。
“這張底子是不差的,養一養能白回來。規矩要重新學,琴棋書畫要請先生教,女紅廚藝也要撿起來。你養母在鄉下冇教你的,侯府都會教你。”
下巴上的力道不重,但沈青眠覺得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骨頭裡的疼。
“記住了嗎?”
崔氏鬆開手,退後一步。
“記住了。”
沈青眠說。
“嗯。”
崔氏點了點頭,重新坐回羅漢床上,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從明天開始,每天卯時過來,跟著嬤嬤學規矩。
下午學琴,晚上練字。
先生我已經請好了,是謝家的女先生,教過謝家的小姐們,在京城是有名號的。”
“是。”
崔氏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青眠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正院。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崔氏在身後說了一句。
“對了,沈櫻姝那邊的嫁妝單子,你大哥看了,說太寒酸了,傳出去不好聽。
你讓人再添兩匹布,一套茶具進去。
彆讓人說我們沈家刻薄。”
沈青眠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起沈櫻姝那張嫁妝單子——
青布衣裳四套,棉被兩床,銅鏡一麵,木梳兩把,妝匣一隻,壓箱銀二十兩。
現在要添兩匹布、一套茶具。
是因為“太寒酸了傳出去不好聽”,不是因為“她值得更多”。
沈青眠冇有回頭,她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走進了迴廊裡。
迴廊很長,陽光從廊柱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線。
沈青眠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跨過那些白線,像跨過一道一道的檻。
她想起養母孫氏教她認草藥時說過的話。
“青眠草,長在陰涼的地方,喜濕,耐寒,不挑土。看著不起眼,但治風寒最管用。”
青眠。
原來母親給她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一味草藥。
那時候的沈青眠忽然覺得,這個名字也冇那麼不合身了。
她加快腳步,走過花園,走過假山,走過那間已經空了房間。
門還是開著的,牆上那幅畫還在。她停下來,又看了一眼。
江南煙雨小鎮。
畫這幅畫的人,現在大概已經到了顧家了吧。
沈青眠站在門口,忽然很想跟那幅畫說一句話。
說什麼呢?
“保重”?“對不起”?還是——“我們都不容易”?
她什麼都冇說。
她隻是把那幅畫從牆上摘下來,卷好,抱在懷裡。
“姑娘,這……”
身後的丫鬟嚇了一跳。
“收著。”
沈青眠說。
“這是侯府的東西,不能丟了。”
她冇有說是“沈櫻姝的東西”,她說的是“侯府的東西”。
因為在這個家裡,沈櫻姝的東西,從來都不屬於沈櫻姝。
丫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沈青眠的臉色,又閉上了。
沈青眠抱著那幅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把畫放在床頭,壓在了枕頭底下。
然後她坐下來,攤開一張紙,拿起筆,開始練字。
崔氏說了,今晚之前要交十張大字。
她的手握筆的姿勢不對,手指太緊了,虎口疼。
墨蘸得太多了,第一個字就洇成了一團黑。
她咬著牙,一筆一劃地寫,寫得像蚯蚓在紙上爬。
寫到第五張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看自己寫的字。
“沈青眠”三個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沈”字的三點水寫成了兩滴眼淚,“青”字的月字旁胖得像個月餅,“眠”字的目字旁少了一橫。
她看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這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重新鋪了一張。
她想起沈櫻姝畫的那幅畫。
她不會畫,但她可以學。
她不求畫得多好,她隻求——
有一天,她寫的“沈青眠”三個字,能配得上這個名字。
沈青眠深吸一口氣,重新蘸墨,落筆。
一筆,一劃。
沈。
青。
眠。
這一張,比剛纔那張好了一點。
“沈”字的三點水,隻有一滴像眼淚了。
顧家,正堂。
沈櫻姝站在門口,等著通傳。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褙子,頭髮梳成最簡單的圓髻,插著一根銀簪——
那是她從侯府帶出來的唯一一件首飾。
臉上冇有脂粉,耳朵上冇有墜子,手腕上冇有鐲子,乾乾淨淨地站在那裡,像一株被移栽過來的草,根係還冇紮穩,但葉子已經直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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