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碼頭上的兩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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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陳雄是在一個雨天跟韓春望提起那件事的。\\n\\n調度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陳雄翻了一會兒賬本,扔到一邊,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n\\n“春望,你嫂子以前做過一些事。”他開口時冇看韓春望,眼睛盯著窗外的雨幕。\\n\\n韓春望冇接話。他知道陳雄說的是羅月清,比陳雄小十幾歲,長得好看,說話做事都利落。但他不知道陳雄為什麼突然提起她。\\n\\n“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在海州市區混。”陳雄的聲音很低,“幫人分銷私貨,什麼電子產品、名牌服裝,從香港過來的,經她的手散到下麵去。她年紀小,膽子大,在那圈子裡還算吃得開。”\\n\\n韓春望看著陳雄,心裡有些意外。羅月清看起來安分守己,不像跟走私沾邊的人。\\n\\n“後來出了點事,她上家被抓了,她僥倖冇進去,但也不敢再乾了。正好我那時候在碼頭上班,經人介紹認識了她。她不嫌我窮,不嫌我老,就跟了我。”陳雄掐滅菸頭,又點了一根。“我跟她說,以前的事過去了就彆提了,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她也答應了。”\\n\\n陳雄沉默了一會兒。“可這些年,我總覺得她心裡不甘心。她看那些有錢人,看那些做生意的,眼裡有光。她跟了我,是委屈了。”\\n\\n“雄哥,”韓春望說,“嫂子跟你過日子,是她的選擇。你對她好,她心裡知道。”\\n\\n陳雄苦笑了一下,冇說話。\\n\\n雨停了,韓春望走出調度室。空氣裡滿是雨後的腥味,碼頭上積水未退,踩上去噗嗤噗嗤響。他腦子裡想著陳雄的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n\\n羅月清的事讓他第一次意識到,走私這件事離自己並不遙遠。它不在報紙上,不在廣播裡,就在碼頭上,在調度室的賬本裡,在陳雄妻子的過去裡。那些幫人看私貨的水客,那些做分銷的小販,那些賺快錢的人——他們不是另一個世界的怪物,就是身邊的人,跟你一樣吃飯睡覺,跟你一樣有家有口。\\n\\n韓春望開始留意碼頭上那些“特殊貨物”的流動規律。他發現,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夜裡會有小船靠岸,不掛旗,不開燈,摸黑卸貨。接貨的人開著麪包車,車號牌用泥巴糊住,動作很快,十幾分鐘就搬完。他記住那些車的型號和顏色,記住接貨人的長相和說話口音,記在心裡,不跟任何人說。\\n\\n李大海察覺到了他的變化。“春望,你最近老往碼頭跑,看什麼呢?”\\n\\n“冇什麼。”\\n\\n“你是不是也想乾一票?”李大海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說,我認識一個上家,最近在找幫手——”\\n\\n“再說吧。”韓春望打斷他,再也冇有講話。\\n\\n……\\n\\n那年冬天特彆冷,碼頭上風大,吹在臉上像刀子割。\\n\\n韓春望值夜班,一個人在貨場邊上守著。十點多的時候,一輛麪包車開進來,車燈晃了他一下。他站起來,看見一個裹著軍大衣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來,縮著脖子走過來。\\n\\n“你是韓春望?”\\n\\n“嗯。”\\n\\n“有人介紹我來找你。”男人左右看了看,“有一批貨,今晚要到,需要人幫忙看一晚上,天亮之前有人來取。報酬三百。”\\n\\n三百塊。韓春望心裡算了一下,夠他扛半個月包。他冇問是什麼貨,也冇問是誰介紹的。“貨在哪兒?”\\n\\n男人指了指碼頭東邊:“船靠岸了會有人通知你。你什麼都不用乾,就在邊上守著,有人來了喊一嗓子就行。”\\n\\n韓春望點了點頭。男人鑽進車裡走了,麪包車的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色裡。\\n\\n他在貨場邊上找了堆舊帆布,裹在身上,蹲在背風的地方等。海風呼呼地吹,凍得他手腳發麻,但他不敢走。淩晨兩點多,一艘小艇悄無聲息地靠了岸。有人從船上往下搬箱子,動作很輕,箱子摞在碼頭上,摞了十幾箱。搬完箱子,小艇又悄無聲息地開走了。\\n\\n韓春望蹲在暗處,看著那堆箱子,心跳得很快。他冇見過這麼多貨——十幾箱,按市價算,少說也值好幾萬。箱子不大,但搬的人很小心,說明裡麵是值錢的東西。\\n\\n天快亮的時候,那輛麪包車又來了。還是那個裹軍大衣的男人,帶著兩個人,把箱子搬上車,十分鐘就搬完了。臨走時,男人塞給韓春望一個信封,說:“下次有活兒還找你。”\\n\\n韓春望捏著信封,等麪包車開遠了纔打開。裡麵是三張一百塊的鈔票,嶄新的,在路燈下反著光。他把錢貼身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家走。天邊已經發白了,碼頭上開始有人來上工,誰也冇注意到他。\\n\\n回到家,李秀蘭剛起床,正在院子裡生爐子。韓春望說昨晚加班,工頭給了加班費,掏出兩百塊遞給母親。李秀蘭接過來,數了數,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你們工頭還挺大方。”\\n\\n“嗯,年底活兒多。”韓春望冇多解釋。\\n\\n他冇把三百塊全給母親,留了一百,鎖在床頭的木箱裡。那個木箱是他爹留下的,裡麵裝著戶口本、漁民的證,還有幾張發黃的照片。現在又多了一樣東西。\\n\\n李大海知道後,眼紅得不行。“春望,你一個人吃獨食可不行。下次有這樣的活兒,你得帶上我。”\\n\\n“這活兒不是天天有的。”\\n\\n“那也得帶上我。”李大海的語氣很認真,“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有福同享嘛。”\\n\\n韓春望看著他,冇說話。他知道李大海是什麼人——嘴快,手也快,心裡藏不住事。但他也知道,李大海是真心把他當兄弟,從村裡出來就跟著他,有活兒一起乾,有錢一起花,從來冇計較過。\\n\\n“行。”韓春望說,“下次帶上你。”\\n\\n李大海高興得拍了他一巴掌:“這纔對嘛!”\\n\\n……\\n\\n日子一天天過去,韓春望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也越來越熟練。他隻接小活兒——看貨、盯梢、傳話,不碰貨,不露麵,不跟上下家直接打交道。他給自己定了規矩:隻做外圍,不深入;隻拿該拿的,不多拿;隻信該信的,不信任何人。\\n\\n李大海跟著他乾了幾次,掙了些錢,膽子也大了。“春望,咱們是不是該自己乾了?老給彆人打工,什麼時候才能發財?”\\n\\n“再等等。”韓春望說。\\n\\n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等一個更好的機會,也許是等自己攢夠本錢,也許是等一個收手的理由。但機會冇來,本錢冇攢夠,收手的理由也冇出現。\\n\\n紅姐知道他在做什麼,但她冇點破。有一次她回村,看見韓春望在院子裡數錢,冇說什麼,隻是在他身邊坐下來,遞給他一瓶啤酒。\\n\\n“春望,你長大了。”紅姐說,“有自己的主意了。”\\n\\n韓春望接過啤酒,喝了一口。“紅姐,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乾這個?”\\n\\n紅姐沉默了一會兒。“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乾過。”她說,“那時候蘇海生剛走,我一個人在海州,什麼都乾過。幫人看貨、分銷、跑腿——比你現在乾的還雜。”\\n\\n“後來呢?”\\n\\n“後來攢了點錢,開了大排檔,就不乾了。”紅姐看著遠處的海麵,“那條路走不長,你自己心裡要有數。”\\n\\n韓春望點點頭。他知道紅姐說的是實話,但他也知道,自己跟紅姐不一樣。紅姐是一個人,無牽無掛,說收手就能收手。他不行。他有母親要養,有弟弟要供,有姐姐要幫——這些不是藉口,是責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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