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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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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關於“冇有靈魂”的閒話(上)雲影漫過誰丟了抬頭的溫柔

靜靜的妮妮 · 妮妮

晨光剛漫過竹籬笆頂時,像給淡綠色的竹條鍍了層薄金。竹籬上還沾著昨夜的露水,風一吹,便有細小的水珠滾落,落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暈開一圈極淺的濕痕,像誰在石板上輕輕點了滴墨。妮妮小姐正蹲在茉莉叢旁澆水,竹製的灑水壺是前幾日從鎮上雜貨鋪淘來的,壺身泛著淺棕的木紋,上麵刻著細碎的蘭花紋,刻痕裡還留著淡淡的木蠟香。她指尖捏著壺柄,指腹能摸到木紋的凹凸,動作慢得像在數著水流的滴數——水流從壺嘴的細孔裡漏出來,像撒了把碎銀,落在茉莉葉片上,滾出晶瑩的水珠,映著晨光,閃得人眼暈。有顆水珠順著葉片的紋路滑到葉尖,懸了片刻,才輕輕落在她的裙襬上,洇出一點濕痕,她都冇察覺,直到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像舊時光裡的門軸在輕聲說話。

阿婆提著半籃剛蒸好的米糕,踩著青石板上的露水走進來。阿婆的布鞋沾著草屑,是從田埂邊繞過來的痕跡,竹籃的篾條泛著淺黃,沾著水汽,在廊下的竹桌上留下淺淺的濕痕。“妮子,看你這慢模樣,倒像把日子過成了老座鐘,滴答滴答的,不慌不忙。”阿婆把米糕放在桌上,圍裙還沾著麪粉,是剛蒸完米糕的白,她伸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指腹帶著麪粉的細滑,目光落在妮妮小姐手裡的灑水壺上,“昨天去鎮上,見著好些年輕人,走路快得像被狗追,手裡的黑匣子(手機)亮個不停,螢幕的光映在臉上,連路邊的桃花開了都冇瞧見——你說,他們這是急著去哪呀?”

妮妮小姐直起身,笑著迎上去,指尖還沾著茉莉葉片的涼意。她接過阿婆遞來的米糕,米糕用荷葉包著,荷葉的清香混著米糕的甜香漫過鼻尖,像把春日的暖都裹在了裡麵。米糕還冒著熱氣,透過荷葉燙得指尖微微發麻,她咬了一口,軟糯的米糕在嘴裡化開,甜得不膩,帶著桂花的淡香——是阿婆在米漿裡撒了乾桂花,嚼到最後,舌尖還留著桂花的細屑,像藏了顆小小的糖。“阿婆,前幾日去鎮上買茶葉,也見著了。”她慢慢嚼著米糕,目光飄向院外的田埂——田埂上有個穿藍色外套的年輕人,揹著黑色的包,包帶勒得肩膀微微發緊,腳步匆匆地往前走,手裡的手機貼在耳邊,聲音透著焦急:“來不及了,再晚就要扣績效了”“馬上到,彆催了”,連腳邊的蒲公英被踩倒,白色的絨球散了一地,他都冇低頭看一眼。“他們說,這叫‘趕進度’,要把日子過成‘倍速播放’,慢了就會被落下,像被潮水捲走的石子。”

阿婆聽著,皺著眉搖了搖頭,手裡的帕子是素色的棉布,在指間繞了幾圈,帕角還繡著朵小小的茉莉。“啥叫‘倍速’?日子又不是戲台子上的戲,還能快進慢放?”阿婆的聲音帶著點不解,也帶著點惋惜,“我年輕時候,跟著你阿公去山上采野菊,天不亮就出門,帶著竹籃和水壺,走一路看一路——哪片坡的菊花開得旺,黃燦燦的像撒了一地金子;哪棵樹的鳥窩築得高,能看見雛鳥張著嘴要食;哪條溪的水更清,能照見天上的雲。回來的時候,太陽都快落山了,揹著滿筐的野菊,花瓣蹭著衣角,走得慢,卻心裡亮堂得很,像裝了一筐的星光。哪像現在的人,眼睛盯著黑匣子,連自己走的路是平是陡都不知道,腳下踩了石子都嫌耽誤事。”

妮妮小姐把剩下的米糕放在瓷盤裡,瓷盤是母親留下的,白瓷泛著溫潤的光,邊緣有細小的磕碰,是當年搬家時不小心撞的,卻被她洗得鋥亮,連盤底的花紋都清晰可見。她想起前幾日在鎮上咖啡館看到的場景:咖啡館的玻璃窗擦得透亮,靠窗的位置坐著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黑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口的領帶係得一絲不苟。他麵前放著杯拿鐵,奶泡已經塌了,還冇動過,電腦螢幕亮著密密麻麻的表格,藍色的光標在螢幕上閃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嗒嗒”的聲音像在跟時間賽跑。窗外的玉蘭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鋪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層碎雪,有片花瓣被風吹得飄進窗裡,落在他的桌麵上,他卻冇抬頭,知到服務員走過來,輕聲提醒:“先生,您的咖啡涼了,需要幫您加熱嗎?”他才恍惚地“哦”了一聲,隨手把花瓣撥到地上,目光又立刻落回螢幕上,彷彿那片花瓣隻是個礙眼的垃圾。那時妮妮小姐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像喝了口涼透的茶,澀得慌,連咖啡館裡的香氛都壓不住那股悶意。

“阿婆,前幾日聽鎮上的書店老闆小林說,有人跟他抱怨‘看書太費時間’,要他把書裡的內容‘濃縮’成幾頁紙,最好能像‘短視頻’一樣,幾分鐘就能看完一本,連主角的名字都不用記全。”妮妮小姐拿起桌上的舊書,是祖父留下的《唐詩選》,書頁已經泛黃,像秋天的銀杏葉,邊角卷著細微的弧度,是被無數次翻閱磨出的溫柔。她翻到祖父畫著茉莉的那一頁,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能摸到墨跡的凹凸,“他們說,這叫‘高效’,能省下時間做更多‘有用的事’。可我總覺得,像把好好的明前茶煮成了速溶粉,隻嘗得到甜味,冇了茶葉的鮮,也冇了回甘的滋味,喝下去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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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湊過來看了看舊書,老花鏡滑到了鼻尖,她抬手推了推,目光落在祖父的批註上——祖父的字是楷書,一筆一劃很工整,在“春眠不覺曉”旁寫著:“今日晨起,聞院外鳥鳴,似與此詩應和”,旁邊還畫了隻小小的鳥,翅膀張著,像在飛。“你祖父當年,讀一本《唐詩》能讀半個月,每首詩都要抄在本子上,用的是毛筆,墨是自己研的,抄完了還要讀幾遍,遇到喜歡的,還會在旁邊畫朵花、描隻鳥,或者寫幾句自己的感想。”阿婆的聲音輕下來,帶著點懷念,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月光,“有次我問他,這麼慢,啥時候能讀完?他說,讀書不是‘任務’,是跟古人說話,得慢慢聊,急了就聽不清人家說啥了,也說不出自己的心裡話。現在的人,連跟身邊的人說話都急急忙忙的,三句話冇說完就掛電話,哪還有心思跟書裡的人聊天?”

風從院外漫進來,帶著田埂的泥土氣,還有遠處稻田的清香,吹得茉莉花瓣輕輕顫動。有片素白的花瓣落在阿婆的圍裙上,沾著點麪粉,像雪落在棉花上。阿婆伸手撿起來,指尖捏著花瓣的邊緣,放在鼻尖聞了聞,花香淡而綿長,像繞在指尖的溫柔。“你看這茉莉,從花苞到開花,要等十幾天,白天吸著陽光,晚上沐著露水,一點點攢著勁兒,才能把花瓣舒展開。要是急著讓它開,澆再多水、施再多肥也冇用,反而會把根泡爛,連花苞都掉了。”阿婆的目光落在茉莉叢上,像在看一群安靜的孩子,“日子不也一樣?該慢的時候就得慢,像莊稼要等節氣,像茶水要等回甘,急著快進,說不定就把啥重要的東西落下了——可能是路邊的花開,可能是家人的牽掛,也可能是自己心裡的念想。”

妮妮小姐望著阿婆手裡的茉莉花瓣,花瓣上的水珠還冇乾,像顆小小的水晶,映著阿婆眼角的皺紋,那些皺紋裡藏著歲月的故事,此刻卻被水珠映得格外溫柔,像把歲月的暖都映在了上麵。她想起前幾日刷到的一條“短視頻”:視頻裡的年輕人坐在辦公桌前,頭髮有些淩亂,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他對著鏡頭說:“我每天工作12小時,週末還要加班,一年換了3份工作,存款卻冇多多少。每天起床、上班、下班、睡覺,像個‘冇有靈魂的機器’,隻知道轉,不知道為啥轉,有時候看著窗外的天,都忘了上次好好看雲是什麼時候。”視頻下麵有好多評論,密密麻麻的,大多是“我也是這樣”“每天重複一樣的事,像在‘循環播放’,感覺自己像個機器人”“連吃頓飯都要盯著手機,不然就覺得浪費時間”。那時她就想,要是這些人能停下來,哪怕隻有幾分鐘,看看路邊的花,聞聞手裡的茶,摸摸身邊人的手,會不會就不覺得自己是“機器”了?會不會就想起,自己本來喜歡什麼,想要什麼?

“阿婆,前幾日去鎮上買針線,遇到個來旅遊的姑娘,她跟我說,‘當下很多人是冇有靈魂的,就是為了生活而生活,像在空殼裡過日子’。”妮妮小姐把手裡的書輕輕合上,書頁的“沙沙”聲與風拂茉莉的“簌簌”聲混在一起,像首安靜的歌,冇有詞,卻讓人心裡發暖,“我當時愣了愣,冇法反駁——見過太多行色匆匆的人,像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畫麵模糊,聲音嘈雜,忘了抬頭看雲,忘了聞花香,忘了慢下來跟身邊的人說句話,甚至忘了自己昨天吃了什麼,跟誰聊過天。他們把‘生活’過成了‘生存’,把‘日子’過成了‘任務’,每天像陀螺一樣轉,連自己喜歡啥、想要啥都忘了,可不就像‘冇有靈魂’嗎?”

阿婆把茉莉花瓣夾進妮妮小姐的舊書裡,花瓣落在“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行詩旁,素白的花瓣襯著黑色的墨跡,像給詩添了個溫柔的註腳。“妮子,你彆愁。”阿婆拍了拍她的手,阿婆的掌心帶著常年做家務的薄繭,卻很暖,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暖得人心安,“不是所有人都忘了慢,也不是所有人都丟了魂。你看,你守著這小院,早上煮茶,中午鬆土,傍晚熬湯,晚上看書,把日子過成了詩,你的魂就在這茶裡、花裡、書裡;我每天蒸米糕、納鞋底、跟鄰居嘮嗑,米糕的甜、針線的暖、聊天的樂,都在我心裡,我的魂也冇丟。總有人會慢慢醒過來,就像春天的草,到了時候就會發芽——他們會知道快進的日子冇意思,會停下來,看看雲怎麼飄,聞聞花怎麼香,跟身邊的人說說話,把弄丟的‘靈魂’找回來,像把落在路上的東西撿起來,拍掉灰,揣回懷裡。”

晨光越來越暖,金色的光透過茉莉的葉片,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像撒了把碎金。露水被陽光曬得漸漸消失,青石板上的濕痕慢慢變淺,最後隻剩下淡淡的印記,像時光留下的溫柔。院外的田埂上,那個穿藍色外套的年輕人又走了回來,這次他的腳步慢了些,黑色的包不再被他緊緊攥著,而是鬆鬆地挎在肩上,手裡的手機揣進了口袋,螢幕的光不再映著他的臉。他的目光落在路邊的桃花樹上——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像堆了一樹的雪,有片花瓣被風吹得落在他的肩上,他停下腳步,伸手把花瓣撿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意,那笑意像被陽光曬化的糖,慢慢在臉上散開。妮妮小姐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慢慢往前走,偶爾還會低頭看看腳下的草,忽然覺得,阿婆說得對,總有人會停下來,把快進的日子調成“正常速”,把弄丟的溫柔找回來,像把纏在身上的線慢慢解開,讓自己舒舒服服地呼吸。

她拿起桌上的灑水壺,又蹲在茉莉叢旁,慢慢澆著水,水流落在葉片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在跟茉莉說話。阿婆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藤椅是祖父留下的,藤條泛著深棕的光,扶手處被磨得光滑,阿婆拿起一塊米糕,慢慢吃著,目光望著院外的田埂,望著遠處的稻田,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像在看一幅慢慢展開的畫。風拂過院中的竹籬笆,帶著桃花的香與茉莉的甜,漫在晨光裡,像把整個春日的溫柔,都裹進了這方小院裡——冇有快進,冇有倍速,冇有催促的聲音,隻有滴答滴答的時光,像老座鐘的指針,慢慢流淌,像首永遠唱不完的田園詩,每一句都藏著生活的暖,每一個字都帶著靈魂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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