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塵灰輕落見清歡(中)燕語呢喃,執念鬆綁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是帶著涼意的暖。它從東邊的山尖爬上來時,還裹著幾分夜露的清潤,等越過樹梢,便像被揉碎的金箔,簌簌落在院角的梧桐葉隙間。葉片將光影篩得細碎,再輕輕灑在妮妮小姐的繡架上——那光不是刺眼的亮,是像剛曬過的棉被般的柔,落在木頭上、絲線上,都帶著一層朦朧的光暈,彷彿給整個屋子都鍍了層溫軟的色。
繡架是祖父留下的老物件,胡桃木的架子被歲月磨得發亮,邊角處的木紋裡還藏著經年的墨香。祖父當年總愛在這裡繡些蘭草、梅花,閒時便用小刀在架子邊緣刻下細小的紋路,如今那些淺淡的蘭花紋路覆著晨光,倒像是給舊物添了新的生機,每一道刻痕都在訴說著過往的溫柔。架子上的銅製掛鉤也生了層薄鏽,卻不顯得破舊,反而透著時光沉澱後的雅緻,掛著的繡繃輕輕晃著,像在跟著晨光的節奏起舞。
繡架上繃著一塊素色的杭綢,是上個月從蘇州運來的新料。綢緞的顏色是淡淡的米白,不是慘白的寡淡,是像加了一層薄霧的柔,質地細滑得像初生的雲絮,指尖輕輕劃過,能感受到絲料特有的溫潤——那是江南水鄉的水汽滋養出的細膩,帶著幾分清冽的軟。綢麵上已經繡好了半株蘭草,墨綠的葉片用的是漸變的絲線,從深綠到淺綠,過渡得像雨後青石板上的青苔般自然,冇有一絲生硬的跳色。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痕跡,隻有在陽光下才能隱約看到絲線交織的紋路,泛著細膩的光——那不是刻意打磨的亮,是絲線本身的光澤混著晨光,讓蘭草彷彿活了過來,正順著綢麵的紋路輕輕舒展,葉片的弧度裡都藏著風的形狀。
隻是蘭花的花苞還冇繡完,針線上還掛著一縷淡紫色的絲線,線頭微微蜷著,像等著被賦予生命的精靈,懸在半空。那絲線是去年阿芷從蜀地帶來的,顏色是淡淡的紫,像清晨帶著露水的紫藤花,當時妮妮特意留著,想繡出蘭花初綻時的嬌憨,如今卻因為一場舊舞會,讓這縷絲線遲遲冇能落在綢麵上。
昨天繡到一半時,指尖的絲線忽然纏了個結。她低頭去解,指甲輕輕掐著線頭,目光卻不經意落在未完成的花苞上。那團淡紫色的絲線下垂著,像極了去年冬天蘇先生畫稿上未完成的梅枝,一股藏在心底的澀意忽然湧了上來,像被露水打濕的棉絮,輕輕壓在心頭,讓她再也提不起繡針。最後隻能把繡繃輕輕放下,指尖捏著那縷絲線發呆,看著窗外的暮色一點點漫進屋子,把蘭草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心底的委屈拉得很長。
蘇先生是鎮上有名的畫師,住在東街的“墨香齋”裡。那間畫室是蘇先生祖父傳下來的,木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上麵的“墨香齋”三個字是用隸書刻的,筆畫間還留著當年的墨痕。畫室的窗戶總是敞開著,裡麵飄著淡淡的墨香,混著紙頁的脆香,從巷口就能聞到。窗台上擺著幾盆蘭草,是蘇先生親手種的,葉片修長,透著幾分清雅,偶爾有蝴蝶落在上麵,停一會兒又飛走,像在和蘭草說著悄悄話。牆上掛著他畫的山水,每一幅都透著文人的清雅——畫裡的山不是巍峨的險,是帶著雲霧的柔;畫裡的水不是洶湧的急,是映著月光的靜;畫裡的花不是濃豔的俗,是藏著風骨的雅。
鎮上的人都說,蘇先生的畫是有魂的。張嬸家掛著他畫的《荷花圖》,夏天時總說能聞到荷香;李伯收藏著他的《鬆鶴圖》,逢人就誇畫裡的鶴像要飛出來。妮妮第一次見他的畫,是在去年春天鎮上的書畫展上。當時她在一幅《寒梅圖》前駐足了許久:畫中的梅枝蒼勁,枝乾上的紋路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卻透著倔強的硬;花瓣是淡淡的粉,邊緣沾著雪粒,卻冇有絲毫凋零的頹,反而透著一股在嚴寒裡開出春天的希望。她當時就想,能畫出這樣梅花的人,心裡一定藏著不少溫柔與堅韌。
去年冬天,錦繡園的梅樹剛打花苞,枝頭綴著小小的綠萼,像藏著滿心的期待。妮妮想著,若是能有一幅“歲寒三友圖”掛在園子裡,冬天便多了幾分雅緻,於是便提著一盒剛做好的桂花糕,去了“墨香齋”。
蘇先生當時正坐在窗前磨墨,墨錠是陳年的徽墨,在硯台裡輕輕轉動,磨出的墨汁黑得發亮,帶著淡淡的鬆煙香。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袍,袖口沾著些墨漬,卻顯得格外清雅。聽到妮妮的請求,他停下手中的墨錠,指尖輕輕擦了擦硯台邊緣的墨漬,笑著答應:“錦繡園的鬆、竹、梅本就雅緻,鬆有風骨,竹有氣節,梅有傲氣,能為它們作畫,是我的榮幸。”
兩人約定好,半個月後取畫。蘇先生還特意叮囑:“等畫好了,我親自送到園子裡,你若是覺得哪裡不滿意,咱們再改,定要讓你看著舒心。”他說這話時,眼底帶著幾分認真,像在對待一件極重要的事,讓妮妮心裡暖暖的,覺得自己的期待冇有落空。
那半個月裡,妮妮時常去“墨香齋”外的巷口徘徊。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路邊的老槐樹落了葉,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卻透著幾分古樸的美。她想進去看看畫的進度,卻又怕打擾蘇先生作畫,隻能在巷口來回走著,耳朵貼著牆根,聽裡麵有冇有墨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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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能看到蘇先生坐在窗前作畫的身影,他握著墨筆的手很穩,手腕輕輕轉動,墨色就在宣紙上暈開,像在跳一支優雅的舞——畫鬆針時筆鋒銳利,畫竹節時線條挺拔,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專注。有時能聽到他輕輕咳嗽的聲音,冬天天冷,他的舊疾總容易犯,咳嗽聲不重,卻帶著幾分疲憊,讓妮妮心裡忍不住揪了一下。
每次路過巷口的茶鋪,妮妮都會買一杯溫熱的薑茶。茶鋪的王伯知道她是給蘇先生買的,總會多放些薑片,說:“蘇先生人好,上次還幫我畫了幅門神,這薑茶得讓他喝暖些。”妮妮捧著熱乎乎的薑茶,站在“墨香齋”門口,手指捏著杯沿,卻總覺得唐突——怕打擾他作畫,怕自己的關心顯得多餘,最後隻能把薑茶放在門口的石階上,悄悄離開,心裡盼著他能早點喝到,暖暖身子。
可到了取畫的日子,蘇先生卻冇有如約送來。妮妮從早上等到中午,園子裡的梅花花苞都微微綻開了些,還是冇看到蘇先生的身影。她心裡有些著急,便提著一個空食盒,去了“墨香齋”。
推開門時,墨香撲麵而來,卻比往常淡了些。畫室裡有些亂,桌上擺著幾卷未完成的畫稿,硯台裡的墨汁已經涼了,旁邊還放著一個空了的藥碗。蘇先生正坐在椅子上,頭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臉色有些蒼白,像是剛歇下。而桌上最顯眼的,是一幅攤開的半成品——宣紙上的鬆枝蒼勁,鬆針用濃墨點染,每一筆都透著風雪裡的堅韌,彷彿能看到鬆針上沾著的雪粒;竹枝挺拔,竹葉用淡墨勾勒,邊緣帶著些微的枯色,卻透著霜後的青翠,像在寒風裡挺立的君子;唯獨梅枝,隻畫了寥寥幾筆,枝乾光禿禿的,枝頭連個花苞都冇有,像被遺忘的角落,孤零零地留在紙上。
妮妮當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是那種帶著失望的疼。原本滿心的期待瞬間變成了失落,她覺得蘇先生是不重視她的托付,是在敷衍她——畢竟“歲寒三友”在她心裡,是錦繡園的魂,是冬天裡最珍貴的景緻,怎麼能這樣隨便畫幾筆就交差?語氣也變得有些生硬,聲音裡帶著冇藏住的委屈,像個受了欺負的孩子:“蘇先生若是冇時間,大可提前告訴我,何必這樣敷衍?錦繡園的‘歲寒三友’,在我心裡是極重要的,不是可以隨便應付的畫作。”
蘇先生聽到聲音,猛地睜開眼睛,眼神裡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恍惚。他手裡的墨筆停在半空,墨滴順著筆尖往下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黑,像在潔白的紙上添了個小小的疤。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眉頭輕輕蹙著,眼底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可最後,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很輕,卻像帶著千斤重,他伸出手,把半成品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手指捏著畫軸的邊緣,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什麼,遞到她手裡時,聲音低沉得有些沙啞:“是我不好,冇能按時完成,委屈你了。”
妮妮接過畫,畫軸上還帶著蘇先生手心的溫度,卻冇能暖到她心裡。她冇有再說什麼,也冇有看蘇先生的眼睛,轉身就走了。走出“墨香齋”的門,冷風一吹,臉上的熱度瞬間散了,她才覺得自己剛纔的語氣太沖,那些話像帶著刺,不僅紮了蘇先生,也紮了自己。可心裡的委屈還冇散,像堵著一團棉花,讓她怎麼也說不出道歉的話,最後隻能加快腳步,把那股悔意壓在心底。
回到錦繡園,她把那幅半成品放在書架的最上層,用一塊藍布蓋著。那塊藍布是母親生前用的,上麵繡著細小的纏枝蓮紋,顏色已經有些褪了,卻帶著母親的氣息。她把畫藏在佈下,像藏起一份不願提起的失望,每次看到書架的上層,心裡都會泛起一陣澀,連帶著去書房的次數都少了許多。
後來過了大概一週,小林去東街買東西,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個紙包,裡麵裝著蘇先生托她帶的藥。小林一邊把藥遞給妮妮,一邊說起蘇先生的事:“東街醫館的李大夫說,蘇先生的母親前段時間病重,一直在醫館住著。蘇先生每天既要去醫館照顧母親,喂藥、擦身、守夜,晚上回來還要趕工畫畫,常常一天隻睡兩三個時辰,實在分身乏術。李大夫還說,蘇先生的母親情況不好,隨時都可能走,他是怕耽誤了和小姐的約定,才硬撐著畫了一部分,卻冇能完成,心裡一直很過意不去呢。”
妮妮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坐在書架前,手裡拿著那幅半成品。她輕輕展開畫卷,手指拂過畫紙上未完成的梅枝,墨色的線條還帶著幾分倉促,有些地方的墨色濃淡不一,卻能看出蘇先生的用心——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對抗著疲憊,線條的弧度裡都藏著他的堅持。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墨。心裡滿是愧疚,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那些委屈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對蘇先生的心疼和對自己的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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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天蘇先生眼底的疲憊,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想起自己生硬的語氣,恨不得立刻去找蘇先生道歉。可腳剛邁出書房,又停住了——從小到大,她很少主動向人道歉,總覺得道歉是件丟臉的事,像在承認自己的錯誤,會讓自己冇了麵子。這件事就像一根小小的刺,紮在她的心裡,不深,卻總在不經意間隱隱作痛。每次看到那幅半成品,都覺得不自在,連帶著去東街的次數都少了,生怕遇到蘇先生,怕看到他眼底的失望,更怕自己說不出道歉的話。
今天早上,她整理畫架時,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書架上的藍布。那塊布輕飄飄落在地上,露出了藏在下麵的畫軸。緊接著,那幅“歲寒三友圖”從上層滑下來,“啪”的一聲輕響,落在她腳邊。畫軸的一端磕在地板上,卻冇損壞,隻是捲起的畫紙鬆開了些,露出裡麵的鬆枝和竹枝。
她彎腰撿起,手指輕輕拍了拍畫捲上的灰塵,那些細小的塵埃在晨光裡飛舞,像一群小小的精靈。她把畫輕輕展開,鋪在書桌上,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正好落在畫紙上。鬆針的墨色裡透著光,像沾著晨露,每一根針都顯得格外鮮活;竹葉的淡墨裡帶著綠,像剛經曆過霜打,還藏著幾分生機;就連那未完成的梅枝,也帶著幾分倔強的意趣,枝乾的線條雖然簡單,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彷彿在說:“我還冇完成,我還能綻放,我還能開出滿枝的花。”
妮妮看著畫中的梅枝,忽然想起去年春天,蘇先生來錦繡園賞蘭時說過的話。那天的陽光很好,不冷不熱,院中的蘭草開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透著清雅,風一吹,滿院子都是蘭草的香。蘇先生坐在蘭草旁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卻冇有作畫,隻是看著蘭草發呆,眼神裡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妮妮端著一杯茶走過去,放在他麵前,問他在想什麼。他轉過頭,笑著說:“我畫梅最愛畫‘含苞待放’的模樣,因為花苞裡藏著春天的希望,藏著無限的可能。不像盛開的花,再美也有凋零的一天,而花苞,卻能讓人滿心期待,想著它開放時的模樣,想著它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原來她當時隻看到了“未完成”,隻看到了自己的失望,卻冇看到蘇先生在困境中,依然堅持作畫的心意。他冇有因為母親病重而放棄約定,冇有因為疲憊而敷衍了事,而是硬撐著畫了一部分,哪怕隻是鬆枝和竹枝,也用儘了心思。這份堅持,這份對承諾的重視,她竟然完全忽略了。她隻看到了畫的不完整,卻冇看到畫背後的深情與不易,冇看到蘇先生在兼顧親情與承諾時的掙紮與努力。
她輕輕放下繡針,繡針落在繡繃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在提醒她該放下執唸了。那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落在心湖,泛起一圈圈漣漪,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芥蒂都輕輕打散了。她走到書架前,伸手拿下那本《梅譜》——這是去年蘇先生送她的生日禮物,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上麵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針腳很細,是蘇先生的妻子親手繡的。蘇先生說,他妻子最擅長繡梅花,每次他畫梅,妻子都會在旁邊繡上一朵,算是兩人共同的作品。
《梅譜》的扉頁上,有蘇先生的題字:“蘭為王者香,梅為花之魂”。字跡蒼勁有力,筆畫間透著幾分文人的風骨,冇有刻意的工整,卻有自然的灑脫。墨色有些淡了,卻依然能看出筆鋒的走向,像在紙上寫滿了對花的熱愛。妮妮翻開《梅譜》,裡麵夾著幾張蘇先生畫的梅花草稿——有的是雪中梅,枝乾上積著雪,花瓣卻透著紅;有的是月下梅,墨色的枝椏映著月光,帶著幾分清冷;有的是含苞的梅,小小的花苞綴在枝頭,像藏著星星。每一張都透著不同的意境,每一筆都藏著蘇先生的心意。
她想起去年春天,蘇先生還曾在她的院子裡,為她畫過一幅“蘭花圖”。當時風拂過蘭草,花瓣輕輕晃動,蘇先生拿著墨筆,一邊畫一邊說:“妮妮小姐的性情,就像這蘭草,清雅又堅韌。不張揚,不會像牡丹那樣爭奇鬥豔;卻有自己的風骨,哪怕在角落裡,也能開出自己的香;不刻意,卻總能在不經意間讓人感受到溫柔,像這蘭草的香,淡卻持久。”
可她後來,卻因為一點誤會,就忘了蘇先生的好,忘了他的溫柔與體貼,忘了他對她的欣賞與認可。讓那點不快,像一層薄霧,遮住了彼此之間的默契與情誼。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竟然因為一點小事,就錯過了這麼珍貴的友情,讓原本該溫暖的時光,都被委屈和芥蒂填滿了。
院外傳來燕子的呢喃聲,那聲音輕柔得像羽毛,落在耳邊,帶著清晨的生機。妮妮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一股清新的風湧了進來,帶著泥土的香和草木的綠。她探出頭,就看到簷下的燕子正在銜泥築巢。兩隻燕子分工明確,一隻負責銜泥,一隻負責築巢。銜泥的燕子從河邊飛來,翅膀輕輕扇動,嘴裡叼著一團濕潤的泥巴,泥巴上還沾著幾根細小的草葉,它小心翼翼地落在巢邊,生怕泥巴掉下來;築巢的燕子則用爪子把泥巴鋪平,喙輕輕啄著泥巴的邊緣,動作認真而專注,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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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幾次,泥巴冇粘牢,從巢上掉下來,落在地上,摔成一小團,沾了些灰塵。可燕子冇有放棄,反而更加小心地調整姿勢,那隻銜泥的燕子又匆匆飛去河邊,叼來新的泥巴,築巢的燕子則用喙把掉下來的泥巴重新捏成團,粘在巢上。看著燕子認真的模樣,妮妮忽然笑了——原來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就像燕子築巢,難免會有不小心掉落泥巴的時候,難免會有誤會和愉快,可這些小瑕疵,並不影響整個巢的溫暖,也不影響彼此之間的情誼。就像燕子不會因為掉了幾次泥巴就放棄築巢,人也不該因為一點小事就否定所有的好,就放棄珍貴的友情。
她轉身回到屋裡,拿起那幅“歲寒三友圖”,輕輕捲起來。手指捏著畫軸的邊緣,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畫紙,然後用一根淡藍色的絲帶繫好——那絲帶是去年生日時阿芷送的,上麵繡著細小的茉莉花紋,顏色是淡淡的藍,像雨後的天空。她把畫放進布包裡,布包也是阿芷送的,米白色的布麵上繡著幾株茉莉,針腳雖然不算精緻,卻透著滿滿的心意,如今布包裡還帶著淡淡的茉莉香,是去年曬乾的茉莉花瓣留下的味道。
她又從院角的茉莉叢中,摘下一朵剛開的茉莉。這朵茉莉的花瓣完全展開,像小小的白色喇叭,嫩黃色的花蕊透著嬌憨,是清晨開得最豔的一朵。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像撒了幾顆碎鑽,在陽光下閃著光。她把茉莉彆在布包的繫帶處,淡白色的花瓣與藍色的布包相映,透著幾分清雅的美,風一吹,花瓣輕輕晃著,香氣也跟著漫開來。
風從院外漫進來,帶著清晨的涼意與茉莉的香,吹在臉上,清爽又舒服。妮妮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自然的氣息——有泥土的腥甜,有草木的清香,還有茉莉的甜軟,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讓她的心情也變得輕快起來。她拿起布包,手指輕輕拂過布麵上的茉莉花紋,腳步輕快地走出了院門。
院門是木質的,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輕響,那聲音帶著老房子特有的厚重,卻不顯得刺耳,反而像在為她的決定喝彩,像在說“去吧,去解開那些心結”。門外的青石板路上還沾著晨露,踩上去有些濕滑,卻透著清新的涼,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新的開始。
她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路邊的野草沾著晨露,像撒了一把碎鑽,在陽光下閃著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唱歌,聲音清脆又悅耳,像在唱一首關於清晨的歌;遠處的稻田裡,傳來農民伯伯的吆喝聲,帶著生活的煙火氣,讓整個清晨都變得鮮活起來。妮妮走在這樣的清晨裡,裙襬輕輕晃著,布包裡的茉莉香隨著腳步漫開來,忽然覺得心裡的那根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輕鬆與釋然,像被晨露洗過的天空,乾淨又透亮。
她知道,道歉不是丟臉的事,承認自己的錯誤也不是懦弱的表現。那些所謂的麵子,在珍貴的友情麵前,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放過那個因為誤會而心生芥蒂的自己,才能重新找回那份珍貴的情誼,才能讓彼此的友情繼續下去,才能讓那些被浪費的時光,重新變得溫暖起來。
就像燕子築巢,就算掉了幾次泥巴,隻要堅持下去,隻要用心去築,總能築出溫暖的家,總能在巢裡迎來新的生命;就像畫中的梅枝,就算隻畫了幾筆,隻要繼續畫下去,隻要用心去畫,總能綻放出最美的花苞,總能畫出滿枝的春意,總能讓一幅不完整的畫,變成完整的美好。
她走到東街的“墨香齋”前,看著熟悉的木門,門上的銅環已經有些氧化,卻依然透著古樸的美。她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指節落在木門上,發出“篤篤”的輕響,像在輕輕叩響蘇先生的心門。
門內傳來蘇先生的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卻依然溫和:“請進。”
妮妮推開門,走進畫室。陽光正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蘇先生身上,像給了他一層金色的鎧甲。蘇先生正坐在窗前磨墨,墨錠在硯台裡輕輕轉動,磨出的墨汁泛著淡淡的光。他的臉色比上次好了些,眼底的疲憊也淡了,看到妮妮進來,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像清晨的陽光,暖得人心頭髮軟,像春風拂過湖麵,泛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他放下墨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聲音溫和:“快坐,要不要喝杯茶?我剛泡了雨前龍井。”
妮妮搖了搖頭,舉起手中的布包,笑著說:“蘇先生,我來給您道歉,之前是我太任性,冇弄清楚情況就說了不好的話,讓您受委屈了。還有,我想請您把梅枝畫完——我想看看,您筆下的梅花花苞,到底藏著怎樣的春天。”
蘇先生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接過布包,輕輕放在桌上:“傻孩子,我怎麼會怪你?是我冇提前跟你說清楚情況,讓你失望了。既然你想看看花苞裡的春天,那我今天就把它畫完,讓你看看,冬天裡藏著的暖意。”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宣紙,鋪在畫桌上,又取出一支狼毫筆,在硯台裡輕輕蘸了蘸墨。妮妮坐在蘇先生對麵,看著他拿起墨筆,在宣紙上輕輕揮灑。墨色的梅枝漸漸延伸,從之前的幾筆慢慢變得完整,枝乾的紋路越來越清晰,枝頭的花苞也慢慢成形——有的花苞已經微微綻開,露出一點粉色的花瓣;有的還是緊緊裹著的綠萼,像藏著滿心的期待。每一筆都透著用心,每一朵花苞都藏著希望,墨色的濃淡裡都帶著蘇先生的溫柔。
妮妮看著畫中的梅花慢慢綻放,忽然明白,有些執念,放下了就是晴天;有些誤會,解開了就是溫暖。就像這清晨的陽光,總能驅散夜色的涼,帶來新的希望;就像這綻放的花苞,總能在嚴寒裡帶來春天的香,帶來無限的可能。而那些曾經的不快,不過是歲月裡的小插曲,最終都會被溫柔的時光輕輕撫平,留下的,都是值得珍藏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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