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算了”的智慧(上)鬆風叩窗,不縛舊歲痕
暮春的雨總落得纏綿,像江南女子指尖織了一半的雲錦,帶著三分羞怯、七分溫柔,輕輕垂在人間的簷角。雨絲細得近乎透明,若不仔細看,竟會以為是晨霧未散,隻在風過時,纔看得見它們斜斜掠過青瓦的軌跡——不慌不忙地吻過瓦上的青苔,那青苔是巷子裡老時光的見證,深綠中泛著墨色,被雨水浸潤後,更顯鮮活;又順著瓦當的弧度滑下來,瓦當是古舊的獸麵紋,邊角已被歲月磨得圓潤,水珠落在上麵,叮咚作響,像誰在彈一支無字的曲,最後在窗下積成一汪小小的水窪。
水窪不大,剛能映出簷角垂落的綠蘿。那綠蘿是去年春天從鄰居家剪來的枝,如今已爬滿了半個窗台,葉片碧綠肥厚,邊緣帶著淺淺的波浪紋,水珠在葉片上滾來滾去,時而聚成小團,時而散成碎星,晃出朦朧的綠影,像把整個春天的溫柔都揉進了這方不足盈尺的小天地裡。偶有一隻灰雀掠過,翅膀沾了雨絲,落在綠蘿的枝條上,抖了抖羽毛,水珠落在水窪裡,漾開一圈圈漣漪,把綠蘿的影子揉成了流動的綠綢。
妮妮小姐姐坐在窗前的藤編搖椅上,這把椅子是祖父年輕時親手編的,藤條取自南方的深山,如今已被歲月磨得溫潤如玉,呈出淡淡的琥珀色。輕輕晃動時,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不吵不鬨,像時光在耳邊低聲絮語,訴說著祖父當年坐在院子裡,一邊編椅一邊給她講山海經的舊事。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長裙,裙襬垂落在椅邊,沾了點從窗縫溜進來的雨絲,涼絲絲的,卻不覺得冷,隻像被春天輕輕碰了一下。
她指尖捏著半盞冷透的碧螺春,茶盞是汝窯的天青色,釉色溫潤如玉,在窗邊微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乳白,釉麵裡藏著細密的開片,像被月光吻過的裂紋,每一道紋路都透著歲月的沉澱。杯沿沾著的水珠,晶瑩得像揉碎的月光,輕輕一碰,就順著杯壁滑下來,滴在案上的棉麻桌布上——桌布是她自己織的,淺灰色的底,上麵繡著幾株蘭草,針腳細密,蘭草的葉片舒展,像在風中輕搖,水珠落在蘭草的繡紋上,暈開一小片淺淡的水漬,倒像是給蘭草澆了水,讓它活了過來。
她冇有立刻去續茶,隻是望著窗外的雨。雨絲落在青石板上,青石板是巷子裡的老物件,被行人的腳步磨得光滑,雨水落在上麵,濺起細碎的水花,像撒了把碎銀,又迅速融進濕潤的地麵,隻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落在院中的老梧桐上,梧桐的樹乾粗壯,樹皮上佈滿了深深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葉片被洗得發亮,綠得能滴出水來,葉脈清晰可見,雨水順著葉脈滑下來,落在地上,彙成小小的溪流,流向牆角的排水口;落在牆角的野薔薇上,野薔薇是去年自己長出來的,冇有精心照料,卻開得熱烈,粉色的花瓣微微顫動,像在低聲啜泣,卻又透著倔強的鮮活,哪怕花瓣被雨水打濕,也不肯低下頭。
這雨冇有盛夏的狂烈,不會讓人覺得壓抑;也冇有深秋的寒涼,不會讓人覺得蕭瑟,隻有暮春獨有的溫軟,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人心頭的褶皺。妮妮小姐姐的目光跟著雨絲移動,從青瓦到綠蘿,從梧桐到薔薇,心裡靜得像一潭湖水,冇有波瀾,隻有淡淡的平和——就像這雨,不疾不徐,卻能把整個院子都潤得鮮活。
案上攤著本線裝舊詞集,是她去年深秋在巷尾的舊書店淘來的。書店的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店裡堆滿了舊書,陽光透過木窗灑進來,在書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油墨的香氣。當時她在一堆舊書裡翻到這本詞集,封麵是暗紅色的布麵,邊角已經有些磨損,布麵上的金線繡紋也褪了色,卻透著歲月沉澱的雅緻,像一位曆經滄桑卻依舊溫柔的老者。她翻開扉頁,看到上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丙午年春,贈阿妹”,字跡娟秀,帶著舊時女子的溫婉,想來這本詞集曾是一份珍貴的禮物。
此刻,書頁恰好停在晏幾道的“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墨跡是淡淡的墨藍色,被時光暈得淺淡,有些筆畫已經模糊,像誰藏在紙裡的舊心事,想說又冇說儘,隻留下一點餘韻,讓人遐想。她指尖輕輕拂過紙頁,紙張的觸感粗糙卻溫暖,帶著歲月的溫度,彷彿能觸到當年抄錄這首詞的人——或許是那位“阿妹”,或許是贈書的人,落筆時的溫柔與悵惘,都透過這薄薄的紙頁,傳到了她的指尖。
忽然,一陣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溜進來,帶著雨的清潤與草木的芬芳——有梧桐葉的清香,有薔薇花的甜香,還有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是春天獨有的味道。風吹得詞集的書頁輕輕顫動,“嘩啦、嘩啦”的聲音,像蝴蝶振翅,也像誰在輕輕翻書。她的思緒也跟著這陣風飄遠,穿過雨幕,回到了昨天下午,回到了整理舊物時的那個瞬間。
昨天下午,陽光很好,她把祖父留下的樟木箱子從閣樓裡搬了下來。樟木箱子帶著淡淡的樟香,能防蟲蛀,裡麵裝著祖父祖母的舊物——有祖母的繡花鞋,有祖父的舊懷錶,還有一些舊照片和書信。她蹲在地上,慢慢翻著,忽然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個信封,藏在一件祖母的藍布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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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米白色的信封,紙頁早已被歲月染成淺黃,像秋天的銀杏葉,邊角卷得像被揉過的雲絮,輕輕一碰,彷彿就要碎掉。信封上冇有郵票,也冇有地址,隻有他的字跡,清雋得像初春抽芽的柳絲,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冇有絲毫潦草,寫著“妮妮親啟”。她認得他的字,他是她大學時的學長,也是她心裡偷偷喜歡過的人,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溫和又堅定,帶著書卷氣。
她記得當時拆開信封時,手指有些顫抖,信紙簌簌作響,像蝴蝶振翅的聲音,又像她當時的心跳。裡麵的信紙也是米白色的,上麵的字跡和信封上一樣,清雋溫和,寫著:“妮妮,展信佳。我明日要去西南山區出差,那邊信號不好,可能冇法經常聯絡你。待我這次出差歸來,便帶你去看黿頭渚的櫻花。我聽朋友說,那裡的櫻花開時,漫山遍野都是粉色,像撒了把碎霞,定能讓你歡喜。你不是一直想看櫻花嗎?到時候咱們可以在櫻花樹下野餐,我給你帶你喜歡的桂花糕。勿念,等我回來。”
信紙的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正是櫻花要開的時候。可後來,江南的櫻花開了又謝,一年又一年,粉色的花雨落了滿地,像他信裡寫的那樣,美得不真實,他卻再也冇回來。不是他負了約,是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太大,他去的山區遭了特大雪災,山路被埋,通訊中斷,他為了保護隊裡的設備和資料,冒雪去尋找救援,結果再也冇回來。等救援人員找到他時,他懷裡還抱著那些資料,身體已經凍得僵硬。
訊息傳來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和今天一樣,雨絲纏綿,帶著涼意。她抱著這封冇來得及寄出的信,坐在窗前哭了整整一夜,眼淚打濕了信紙,把字跡暈得更淺,窗外的雨和眼裡的淚,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更涼。那時候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櫻花再也不會好看了,桂花糕也再也不會甜了。
前些日子,閨蜜還在電話裡勸她:“妮妮,現在通訊這麼方便,要不試著找一找他的家人?說不定還能知道些他生前的事,看看他小時候的照片,聽聽他的故事,也能了卻你的遺憾。”她當時握著聽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上的花紋——手機殼是她自己畫的,上麵畫著一株蘭草,和案上桌布上的蘭草一樣。她隻是笑,冇說話,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卻很平靜。
不是不想找,是心裡清楚,有些告彆本就是無聲的,像秋天的葉子從枝頭落下,轉個身就融進了泥土,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他走了,就像一場醒不來的夢,夢裡的櫻花再美,也隻能留在夢裡;夢裡的桂花糕再甜,也隻能留在記憶裡。就算找到了他的家人,聽到了他的故事,又能怎樣呢?他還是不會回來,遺憾還是會存在。與其這樣,不如讓他留在記憶裡,留在那個櫻花盛開的城諾裡,保留一份完整的美好。
就像去年深秋,她在巷尾的舊書店裡,偶然看到一本絕版的《人間詞話》。那本書的封麵是深棕色的硬殼,磨損得厲害,書脊用牛皮紙細細粘過,粘得很整齊,能看出粘書的人很用心。書的邊緣還留著當年主人的批註,鉛筆寫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卻能看出批註時的認真——有的地方畫著波浪線,有的地方寫著“此句甚妙”,還有的地方寫著自己的感悟,字裡行間透著對詞的熱愛。
她翻到扉頁,看到上麵印著出版年份:民國二十五年。她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這正是她找了三年的版本!她一直喜歡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尤其喜歡“境界說”,之前買過幾個版本,都不是民國時期的原版,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這次居然在舊書店裡找到了,她攥著書,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怦怦直跳,手心都出了汗,趕緊問老闆:“老闆,這本書多少錢?我要了,您說個價,我現在就付錢。”
老闆卻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姑娘,對不住啊,這書早上剛被一位老先生訂走了。老先生今年八十多了,也是個愛詞的人,他說他找這書找了大半輩子,昨天偶然路過我這店,看到這本書,激動得一夜冇睡,今天一早就來交了定金,還特意跟我說,讓我幫他好好收著,他下午就來拿。”
她站在書店門口,風捲著梧桐葉打在腳踝上,葉子已經黃了,邊緣有些捲曲,帶著深秋的涼意,像一隻冰冷的手,輕輕碰了碰她。心裡像空了塊小小的地方,有點疼,又有點悵然,像丟了什麼珍貴的東西。她看著手裡的書,捨不得放下,手指拂過書脊上的牛皮紙,能感受到紙張的厚度。可她還是把書還給了老闆,對著老闆笑了笑,說:“沒關係,讓給老先生吧。能讓書找到懂它的人,能讓它繼續被人喜歡,比在我手裡更有意義。”
不是不遺憾,是知道“強求”兩個字太沉,像濕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書有書的緣分,就像人有人的緣分,不是你的,再怎麼強求也留不住。那本《人間詞話》與老先生有半生的緣分,與她隻有片刻的相遇,這就夠了。至少她見過它,觸摸過它,感受過它身上的歲月痕跡,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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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二十歲時,養過的那隻白瓷瓶。那是祖母留給她的遺物,是祖母年輕時的陪嫁,瓶身上用墨筆繪著蘭草,是祖母自己畫的。蘭草的葉片修長,墨色清雅得能滴出水來,筆觸間藏著祖母的溫柔——葉片的邊緣帶著淡淡的暈染,像被風吹過的痕跡;花蕊用淡墨點染,小巧玲瓏,像真的蘭草花一樣。祖母說,這隻瓷瓶陪了她四十多年,見證了她的青春、她的婚姻、她的歲月,現在把它交給她,希望她能像蘭草一樣,溫柔又堅韌。
她把瓷瓶放在書架的最中間,每天都會用軟布輕輕擦拭,軟布是用祖母的舊手帕改的,棉質柔軟,不會劃傷瓷瓶。她擦得很仔細,連瓶底都不放過,生怕它沾了灰塵,汙了祖母的心意。有一次,她擦瓶子時,窗外忽然吹進來一陣風,把桌布吹得晃動,她手一滑,瓶子“哐當”一聲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七八片。
那一瞬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聽見瓷瓶破碎的聲音,像心碎的聲音。她蹲在地上,看著散落的瓷片,瓷片上的蘭草紋路斷了,再也連不上,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瓷片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她小心翼翼地把瓷片撿起來,指尖顫抖,想把它們拚回原來的樣子,可瓷片太碎了,怎麼拚也拚不完整。一不小心,指尖被鋒利的瓷片劃破,血珠滴在瓷片上,像開了朵小小的紅梅花,豔得刺眼,也疼得刺骨。
後來朋友來家裡,看到她對著一盒子瓷片發呆,瓷片被她整齊地擺放在盒子裡,每一片都用軟紙包著。朋友勸她說:“妮妮,找個鋦瓷師傅補補吧,現在的金繕修補技術可好了,能把碎瓷片拚起來,還會用金粉把裂縫填上,修補好的瓶子會更有韻味,像帶著歲月的勳章,比原來還好看。”
她卻搖了搖頭,把瓷片小心地收進樟木盒裡,放在書架的最頂層,和祖父的舊懷錶、祖母的繡花鞋放在一起。不是不想補,是知道補過的瓷瓶,再難有原來的溫潤。就像縫過的傷口,縱使癒合,也會留下淺淺的痕,每次看到,都會想起曾經的破碎。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與其勉強拚湊,留下滿身傷痕,不如讓它留在記憶裡,保留最初的美好——那個完整的、帶著祖母體溫的白瓷瓶,會永遠留在她的心裡,不會破碎,不會褪色。
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點淺藍,像被洗過的綢緞,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連一朵雲都冇有。陽光透過雲層,灑下幾縷微光,落在院子裡的梧桐葉上,像撒了把碎金,讓整個院子都亮了起來。妮妮姐姐起身,走到窗前,把冷透的碧螺春輕輕倒進窗下的蘭草花盆裡。
那株蘭草是去年秋天,她從天目山挖來的。當時她去天目山徒步,在半山腰的石縫裡看到了它,葉片雖然有些枯黃,卻透著倔強的生機,在秋風裡輕輕晃動,像在跟她打招呼。她覺得有緣,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挖了出來,用濕土包好,帶回了家。她把它種在一個粗陶花盆裡,花盆是她在陶藝店親手做的,上麵冇有任何裝飾,隻有樸素的陶色。她每天都會給它澆水、施肥,用的是淘米水,溫和又有營養。如今,蘭草的葉片已經長得修長,墨綠的顏色裡帶著山野的清冽,葉片邊緣光滑,冇有一絲破損,此刻沾著雨珠,在微光裡閃著亮,像撒了把碎星,又像祖母當年畫在白瓷瓶上的蘭草,鮮活又溫柔。
茶水滲進泥土裡,帶著碧螺春的清香,蘭草的葉片輕輕顫動,彷彿在感謝她的饋贈。她看著蘭草,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坐在院子裡編竹籃的場景。那時候,她大概五六歲,祖母的頭髮已經銀白,像撒了層雪,陽光落在她的頭髮上,像撒了層碎金,閃著柔和的光。祖母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放著一堆竹條,竹條是剛劈好的,帶著新鮮的竹香。
她蹲在祖母身邊,小手托著下巴,看著竹條在祖母手裡翻飛,原本雜亂的竹條,轉眼就成了好看的紋路,緊密又結實,冇有一絲鬆動。祖母一邊編,一邊對她說:“妮妮你看,這竹子要順著紋路編,纔會結實耐用,編出來的籃子纔好看;要是逆著來,竹條會斷,籃子也編不成,還會傷了手。做人也一樣,有些事要順著走,彆跟自己較勁,彆跟命運較勁,不然隻會傷了自己,什麼也得不到。”
那時候她還小,似懂非懂地聽著,隻覺得祖母的手很巧,編出來的竹籃很好看,能裝很多她喜歡的小石子和野花。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把祖母的話當成了耳邊風,隻想著等籃子編好,要用來裝什麼寶貝。直到後來經曆了很多事——失去他,錯過舊書,摔碎瓷瓶,落榜美院——才慢慢明白祖母話裡的深意,才知道“順著走”不是懦弱,不是放棄,是一種智慧,一種溫柔。
那時候的她,總覺得“堅持”纔是對的,認定的事,不管多難,都要做到;想要的東西,不管有冇有緣分,都要攥在手裡,不肯放手。就像她十七歲時,一心想考市裡的美術學院。她從小就喜歡畫畫,喜歡用畫筆把眼裡的世界畫出來——畫春天的桃花,粉粉嫩嫩的,像小姑孃的臉蛋;畫夏天的荷花,亭亭玉立的,像穿著綠裙子的仙子;畫秋天的楓葉,火紅火紅的,像燃燒的火焰;畫冬天的梅花,潔白無瑕的,像雪地裡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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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考上美院,她每天把自己關在畫室裡,從早上六點畫到晚上十二點,畫室裡堆滿了畫紙和顏料,空氣中瀰漫著鬆節油的味道,那是她當時最喜歡的味道。她的指尖磨出了繭,繭子上又磨出了新的繭,有時候畫得太投入,連飯都忘了吃;顏料染滿了衣袖,白色的校服變成了彩色的,母親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最後隻好把校服改成了抹布;連夢裡都是畫筆的影子,夢見自己拿著畫筆,在考場上儘情揮灑,畫出了最好的作品,夢見自己收到了美院的錄取通知書,夢見自己站在美院的門口,笑出了聲。
可最後,她還是落榜了,差了三分。那天,她去學校拿成績單,陽光很刺眼,她看著成績單上的分數,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她拿著成績單,站在美院的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他們穿著時尚,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說著她聽不懂的專業術語,她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永遠也進不去這個她嚮往了很久的世界。
她回到家,把畫具摔在地上,畫筆斷了,顏料灑了一地,紅色、藍色、黃色、綠色,五顏六色的,像她破碎的心,再也拚不完整。她坐在畫室的角落,抱著膝蓋,哭了整整一夜,眼淚打濕了衣服,也打濕了地上的畫紙。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暗了,再也冇有了光,再也冇有了希望,她甚至想過,以後再也不畫畫了。
母親端著杯溫牛奶走進來,牛奶還冒著熱氣,帶著淡淡的奶香,驅散了畫室裡的鬆節油味。母親冇有責備她,冇有說“我早就知道你考不上”,也冇有說“你怎麼這麼冇用”,隻是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時那樣,溫柔地說:“妮妮,彆哭了,喝杯牛奶吧,涼了就不好喝了。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結果,就像種莊稼,有時候下了雨,也會減產;有時候施了肥,也會長不好。算了,彆跟自己過不去,說不定還有彆的路等著呢,彆的路也許會更適合你。”
那時候,她覺得母親的話很輕,卻像一束光,慢慢照進了她黑暗的心裡。她抬起頭,看著母親溫柔的眼睛,眼睛裡滿是心疼和鼓勵,冇有一絲責備。她接過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牛奶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忽然覺得,也許母親說得對,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結果,也許她真的不適合美院,也許還有彆的路等著她。
後來,她真的走了彆的路。她去了一家花店當學徒,花店就在巷口,名字叫“花與詩”,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姓林,人很溫柔,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像春天的風。林阿姨教她認識各種花——玫瑰、百合、康乃馨、向日葵、鬱金香……教她分辨花的新鮮度,教她修剪花枝,教她搭配花束,教她包花紙的技巧。
剛開始的時候,她總剪不好玫瑰的刺,玫瑰的刺很尖,一不小心就會紮到手,她的指尖被紮得滿是小傷口,疼得鑽心,有時候傷口會發炎,紅腫得厲害,她卻還是咬著牙堅持。她想,既然不能畫畫,那就把花當成畫,用花來裝點彆人的生活,用花來傳遞溫暖和美好——給過生日的人送一束向日葵,祝他天天開心;給結婚的人送一束玫瑰,祝他們幸福美滿;給生病的人送一束百合,祝他早日康複。
有一次,一位先生來訂花,說是要送給母親的生日禮物,要求用百合和康乃馨搭配,百合象征著“純潔”,康乃馨象征著“母愛”,搭配在一起,象征著“健康長壽”。先生還特意囑咐她,要多放些百合,少放些康乃馨,因為他母親喜歡百合。
她當時太緊張了,心裡一直想著“不能出錯,不能出錯”,結果越緊張越出錯,把百合和康乃馨的比例搭錯了——原本應該以百合為主,她卻放了太多的康乃馨,百合隻放了幾朵,看起來雜亂無章,一點也不好看。先生來取花時,看到花束,皺著眉,臉色不太好,說:“你會不會做啊?我不是跟你說了要多放百合嗎?這花送出去多冇麵子,我母親看到了肯定會不高興的,她最喜歡百合了。”
她紅著臉,連忙道歉,聲音很小,帶著哭腔:“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緊張了,我重新給您做一束吧,很快就好,您再等一會兒好不好?”
可先生卻擺擺手,歎了口氣,說:“算了,冇時間等了,我母親還在飯店等著呢,就這樣吧。”然後付了錢,拿著花束,轉身就走了,背影裡滿是失望。
她坐在花店的角落,看著那束搭錯的花,花束放在桌子上,康乃馨的紅色太豔,百合的白色太淡,顯得很不協調,花瓣因為剛纔的折騰,已經有些蔫蔫的,像她當時的心情,委屈又自責。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差點就掉了下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母親說的“算了”——算了,彆跟自己過不去,彆跟這束不完美的花較勁。誰都有犯錯的時候,重要的是從錯誤裡吸取教訓,下次不再犯,而不是一直沉浸在委屈和自責裡。她站起身,把那束搭錯的花重新整理了一下,去掉了幾朵多餘的康乃馨,又加了幾朵新鮮的百合,雖然還是不如預期的好,卻比剛纔好看多了。然後,她把花束放在了花店的窗台上,旁邊放了一張卡片,上麵寫著:“願這束花能帶給你溫暖,對不起,我下次會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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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跟母親說了這件事,母親在電話裡笑著說:“沒關係,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下次注意就好。你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還想辦法彌補,就已經很棒了。妮妮,記住,彆跟自己太較真,有時候‘算了’不是放棄,是放過自己,也是給彆人留餘地。”
雨停了,風捲著蘭草的香吹進屋裡,帶著山野的清冽,落在詞集的書頁上,把書頁吹到了蘇軾的《定風波》。妮妮小姐姐走到案前,重新泡了盞碧螺春。她先把茶盞燙熱,用沸水澆在茶盞上,茶盞的溫度慢慢升高,散發出淡淡的汝窯香氣;然後放入適量的碧螺春茶葉,茶葉是今年的新茶,嫩綠嫩綠的,像春天的草芽;最後,沸水緩緩注入茶盞,水流很細,像雨絲,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一點一點恢複生機,像春天裡剛睡醒的小草,在水裡輕輕晃動。
茶香漫開來,清冽中帶著甘甜,驅散了屋裡的涼意,也驅散了心裡的陰霾。她端著茶盞,走到窗前,看著院中的蘭草,蘭草在微光裡輕輕晃動,葉片上的水珠還冇乾,像撒了把碎星。她輕聲讀起詞集裡的句子:“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蘇軾的詞,總是帶著一種豁達與灑脫,彷彿能讓人在困境中找到力量,在迷茫中找到方向。她讀著讀著,嘴角慢慢揚起,心裡的所有委屈、遺憾、悵惘,都像被這陣風、這杯茶、這句詞帶走了。她忽然明白,原來“算了”不是認輸,不是放棄,是知道有些事要交給時間,讓該來的來,該走的走,不糾結,不執著,不跟自己較勁,不跟命運較勁。
就像這暮春的雨,來了會停,不會一直下,總會有放晴的時候;就像這院中的蘭草,枯了會再青,不會一直衰敗,總會有重新生長的時候;就像她的人生,失去的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錯過的會以另一種方式補償,遺憾的會以另一種方式圓滿。
她轉身走到書架前,取下那個樟木盒,輕輕打開,裡麵放著他的書信、白瓷瓶的碎片、祖母的繡花針。她把那封舊書信放進去,放在白瓷瓶碎片的旁邊,然後輕輕合上蓋子,像是把所有的舊歲痕跡,都封存在了時光裡。這些痕跡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是她成長的見證,她不會忘記,卻也不會再糾結,不會再執著。
窗外的風還在吹,蘭草的香還在飄,詞集的書頁還在輕輕顫動。妮妮小姐姐端著茶盞,抿了一口,茶水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院中的蘭草,看著案上的詞集,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她知道,那些過去的遺憾、悵惘、破碎,都已經過去了,像這場暮春的雨,終將停在時光裡,像那些舊歲的痕跡,終將封存在樟木盒裡。而她,要帶著這份溫柔與豁達,帶著祖母的教誨,帶著母親的鼓勵,繼續往前走,去遇見新的風景,新的美好,去迎接屬於她的、充滿陽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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