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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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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風與書(上):風過處,草木銜涼

靜靜的妮妮 · 妮妮

“妮妮小姐”總說,八月的風是長了腳的。它不似春風那般沾著潮氣,軟綿得纏人,也不似冬風那樣裹著寒刃,凜冽得刺人——它隻踮著輕巧的腳尖,從老巷儘頭的暮色裡漫過來。巷口那棵老槐樹約莫有半百年歲了,枝椏斜斜地探進青灰色的天空,風掠過槐樹葉時,便牽起細碎的“沙沙”聲,像誰在簷下捧著本線裝舊書,指尖輕輕翻過泛黃的紙頁,連聲響都裹著溫軟的舊意。

她偏愛傍晚時分出門。不用揣著地圖尋路,也不必趕著時辰赴約,隻順著巷口那條青石板路慢慢晃。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縫隙裡嵌著些細碎的草芽,是狗尾草或是不知名的禾本科植物,嫩得能掐出汁來。風一吹,草葉便順著風勢輕輕伏下去,待風稍歇,又直直地彈起來,晃著纖細的腰肢,像一群藏在石縫裡的綠精靈,趁人不注意便探出腦袋鬨著玩。

風掠過髮梢時,總帶著股草木特有的清潤涼意。那涼意裡藏著層次:先是槐樹葉的微苦,混著葉脈裡的清冽;再是牆根下野菊的淡香,不濃不烈,像硯台裡研開的淡墨,悄悄暈在空氣裡;還有遠處菜園飄來的氣息——該是園主剛澆過地,泥土的濕潤裹著青菜的嫩甜,混在風裡漫過來。這股氣息竟比冰鎮的酸梅湯更沁人心脾,酸梅湯的涼是直愣愣的,而風裡的涼卻帶著草木的活氣,從鼻尖鑽進去,順著喉嚨滑到心口,連帶著焦躁的情緒都被輕輕撫平。

前幾日她走得深了些,竟到了巷尾的石橋。那橋是青石塊壘的,欄杆上爬著青苔,指尖觸上去是滑膩的涼。她剛站定,便撞見風從河麵上跑過來——河麵不寬,水光粼粼的,是碧瑩瑩的綠,像有人把整塊翡翠碾成了碎末,又撒進水裡,連漣漪都泛著玉石般的光澤。岸邊栽著幾棵垂柳,枝條垂在水麵上,細長柔軟,像誰從雲端撒下的綠絲線,輕輕拂著水麵。

風一吹,柳絲便跟著晃,不是狂亂的舞,是慢悠悠的擺,像仕女手中輕搖的團扇。水麵被攪出一圈圈漣漪,夕陽的光落在浪尖上,碎成點點銀輝,隨著水波輕輕跳,像撒了一把星星在水裡。妮妮扶著石橋的石欄站著,看風把柳葉吹得翻卷——柳葉的正麵是深綠,背麵是淺綠,風一掀,滿枝的淺綠便露出來,像給柳枝鍍了層薄玉,清透又溫柔。

有蜻蜓被風驚起,貼著水麵飛。是常見的豆娘,翅膀是透明的,翅脈像繡上去的銀線,顫巍巍的,連翅膀扇動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它們飛得慢,像是怕碰碎了水麵的銀輝,偶爾停在垂落的柳絲上,翅膀還在輕輕抖,把風裡的涼意都抖進了水裡。

這景象忽然讓她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的外婆家。也是這樣的八月午後,太陽不那麼烈了,外婆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搖蒲扇,蒲扇是棕葉編的,扇葉“嘩啦嘩啦”響,帶著淡淡的棕葉香。她蹲在田埂邊看蜻蜓,田埂上的狗尾草蹭著褲腳,癢絲絲的。風從稻田裡吹過來,帶著稻穗的甜——是快成熟的稻子特有的香,混著泥土的濕潤,往鼻子裡鑽。外婆會喊她“妮子,過來吃塊西瓜”,聲音被風吹得軟軟的,像剛揉好的,甜得能化在空氣裡。那時的風裡藏著整個夏天的甜,是西瓜的沙甜、稻穗的清甜、外婆聲音的軟甜,裹在一起,成了她心裡最珍貴的念想。

後來她去了城裡,風好像也變了模樣。寫字樓門口的風,總夾著汽車尾氣的味道,吹在臉上是燥的,像蒙了一層灰,連呼吸都覺得悶;地鐵口的風更糟,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擠得七零八落,慌慌張張的,剛吹到跟前就散了,連停下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她在城裡待了好幾年,久到快忘了風原本的樣子——直到搬到這條老巷,才重新遇見這樣“閒”的風。它肯在槐樹下打個轉,聞聞槐葉的香;肯在河麵上跳個舞,逗逗水裡的銀輝;肯停在她的髮梢上,像朋友似的,悄悄說句“彆慌”。

那日她走得久了,竟走出了老巷,到了巷外的老書店。書店藏在一棵老樟樹下,樟樹的枝椏很粗,枝葉鋪得像把大傘,把書店都罩在綠蔭裡。書店的木門是深棕色的,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上麵刻著些模糊的花紋——該是以前的店主刻的,有蘭草,有梅花,雖有些磨損,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雅緻。風從樟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吹得店門口掛著的風鈴“叮鈴”響,是清脆的銅聲,不吵不鬨,像雨滴落在青瓦上,乾淨又透亮。

妮妮推開木門,風鈴又響了幾聲,像是在跟她打招呼,連聲響都帶著笑意。店裡很靜,冇有城裡大書店的嘈雜,隻有老闆翻書的“沙沙”聲,輕得像風拂過紙頁。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戴著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麵的藤椅上,手裡捧著本厚厚的書,看見她進來,隻是溫和地笑了笑,冇說話,怕驚擾了店裡的靜。

書架是舊木頭做的,漆掉了些,露出裡麵的木紋,是深淺不一的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都藏著歲月的故事,溫和又親切。書架很高,頂到了天花板,擺滿了書,舊書的墨香混著木頭的清香,在空氣裡漫著,讓人覺得安心,像回到了外婆家的堂屋。風從敞開的後窗溜進來,帶著外麵樟樹的涼,吹得靠窗那排書架上的書脊輕輕碰在一起,“嘩啦,嘩啦”,像書在小聲說話,分享著各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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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沿著書架慢慢走,指尖偶爾蹭過書脊,是舊紙的粗糙,卻很實在。她在詩集那排停住,伸手抽下一本——是一本老詩集,封麵是淺灰色的,上麵印著一行小字“風與詩的絮語”,字跡有些模糊了。書頁邊緣有些發黃,是時光留下的痕跡,摸起來溫軟的,像外婆的手,帶著歲月的溫度。

她剛翻開第一頁,風就來了。是從後窗溜進來的風,輕輕巧巧地鑽進書頁間,把紙頁吹得輕輕顫,像蝴蝶扇動的翅膀。書頁上的字句在風裡晃,像浮在水麵上的花瓣,輕輕飄,慢慢動,連原本生硬的文字都變得溫柔起來。她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風是樹的呼吸”,忽然覺得說得真好。樹在風裡舒展枝椏,是在大口呼吸;人在風裡放鬆肩膀,是在卸下疲憊。原來風不隻是風,是自然遞來的手,輕輕拍著你的背,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慢點走,沒關係”。

她站在書架旁,把那行字讀了一遍又一遍,風還在書頁間穿來穿去,把字句吹得更鮮活。老闆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手裡還拿著那本厚厚的書,輕聲說“這本詩集是三十年前印的,前幾任讀者都愛在風天讀它”,聲音輕輕的,像風一樣,怕打破了店裡的靜。妮妮抬頭看他,他又笑了,說“喜歡就拿著吧,這樣的書,該遇到懂它的人”。

從書店出來時,手裡多了本詩集。風把書的封麵吹得輕輕翻,像在催促她快點讀。她用手指按住封麵,指尖蹭到紙頁的紋路,是暖烘烘的——是夕陽的溫度,把紙頁都曬暖了。夕陽已經沉到了老樟樹的後麵,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雲也變成了淡粉,像撒了一把胭脂在天上。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拖在青石板路上,跟著她慢慢走。

風也跟著她走,吹得詩集的紙頁偶爾“嘩啦”響,像在跟她講書裡的故事。她走得慢,聽著風裡的聲響,忽然覺得,這風是偷來的溫柔。它偷了槐樹葉的涼,偷了野菊花的香,偷了舊書的墨香,還偷了小時候外婆家風裡的甜,悄悄把這些都塞給她。在這不好不壞的日子裡,忽然讓她嚐到了“宜人”的滋味——是不慌不忙的,是溫溫柔柔的,是能讓人把心放下來的滋味。

走到巷口時,看見槐樹下坐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小姑娘穿著粉色的小裙子,手裡舉著片槐樹葉,正對著夕陽看——樹葉的影子落在她的臉上,像畫了幅小小的畫。風一吹,樹葉從她手裡飛起來,打著旋兒往上飄。小姑娘笑著去追,小裙子在風裡飄,像隻剛破繭的粉蝴蝶,連笑聲都帶著甜,混在風裡往四處飄。

妮妮站在原地看著,風又掠過她的髮梢。這次她聞到了小姑娘發間的花香——是兒童洗髮水的味道,甜甜的,帶著水果的清香,混著草木的涼,竟比剛纔更甜了些。她看著小姑娘追著樹葉跑,忽然想,這風大概是知道的。它知道人心裡需要點這樣的甜,需要點不慌不忙的溫柔,所以才肯這樣溫柔地,一遍遍地來,把這些甜和暖,都送到人的身邊。

風還在吹,槐樹葉還在“沙沙”響,小姑孃的笑聲還在飄。妮妮低頭摸了摸手裡的詩集,紙頁還是暖烘烘的。她順著青石板路往回走,風跟著她,把草木的涼、舊書的香、小姑孃的甜,都裹在她身邊,像給她披了件溫柔的衣裳。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有風,有詩,有回憶裡的甜,還有眼前的暖,足夠讓人把所有的慌都放下,慢慢走,慢慢品,慢慢感受這歲月裡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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