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少年舊夢------------------------------------------,南疆的風攜著濕潤草木之氣,漫過南襄王府飛簷。,明日便要揮軍北上。這一夜,父子偕行而來,與淩渠作彆。,昔日摯友,來日或許便要君臣殊途。,程天陽立在廊下,目光不由自主穿過熟悉的一草一木,尋向那道沉在悲慼裡的身影——淩芷玥。。,不見酒肴。王府尚在國喪家喪,連一杯熱茶都顯得逾矩。,映著南襄王淩渠鬢邊新添的霜色。他望著眼前戎裝未卸的程泰,喉頭哽咽,竟一時無言。,二人同入國子學讀書,策馬同遊,共論天下;後來一封王詔分途,他就藩南疆鹽田郡,程泰則坐鎮盛州城,接過父親手中那柄染過風沙的虎符。,便隔出了半生情深義重。,遠離朝堂旋渦,便可護得一家周全,閒看花開花落。?,長子淩懷璟被強召入京,名為承繼大統,實為權臣劉明道掌中的傀儡。那是他至今不願回想的噩夢。,北蕭王淩焱自北疆起兵討逆的訊息,早已傳遍盛州。可誰曾想,兵戈入皇城,竟至宗室鮮血染紅宮階。,王妃當場昏厥,而他,似被一夜抽去了脊梁。,氣數當真儘了嗎?
如今程泰揮師北上,名曰平定叛亂,可這“叛”從何定?
淩渠心中一片悲涼。他深知程泰的雄才大略,更知其麾下兵強馬壯。隻是這江山的歸屬,他心裡不敢深思,也不敢有半分定論。
皇權更迭,舊臣何安?
少年情誼,在滔天權勢麵前,是否薄如蟬翼?那句承諾,在莫測君心麵前,又能守得幾分重量?
他不懼自身榮辱,隻憂心妻女餘生,在風雨飄搖中再無依靠。
程泰望著老友眼底的複雜惶惑,心下亦非鐵石。他抬手輕拍淩渠肩頭,聲線沉定如鐵:
“文淵兄,你我相交數十載,我程泰為人,你最清楚。此去隻為終結亂世,還天下清明。無論將來局勢如何,南疆永遠是你的安身之所,我程泰在此立誓,必保你一家平安順遂。”
這話,是承諾,亦是告彆。
告彆那段可以肆意歡笑的少年時光,從此,他是逐鹿天下的爭雄者,淩渠是需他庇護的前朝貴胄。
情誼或許仍在,可中間,已隔了千山萬水,再難回到當初。
廳門半開,晚風捲著荷塘清苦之氣湧入,吹散燭火騰起的一縷青煙。月光越過硃紅廊柱,在青石板上鋪出一道銀白長痕,一路蜿蜒向花園深處。
程天陽躬身告退,輕步退至外廊。他本隻想靜候一旁,目光卻再度不受控製,落向塘邊那道孑然獨立的素白身影。
月光如水,靜靜淌過花園荷塘,殘荷枯影在波光中搖曳,如一幅被歲月浸涼的水墨畫。淩芷玥獨自立在塘邊,單薄素衣被晚風拂動,輕得似要隨風而去。
程天陽遠遠望著那道背影,心頭泛起細密難言的疼。五年質子生涯,他早已在京城權謀旋渦中學會藏起所有情緒,可唯獨在她麵前,層層冰封的心防,總會悄然裂開縫隙。
他永遠記得逃回南疆的那個午後,風塵仆仆踏入王府,第一眼便看見靈堂前,那道跪得筆直卻搖搖欲墜的身影。她回過頭時,一雙哭至紅腫的眼,似被清水洗過,清得能映滿天星辰,卻又盛滿了化不開的悲慟。
那個總拽著他與淩懷璟衣袖、軟聲喚他“雲崢哥哥”、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小丫頭,早已長成如今這般纖弱含悲的模樣。他再無法將她視作懵懂幼妹,一股強烈到近乎窒息的衝動——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再不叫她受半分苦楚,洶湧地淹冇了他。
舊憶恍惚,恍如昨日。
五年流轉,世事早已翻天覆地。淩懷璟含冤而逝,淩氏皇權風雨飄搖,她失了最護她的兄長,整個家族都岌岌可危。
這顆被哀傷浸透的心間,可還藏著當年那個喚作雲崢的少年的影子?
“玥兒。”他輕聲喚道,緩步走到她身側。
淩芷玥肩頭微顫,並未回頭,隻低聲開口,聲線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天陽哥哥,你也要走了,是嗎?”
這一聲疏離的“天陽哥哥”,讓程天陽心頭一酸。五年光陰,她早已不是當年無忌喚他表字的孩童,世事變故與禮數規矩,已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無形卻清晰的距離。
“是,明日便隨父親北上。”他望著她,目光深沉如海,“此去前路難測,歸期無定,京中波詭雲譎,淩焱兵鋒正盛,一路皆是凶險。”
他頓了頓,心中翻湧千言萬語,到了唇邊卻無一字可落。想囑她莫怕,想應承為淩懷璟討還血債,更想告訴她,無論天下如何翻覆,他永遠是她的雲崢哥哥。可這般話語,擱在這沉如山嶽的現實麵前,終究輕得托不住。
他怕戰事漫漫,歸來時人事皆非;怕沙場刀劍無眼,未能護她周全;更怕這無儘等待,磨去她眼底最後一點微光。
最終,他未說半句空泛承諾,隻抬手解下腰間絛繩,取下那枚自幼貼身、瑩白溫潤的雲紋玉佩。他輕輕執起淩芷玥冰涼的手,將玉佩穩妥放入她掌心,再以自己的掌心,輕輕覆住她的手,將那一點溫軟與念想,一同攏在其中。
“玥兒,”他聲音低沉而穩,“拿著它。等我回來。”
淩芷玥終於抬首,淚眼朦朧望他。月光灑在他眉目間,映得那雙素來沉靜的眸中,翻湧著她難言卻灼人的鄭重。掌心玉佩微涼,他指尖的溫度輕輕透入,如一道極細、卻極堅定的光,落進她空茫無措的心底。
她冇有問何時歸,也冇有應聲許諾,隻輕輕、卻用力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都在這一握一頷首裡,不必言說。
風起,吹皺一池殘荷倒影。程天陽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隨即毅然轉身,大步踏入沉沉夜色。背影挺拔如鬆,卻揹負著家國天下、半生承諾,與一份剛剛破土、便不得不暫彆的深情。
淩芷玥緊緊攥著那枚尚留他體溫的玉佩,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淚水終於無聲滑落。亂世如洪流,個人如飄萍,這枚玉佩,是信物,是念想,是她在茫茫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依靠與微光。
此去山高水長,前路是血雨腥風,是帝王霸業。但總有一點溫柔牽掛,係在南疆,係在這座王府,係在一個名叫淩芷玥的女子身上。這份牽掛,便是他踏過屍山血海,唯一想要拚死守護的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