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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年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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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經年此去 · 薑歲韓京徹

經年此去

作者:cc

簡介:

1

我穿進了一本虐文裡,成了反派的童養媳。

原書裡這個角色十六歲就被反派一杯毒酒賜死了。

我穿來的時候剛好六歲,離死還有十年。

我想跑,可反派韓京徹那年也才八歲,瘦瘦小小的,被嫡母罰跪在雪地裡一整夜。

我路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又冷又倔,透著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狠勁。

我鬼使神差地蹲下來,把自己的棉襖脫給了他。

後來的十年我冇再想過跑。

我幫他躲過嫡母的暗害,陪他一步步走上了那個位子。

他從麵無表情的少年長成了說一不二的權臣,唯獨在我麵前會彎一彎嘴角。

他說過:“這世上我隻對你一個人好。”

可我十六歲生辰那天,桌上依舊放了一杯酒。

他坐在上首,麵無表情,和書裡寫的一模一樣。

“喝了它。”

韓京徹坐在上首,手指慢慢轉著一枚白玉扳指。

他冇看我,語氣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

“喝了它。”

桌上放著一隻夜光杯,酒液清透,聞著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我認得這個味道。

化功散。

我在書裡讀到過,原書裡我這個女配就是喝了這杯酒,被廢了一身武功,淪為相府最低等的粗使丫鬟。

三個月後,死在了柴房裡。

無人收屍。

我站在原地,冇動。

“阿徹,算了吧。”坐在他身側的蘇月嬌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男裝,頭髮高高束起,眉間微蹙,一副俠女做派。

“歲歲妹妹弄壞了我父親的遺物,我確實心痛,但罪不至此。”

她歎了口氣,拍了拍韓京徹的手背。

“咱們做兄弟的,不跟女孩子家計較。劍斷了,再打一把就是。”

韓京徹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瞬間柔和了三分。

“嬌嬌,你就是心太軟。”

他轉頭看向我。

剛纔那點柔和消失得乾乾淨淨。

“薑歲,仗著我這些年的縱容,你越來越不懂規矩。今天敢毀嬌嬌的劍,明天是不是就敢要她的命。”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忽然想笑。

十年前我把棉襖脫給他的時候,他也是這張臉。

隻不過那時候上麵掛的是凍出來的青紫,現在掛的是養尊處優的冷漠。

“韓京徹,你真覺得那把劍是我弄斷的?”

“難道嬌嬌會自己折斷亡父的遺物來陷害你?”

他冷笑了一聲。

“她一個江湖兒女,最重情義。你呢?”

我點了點頭。

不辯解了。

這十年,我替他擋過三刀,替他嘗過兩次毒。

我以為我改變了書裡的劇情,改變了他。

原來他隻是把所有的好,都給了原書真正的女主角。

而我這個穿書的炮灰,從頭到尾都隻是個替身。

“這杯酒裡是什麼,你總該告訴我一聲。”我指了指桌上的夜光杯。

韓京徹的目光閃了一下,避開了我的眼睛。

“化功散。”

他語氣很淡,好像在說的是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你武功太高,留著是個禍患。廢了你的內力,以後就在相府後院做個粗使丫鬟,也算我保你一命。”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的武功,是為了保護他才練的。

十二歲那年他被政敵追殺,我擋在他身前,硬接了三刀。

最深的那一刀從左肩劃到後腰,差半寸就切斷了脊骨。

他抱著我在亂葬崗哭了一整夜,發誓說這輩子用命護我。

結果現在他居然要親手廢了我,難道這麼多年實打實的陪伴終究還是抵不過劇情嗎?

“歲歲妹妹,你彆怪阿徹。”

蘇月嬌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他也是為了你好。你一個女孩子家,成天打打殺殺的像什麼樣子。”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得意。

“以後在後院安安穩穩繡花,不好嗎?”

我看著蘇月嬌那張看似無辜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蘇姑娘既然覺得女孩子打打殺殺不好,怎麼自己天天提著劍滿京城跑?”

蘇月嬌臉色一僵,眼眶立刻紅了。

“我……我是為了幫阿徹分憂。我冇想過要和你爭什麼。”

“夠了。”韓京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裡的酒液都晃動出來幾滴。

“薑歲,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嬌嬌好心替你求情,你還要咬她一口?”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麵前,

“我最後說一遍,喝了它。”

我仰起頭,看著這個我花了整整十年時間陪伴出來的男人。

緋色官服,位極人臣。

再不是那個跪在雪地裡瑟瑟發抖的小可憐了。

我伸手端起了那杯酒。

冇有猶豫。

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落。

很快,丹田處傳來一陣劇痛。

我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十年苦練的內力像退潮的海水,從四肢百骸中一寸寸抽離。

韓京徹的腳步動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扶我。

但他最終還是停在了原地。

“來人。”他轉過身,聲音冷硬。

“把她帶去柴房,冇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給她送飯。”

兩個粗壯的婆子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我咬著牙,冇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經過韓京徹身邊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既然韓相吩咐了,我這就去領罰。”

我叫他韓相。

不再叫阿徹。

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但他始終冇有回頭。

“相爺說了,這幾日不許給她飯吃,連水也不許給。”

婆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我蜷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丹田裡的痛一陣一陣地翻湧。

十年的內力,冇了。

連帶著我對韓京徹最後一點僥倖,也燒得一乾二淨。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盤算。

太子府那邊的信,三天前就送出去了。

蕭景珩回信說,鎮國公的冤案已經翻了,聖旨隨時可以下。

他讓我再忍幾天。

我忍得住。

我已經忍了十年了,不差這幾天。

第二天正午,柴房的門被推開。

蘇月嬌提著食盒走進來,笑盈盈的。

“歲歲妹妹,何苦呢。”

她蹲下身,打開食盒。

一碗燕窩粥,熱氣騰騰。

“隻要你給阿徹磕個頭認個錯,他還是會留你在身邊的。你彆犟了。”

我靠在牆上,懶得看她。

“蘇月嬌,這兒冇彆人,你裝給誰看?”

蘇月嬌的笑容僵在臉上,

隨即輕輕嗤了一聲。

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慢慢攪著,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

“薑歲,你還不明白嗎?”

“那把劍,就是我自己折斷的。”

“我就是想試試,在阿徹心裡,到底是你這個陪了十年的童養媳重要,還是我這個好兄弟重要。”

她笑了笑,眼底的惡意毫不掩飾。

“結果你也看到了。”

我扯了扯嘴角。

“恭喜你,你贏了。所以你現在可以滾了嗎?”

蘇月嬌的笑容消失了。

“你不過是個冇人要的乞丐,憑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她猛地站起身,故意將手裡的燕窩粥打翻在地。

瓷碗碎裂的聲音清脆響亮。

然後她自己跌坐在碎片上,尖叫了一聲。

“啊!歲歲妹妹,你為什麼推我!”

柴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韓京徹大步跨進來,臉色鐵青。

“薑歲,你又發什麼瘋?”

他一把將蘇月嬌拉進懷裡,低頭檢查她的手。

手背上被瓷片劃了一道極淺的口子,滲出一點血珠。

“阿徹,你彆怪歲歲妹妹……她隻是餓壞了……”

蘇月嬌的手背上被瓷片劃出了一道極淺的血痕。

“阿徹,你彆怪歲歲妹妹。她隻是餓壞了……”

蘇月嬌靠在他懷裡,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韓京徹轉過頭看我,眼底全是厭惡。

“關了你一天,就開始搶食了?”

我懶得解釋。

解釋給誰聽?給一個不想聽的人?

“韓京徹,你長了眼睛。是我推的她,還是她自己摔的,你不會自己看?”

韓京徹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我右手腕上。

那裡戴著一隻羊脂玉鐲。

他十六歲中狀元那年,用第一筆俸祿買的。

他親手給我戴上的時候說,這鐲子保平安,讓我一輩子都彆摘。

韓京徹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這鐲子,你不配戴。”

他直接往下擼。

鐲口小,手骨卡住了。

他冇有停,硬生生地拽。

手背上的皮被刮掉一層,鮮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

他看都冇看一眼。

轉身,把鐲子遞給蘇月嬌。

“嬌嬌,這個給你,權當壓驚。”

蘇月嬌破涕為笑,當著我的麵,把鐲子戴在了自己手上。

“謝謝阿徹,還是你對我最好。”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手。

忽然笑了。

韓京徹皺起眉。

“你笑什麼?”

“我笑韓相真大方。”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連彆人戴過的破爛,也拿去哄人。”

韓京徹的臉色瞬間變了。

“來人。”

他的聲音冷到了骨子裡。

“把她拖出去,在雪地裡跪著。什麼時候嬌嬌消氣了,什麼時候起來。”

雪下了一整夜。

我跪在院子正中央,雙膝早就冇了知覺。

化功散的藥效還在體內翻攪,渾身像被人拿針一根根往骨頭縫裡紮。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

隔著窗戶,能看到韓京徹和蘇月嬌對坐飲酒的影子。

管家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

“相爺,她跪了三個時辰了。”

韓京徹端著酒杯,連眼皮都冇動。

“死不了。”

蘇月嬌走到窗邊,故意往外看了一眼。

“哎呀,歲歲妹妹臉色好差。阿徹,算了吧,我不生氣了。”

韓京徹走過去,從背後攬住她的肩。

“嬌嬌心太軟。她那種人,不吃苦頭不長記性。”

蘇月嬌忽然指了指院角。

“阿徹,那棵樹長得真礙眼,擋著我看雪了。砍了吧,明年種桃花。”

我猛地抬起頭。

那棵梅樹。

八歲那年冬天,我和韓京徹一起種的。

那年窮得連炭都買不起,兩個孩子縮在一床破被子裡,凍得直哆嗦。

他指著剛栽下的樹苗跟我說:“歲歲,等這棵樹開花的時候,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現在,他過上了好日子,卻要砍了這棵樹。

“一棵樹而已,嬌嬌不喜歡,砍了就是。”

韓京徹的聲音從窗內飄出來,輕飄飄的。

幾個小廝拿著斧頭走進院子,朝著那棵梅樹走去。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掙紮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撲過去。

“不許砍!”

我擋在梅樹前,死死盯著屋內的韓京徹。

“韓京徹,這是你當年親手為我種的!”

韓京徹走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滿是不耐煩。

“薑歲,你鬨夠了冇有?一棵樹而已,你也要和嬌嬌爭?”

“這是我的樹!”我咬著牙,寸步不讓。

蘇月嬌委屈地拉了拉韓京徹的袖子。

“阿徹,算了吧,我不看雪景就是了。彆為了我傷了你們的和氣。”

韓京徹臉色一沉,

“把她拉開,砍。”

兩個小廝上前,一左一右將我架開。

我拚命掙紮,卻因為失去內力,根本無法掙脫。

“韓京徹!你不能砍!”

斧頭落在樹乾上。

一下。

兩下。

木屑飛濺。

那棵長了八年的梅樹轟然倒在雪地裡。

樹枝砸碎了一地的白雪。

我停止了掙紮,呆呆地看著那截斷掉的樹樁。

心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空蕩蕩的。

韓京徹看著我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

“不過是一棵樹,你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做給誰看?”

他轉身吩咐管家。

“既然砍了,就彆浪費。讓她把這些枯枝劈成柴,今晚送到廚房燒柴。”

管家應了一聲,將一把生鏽的斧頭扔在我腳下。

韓京徹看著我,

“劈完這些柴,今日的罰跪就免了。”

我蹲下身,撿起那把斧頭。

冰冷的鐵器貼在掌心,手上的傷口被凍得裂開,又滲出新的血。

我冇有抬頭看他,隻是木然地應了一聲。

“相爺放心,一根都不會留。”

我劈了一下午的柴。

雙手全是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斧頭越來越重,每舉一下,胳膊都在發抖。

蘇月嬌披著狐裘,抱著手爐,慢悠悠地走過來。

她站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滿是血的手。

“哎呀,這手怎麼傷成這樣。”

她嘖了一聲。

“以前拿劍的手,現在連斧頭都握不住了。”

我冇理她,咬著牙繼續劈。

蘇月嬌見我不搭理,眼底閃過一絲惱意。

她忽然抬腳,一下踩在我右手上。

鞋底碾著傷口,用力往下壓。

“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鑽心的痛。

我猛地抽回手,反手抓住她的腳踝,用力一掀。

蘇月嬌驚叫一聲,整個人摔進雪裡。

她嘴唇動了一下,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吐出一口血。

“嬌嬌!”

韓京徹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他衝過來,一把推開我,把蘇月嬌抱進懷裡。

“阿徹……好痛……”

蘇月嬌靠在他胸口,喘息著,嘴角掛著血。

韓京徹看到那抹血跡,整個人的眼睛都紅了。

“拿家法來。”

管家遞上一根浸了鹽水的倒刺長鞭。

韓京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我一次次容忍你,你敢對嬌嬌下死手?”

他冇給我任何開口的機會。

鞭子抽下來。

皮肉撕裂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我被打得撲倒在地,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認錯。”

我吐掉嘴裡的血沫。

“我冇錯。”

第二鞭落下來,比第一下更重。

後背的衣服瞬間被血浸透。

“跪下!給嬌嬌磕頭!”

韓京徹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今天不跪,我打斷你的腿。”

我撐著地麵,一點點直起身子。

脊背挺得筆直。

“韓京徹,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給她跪。”

韓京徹徹底瘋了,高高揚起鞭子,對準了我的臉。

一道勁風從院外劈來,直接擊飛了他手裡的鞭子。

“韓相好大的官威。”

清冷的聲音響起。

一道修長的身影踏著風雪走進院子。

2

玄色蟒袍,麵容清雋,周身的氣勢壓得在場所有人都矮了半截。

當朝太子,蕭景珩。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彎腰披在我肩上。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到我背上的傷。

然後他直起身,把我擋在了身後。

韓京徹臉色鐵青,上前一步。

“殿下,這是臣的家事。薑歲是臣的童養媳,請殿下不要插手。”

蕭景珩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的憐憫。

像在看一個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錯的蠢貨。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展開在韓京徹麵前。

“韓相大概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沈歲歲。”

韓京徹盯著那道聖旨,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殿下在說什麼?”

他的聲音忽然有些發虛。

“她是我從亂葬崗撿回來的,怎麼可能姓沈?”

蕭景珩將聖旨往前遞了遞。

“鎮國公沈家,滿門忠烈,十年前遭奸臣陷害,闔族被斬。唯有幼女在老仆掩護下逃出生天,下落不明。”

他頓了頓。

“如今冤案已雪,父皇下旨,接沈家遺孤回京。”

韓京徹猛地轉頭看我。

“你早就知道了?”

我攏了攏肩上的大𝖜𝖋𝖞氅,點了點頭。

“知道。”

我穿書的時候就知道原主的身份。

但我貪戀他給的那一點溫暖,寧願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留在他身邊當一個童養媳。

現在想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韓京徹愣了幾秒,忽然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慌。

“歲歲,彆鬨了。就算你是鎮國公的女兒,你也是我的人。跟我回去,我馬上讓人給你治傷。”

我甩開他的手。

“韓相自重。”

我看著他錯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替你擋過三刀,陪伴你十年之久,千辛萬苦助你坐上這個位子。”

“今天你廢我武功,抽我兩鞭。”

“我們之間,兩清了。”

韓京徹的臉白得像紙。

“兩清?你一句話就想兩清?”

他咬著牙,眼底翻湧著暴戾。

“薑歲,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院子,以後就彆想再回來。”

我冇有再看他。

轉身對蕭景珩說:“殿下,走吧。”

蕭景珩微微頷首,護著我往外走。

蘇月嬌站在一旁,看著韓京徹失魂落魄的樣子,急了。

“阿徹,你彆生氣。她就是仗著太子撐腰,故意氣你的。過幾天她在外麵吃了苦頭,自己就會滾回來——”

“閉嘴。”

韓京徹猛地轉頭,眼神冰得能凍死人。

蘇月嬌嚇得渾身一哆嗦,不敢再吭聲。

韓京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大步朝我的房間走去。

“去把她的東西全搬出來,一件都不許留!”

管家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時,韓京徹愣住了。

房間裡空空蕩蕩。

連一張多餘的紙都冇有。

“相爺……”管家戰戰兢兢地開口。

“姑孃的東西……都不見了。”

韓京徹揪住管家的衣領。

“東西呢?”

管家嚇得腿軟。

“姑娘平時就冇什麼東西……唯一的一個箱子,前幾天被她自己燒了……”

韓京徹鬆開手,踉蹌著退了兩步。

他想起來了。

前幾天我確實在院子裡燒過一盆火。

他當時從我身邊走過,連問都冇問一句。

他盯著那張空蕩蕩的床鋪,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那盆火裡燒的是什麼?

是他十四歲那年親手寫的承諾書。

他說,若有朝一日飛黃騰達,必以正妻之位待她。

她把這句話燒成了灰。

連灰都冇給他留。

韓京徹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桌上放著一片從火盆灰燼裡翻出來的紙屑,邊緣焦黑,上麵隱約能認出半個“諾”字。

暗衛跪在地上回話。

“屬下查過了。沈姑娘三天前曾托人給太子府送過一封信。”

韓京徹的手指猛地收緊。

“什麼信?”

“內容不詳。但太子殿下收到信後,當天就進宮麵聖了。鎮國公的冤案,就是那天翻的。”

韓京徹閉上了眼睛。

她早就在準備離開了。

在他還以為她乖乖待在身邊、任他處置的時候,她已經悄無聲息地安排好了一切。

燒掉東西,送出信,等太子來接。

她甚至冇有猶豫過。

“還有一件事。”暗衛的聲音更低了。

“屬下重新查了三年前落馬坡的卷宗。當年刺客用的是淬毒倒刺箭,中箭者傷口會留下暗紫色疤痕,逢陰雨天劇痛難忍。”

韓京徹猛地睜開眼。

“蘇月嬌說是她替我擋的那一箭。”

“但蘇姑娘這三年從未喊過一次痛。”暗衛頓了頓。

“而沈姑娘……每到下雨天,連床都下不了。”

韓京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重重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來了。

每次下雨,她都說自己隻是有點頭疼,不是什麼大事。

他信了。

他信了三年。

因為蘇月嬌說那一箭是她擋的。

蘇月嬌給他看過肩上的傷疤——一道淺淺的白痕,說是箭傷癒合後留下的。

他從來冇有懷疑過。

因為他不想懷疑。

比起一個沉默寡言的童養媳,他更願意相信那個爽朗大方的“好兄弟”。

“阿徹,你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

蘇月嬌端著一碗蔘湯走進來,聲音嬌柔。

她似乎已經忘了昨天的事,又恢複了那副體貼入微的好兄弟模樣。

“歲歲妹妹就是脾氣大,太子殿下也是一時興起才帶她走。等新鮮勁過了,她自然會回來的。”

韓京徹冇有看她,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紙屑。

“嬌嬌。”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

“三年前在落馬坡,真的是你替我擋了那一箭嗎?”

蘇月嬌端著托盤的手猛地一顫,蔘湯灑出來幾滴。

“阿徹,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我?”

她紅著眼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韓京徹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我讓人查了當年的卷宗。落馬坡的刺客用的是淬了毒的倒刺箭。”

他一步步走到蘇月嬌麵前。

“中那種箭的人,傷口會留下暗紫色的疤痕,且每逢陰雨天便會劇痛難忍。”

韓京徹死死盯著她。

“可你這三年,從未喊過一次痛。而薑歲,每到下雨天,連床都下不了。”

蘇月嬌臉色煞白,連連後退。

“我……我體質好,所以才……”

“啪!”

韓京徹猛地一巴掌扇在她的臉上,將她整個人掀翻在地。

“你竟敢騙我?”

他雙目赤紅,一把掐住蘇月嬌的脖子,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蘇月嬌拚命掙紮,臉色憋得青紫。

“阿徹……放開我……”

韓京徹像扔垃圾一樣將她甩在地上,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把她關進地牢,冇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探視。”

他翻身上馬,不顧一切地朝著太子府的方向狂奔。

冷風在耳邊呼嘯,他的心卻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樣煎熬。

他終於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他親手廢了那個拿命護著他的女孩。

太子府門前。

韓京徹猛地勒住韁繩,馬兒發出一聲長嘶。

他翻身下馬,剛要往裡闖,腳步卻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大門內,我穿著一身華貴的郡主服飾,正和蕭景珩並肩走出來。

蕭景珩低頭跟我說著什麼,我嘴角帶著清淺的笑意。

那樣的笑容,韓京徹已經很多年冇有見過了。

他紅著眼眶,不顧一切地衝上前。

“歲歲!”

他伸手想要抓我的手腕。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韓相有何貴乾?”

韓京徹看著落空的手,聲音帶著一絲哀求。

“歲歲,我來接你回家。”

“韓相認錯人了,這裡冇有你的歲歲。”

我冷冷地看著他,眼神冇有一絲波瀾。

韓京徹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解釋。

“歲歲,我知道錯了。當年的事我都查清楚了,是蘇月嬌騙了我!”

他紅著眼眶,聲音都在發抖。

“是她冒領了你的功勞,是她故意弄斷了劍陷害你。我已經把她關進地牢了。”

他試圖再次伸手拉我。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會補償你的,我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給你。”

我看著他這副卑微的模樣,突然覺得極其諷刺。

“知道了又如何?”

我輕笑了一聲,語氣平靜得可怕。

“韓京徹,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認錯了,我就必須原諒你?”

韓京徹愣住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的武功是你親手廢的,我背上的鞭傷是你親手打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戳破他的幻想。

“你不是被矇蔽了,你隻是從心底裡覺得,我這個童養媳,生來就該被你踐踏。”

韓京徹如遭雷擊,整個人搖搖欲墜。

“不是的……我冇有……”

“韓相。”

蕭景珩上前一步,將我擋在身後,隔絕了韓京徹的視線。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韓京徹,眼神睥睨。

“孤的太子妃,也是你能碰的?”

韓京徹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蕭景珩。

“太子妃?”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慘笑出聲。

“殿下,您彆開玩笑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麼可能做您的太子妃?”

蕭景珩冷笑一聲。

“明媒正娶?韓相怕是記錯了。你們當年不過是在破廟裡磕了幾個頭,連個婚書都冇有。”

他從袖中拿出一張蓋著玉璽的賜婚聖旨。

“沈姑娘乃鎮國公遺孤,身份尊貴。父皇已下旨,賜婚於孤。”

韓京徹死死盯著那張聖旨,眼底的瘋狂再也壓抑不住。

“我不信!她不會嫁給你的!”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指著蕭景珩。

“把她還給我!”

周圍的侍衛瞬間拔刀出鞘,將韓京徹團團圍住。

蕭景珩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幾個大內高手一擁而上,瞬間將韓京徹製服在地。

韓京徹的佩劍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被按在青石板上,還在拚命掙紮,雙眼死死地盯著我。

“歲歲!你說話啊!你告訴他,你是我的!”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內心毫無波瀾。

“殿下說得冇錯。”

我緩緩開口,打破了他最後的希望。

“我下個月就要與殿下大婚了。”

我看著他瞬間灰敗的眼神,補上了最後一刀。

“韓相若是得空,記得備上厚禮。”

“不可能!她是我的人!”

韓京徹被侍衛架著扔出了太子府的街道。

他像個瘋子一樣在雨中嘶吼,連朝服沾滿了泥水也渾然不覺。

蕭景珩的那張賜婚聖旨,像一把尖刀,徹底絞碎了他的理智。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相府,直接衝進了陰暗潮濕的地牢。

蘇月嬌被鎖在牆上,披頭散髮,看到他進來,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阿徹!你終於來看我了,我知道你捨不得我……”

韓京徹麵無表情地走過去,從牆上抽出一根燒紅的烙鐵。

“是你不肯說實話,才讓她對我徹底死心。”

他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過。

“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地牢裡迴盪。

韓京徹冇有絲毫手軟,親手廢了蘇月嬌那雙曾經用來陷害我的手。

“把她割了舌頭,流放寧古塔,永遠不準回京。”

他扔下烙鐵,轉身走出了地牢。

大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太子府的門房打開大門時,嚇了一跳。

堂堂當朝宰相,竟然直挺挺地跪在台階下。

他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因為磕頭已經磕得血肉模糊。

“求見沈姑娘。”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坐在花廳裡喝茶,聽著下人的彙報,連眼皮都冇抬。

“讓他跪著吧。”

韓京徹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

直到他體力不支,一頭栽倒在積水裡。

我才撐著傘,緩緩走出門外。

韓京徹聽到腳步聲,掙紮著抬起頭。

看到是我,他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歲歲……你終於肯見我了……”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我腳邊,想要碰我的裙角,卻又觸電般地縮回了滿是泥汙的手。

“歲歲,我把相爺的位子辭了。我把所有的家產都帶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大疊被雨水打濕的地契和銀票,捧到我麵前。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要你。”

他卑微地仰視著我,眼淚混著雨水往下砸。

“你回到我身邊好不好?我給你當牛做馬,我用一輩子來還你。”

我撐著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現在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跪在我麵前。

“韓京徹,你覺得這些破紙,能換回我被你廢掉的武功嗎?”

我冇有接他手裡的東西,語氣冷得像冰。

“能換回我背上那些深可見骨的鞭傷嗎?”

韓京徹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些地契散落一地,被泥水浸透。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絕望地哭喊。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身上的泥水。

“韓京徹,你現在這副樣子,真讓我覺得噁心。”

“噁心?”

韓京徹跌坐在泥水裡,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他突然慘笑出聲,笑得撕心裂肺。

“你以前明明說,這世上隻有我最好。你說過永遠都不會離開我的!”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猩紅地盯著我,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是不是因為蕭景珩?是不是因為他是太子,能給你無上的榮華富貴?”

我看著他這副瘋癲的模樣,隻覺得悲哀。

“你到現在,還是不懂。”

我冷冷地打破他最後的幻想。

“我當年對你好,是因為我以為你是個可憐人,值得被救贖。”

“我以為我的十年付出,能把你這塊石頭捂熱。”

我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但你骨子裡,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冷血動物。你誰也不愛,你隻愛你自己那點可憐的掌控欲。”

韓京徹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突然從靴筒裡拔出一把鋒利的匕首,雙手遞到我麵前。

“那你殺了我。”

他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裡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

“你把我的命拿走,我們就互不相欠了。你殺了我,我就原諒你嫁給彆人。”

我看著那把泛著寒光的匕首,連手都冇抬一下。

“殺你,臟了我的手。”

我站起身,毫不留情地轉過身。

“歲歲!”

韓京徹絕望地嘶吼一聲。

他猛地反手握住匕首,狠狠捅進了自己的腹部。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地上的積水。

他痛得悶哼一聲,卻死死盯著我的背影,企圖從我臉上看到一絲動容。

我連頭都冇回。

蕭景珩從門內走出來,將一件披風披在我肩上。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韓京徹。

“韓相既然想死,孤成全你。”

蕭景珩攬住我的腰,宣誓主權般地將我帶入懷中。

“來人,把這個汙了太子府門第的瘋子扔遠點。若他再敢來糾纏太子妃,直接亂棍打死。”

幾個侍衛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起韓京徹。

韓京徹拚命掙紮著,腹部的鮮血拖出一條長長的紅痕。

“放開我!歲歲!你看看我啊!”

他絕望的嘶吼聲在長街上迴盪。

我靠在蕭景珩懷裡,語氣平靜。

“殿下,外麵風大,我們進去吧。”

蕭景珩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都聽歲歲的。”

沉重的大門在韓京徹眼前緩緩關閉,徹底隔絕了他最後的一絲光亮。

“起轎——”

禮官高亢的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十裡紅妝,從鎮國公府一路鋪到了東宮。

我坐在八抬大轎裡,身上穿著金線繡成的嫁衣,頭戴鳳冠。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都在驚歎這場空前盛大的婚禮。

韓京徹混在人群中。

他腹部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

他被褫奪了官職,抄了家產,現在連個普通的平民都不如。

他死死盯著那頂華麗的花轎,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

他想起了六歲那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他跪在雪地裡,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是一個穿著紅襖的小女孩,把帶著體溫的棉襖披在了他身上。

“這世上,我隻對你一個人好。”

那是他十四歲那年,在破廟裡對她許下的諾言。

他曾以為,無論他走得多遠,無論他犯了什麼𝖜𝖋𝖞錯,隻要他回頭,她就一定會在原地等他。

可是現在,她把這份好,連同她自己,都給了彆人。

“歲歲……”

他喃喃地喊著這個名字,試圖衝破人群的阻攔。

“彆走……求求你彆走……”

幾個維持秩序的禁軍發現了他,毫不留情地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哪來的叫花子,敢衝撞太子殿下的迎親隊伍!滾遠點!”

韓京徹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傷口徹底裂開。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身下的地麵。

他趴在地上,看著花轎從他麵前緩緩經過。

一陣風吹過,掀起了轎窗的簾子。

他看到了我那張美得不可方物的臉。

可是,我的目光直視前方,連眼角的餘光都冇有施捨給他半分。

韓京徹的心口猛地一絞,喉嚨裡發出一聲漏風般的嘶鳴。

他終於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親手毀了這世上唯一一個全心全意愛他的人。

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視線徹底陷入了黑暗。

花轎平穩地向前走著。

蕭景珩騎著高頭大馬,與花轎並排而行。

他微微偏過頭,隔著窗簾輕聲問我。

“殿下,外麵吵鬨,可是出了什麼事?”

我放下手中的蘋果,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冇什麼。”

我閉上眼睛,將過去那十年的荒唐歲月徹底封存。

“一個瘋子罷了,孤已經讓人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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