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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闕有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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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現場之間

京闕有顏 · 錦繡墨染

翌日下午,天氣晴好,秋高氣爽。

蘇清顏提前十分鍾到達約定地點,依舊是棲雲山腳下那處熟悉的路口。她今天穿著方便行走的卡其色工裝褲,同色係的短款風衣,裏麵是簡單的白色T恤,長發紮成利落的馬尾,素麵朝天,隻塗了點防曬,背著一個裝圖紙和工具的帆布包,完全是一副準備上山幹活的打扮。

陸時衍的車準時抵達。今天他同樣穿著休閑,深灰色的戶外夾克,黑色長褲,登山靴,少了幾分商界精英的冷硬,多了些山野間的利落。他沒讓司機跟隨,自己開的是一輛底盤更高的黑色越野車。

“上車。”他替她拉開副駕的門,動作自然。

“謝謝陸總。”蘇清顏坐進去,將帆布包放在腳邊。車內很幹淨,有淡淡的皮革和車載香氛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她係好安全帶,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車子啟動,平穩地駛入盤山道。兩人之間沒有太多寒暄,似乎經過莊園一夜後,某種無形的隔閡被打破,又或者,是另一種更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在滋生。

“圖紙帶來了?”陸時衍目視前方,率先打破沉默。

“嗯,在包裏。也把您上次給的資料裏的一些想法,初步融合進去了,有幾個點想現場跟您再確認一下。”蘇清顏回答,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好。”

山路安靜,隻有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陽光透過林木間隙,在車內投下跳躍的光斑。蘇清顏偶爾用餘光瞥向駕駛座的男人,他開車很穩,側臉線條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沉靜專注。她想起昨夜沈若薇那些意有所指的話,又想起林薇薇的提醒,心裏那池水,又被攪動了一下。

“沈若薇昨天找你了?”陸時衍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蘇清顏心裏一跳,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她斟酌了一下,謹慎地回答:“是,沈小姐約我吃了頓飯。她說……和您是多年的朋友,想多走動走動。”

陸時衍幾不可察地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冷意。“她說什麽,不用太在意。也不必勉強自己應酬她。”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帶著點回護的意味。蘇清顏有些意外,轉頭看他:“陸總,沈小姐她……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她對你沒有誤會,”陸時衍打了把方向,車子拐過一個彎道,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她隻是對她自己有誤會。”

這話說得有些繞,但蘇清顏聽懂了。沈若薇對她有敵意,並非因為誤會她蘇清顏如何,而是因為沈若薇自己對陸時衍有著不切實際的期待或佔有慾。這個認知,讓蘇清顏心裏微微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湧起另一層複雜情緒。他是在向她解釋,還是在表明態度?

“我知道了。”她低聲應道,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有些事,點到即止就好。

車子很快抵達棲雲山工地現場。經過前幾天的雨水衝刷,土地還有些濕潤,但已不影響行走。施工方的人已經到了,正在做進場前的最後準備。看到陸時衍親自到場,負責人連忙迎了上來。

“陸總,蘇設計師,你們來了。現場都清理好了,標高和軸線也都複測過了,就等您二位最後確認,我們就可以開挖了。”

陸時衍點點頭,看向蘇清顏:“蘇設計師,我們先看入口。”

“好。”

蘇清顏收斂心神,拿出圖紙和工具,進入工作狀態。她走到規劃中的主入口位置,這裏是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背靠山體,麵朝山穀,視野開闊。按照她的設計,入口將采用低調的、與山體融為一體的片石牆和原生林木作為引導,車道迂迴而入,避免一眼望穿的直白,營造“漸入佳境”的幽深感和儀式感。

“這裏,”她指著圖紙上的一處,“我原來設計的片石牆高度是兩米二,但結合現場來看,這個高度可能會稍微阻擋一部分從車道看向山穀的遠景。我在想,是不是可以降到一米八,或者采用區域性鏤空、嵌入玻璃的方式,既保持圍合感和引導性,又不完全隔絕視線。”

陸時衍站在她身側,目光隨著她的手指在圖紙和現場之間移動。他沉吟片刻,走到她所指的位置,目測了一下高度和視線關係,又看向遠方的山穀。

“降到一米八,視覺上會更通透。但片石牆的穩固性和心理安全感會減弱。”他分析道,“鏤空和嵌入玻璃是個思路,但施工工藝更複雜,後期維護也要考慮。你覺得,是追求視覺的絕對開闊重要,還是保持入口的沉穩和神秘感更重要?”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將問題拋回給她,引導她思考更深層的設計邏輯。蘇清顏也陷入了思考。她走到另一邊,從不同角度觀察,甚至蹲下來,模擬人車進入時的視覺感受。

“或許……可以折中。”她站起身,眼睛發亮,“牆高保持兩米,但在人視線高度的位置,開一條橫向的、細長的觀景窗,用超白玻璃。人正常行走或乘車進入時,目光可以透過這條窗,瞥見山穀的一角,像一幅活動的畫。既有遮擋,又有泄漏,那種‘驚鴻一瞥’的感覺,可能比完全敞開更有味道,也更符合‘山居’的意境。”

陸時衍看著她因專注思考而熠熠生輝的側臉,陽光下,她鼻尖滲出細小的汗珠,眼神清澈而篤定。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

“可以。”他點頭,“具體開窗的比例和位置,你再細化。施工方這邊,我會讓他們配合。”

“好!”得到他的肯定,蘇清顏心裏一陣雀躍,那是一種專業理念被理解和認同的滿足感。她立刻在圖紙上標記下來,又拿出速寫本快速勾勒了幾筆。

接下來,他們又依次確認了建築主體的幾個關鍵定位點,地下室開挖範圍,以及幾處重要景觀樹的位置。陸時衍話不多,但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偶爾提出的建議也總能拓寬蘇清顏的思路。兩人之間的討論高效而順暢,那種專業上的默契,讓蘇清顏感到無比舒適,甚至暫時忘卻了那些微妙的個人情緒。

期間,施工方負責人提出一個技術難題,關於一處擋土牆的施工與旁邊一棵老鬆的保護可能存在衝突。蘇清顏和現場工程師討論了幾種方案,都覺得不夠完美,要麽影響老鬆生長,要麽增加不少造價和工期。

陸時衍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時他走了過去,繞著那棵姿態虯勁的老鬆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圖紙和地質報告。

“這棵樹,必須保留。”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擋土牆的位置,往後挪一米五。基礎處理方案調整,用預應力錨杆加格構梁,雖然成本高一點,但能解決空間問題,對老鬆的根係擾動也最小。”

他給出的方案,技術上更先進,成本也更高,但確實是最能兼顧保護與功能的方法。施工方負責人有些猶豫成本,陸時衍隻看了他一眼:“按我說的做。預算我來處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解決了所有爭執。蘇清顏看著他在陽光下挺拔的背影,看著他為了一棵樹而毫不猶豫地選擇更昂貴複雜的方案,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他並非冷酷的商人,至少在對待這片土地、這些自然生命時,他有著自己的堅持和尊重。這份堅持,與她內心深處對設計、對人與自然關係的理念,不謀而合。

工作告一段落,已近傍晚。夕陽給群山鍍上溫暖的金邊,山穀裏升騰起淡淡的暮靄。

“今天先到這裏。”陸時衍對施工方交代了幾句後續安排,然後看向蘇清顏,“走吧,下山。”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山風漸涼,吹動著蘇清顏頰邊的碎發。她默默走在他身側,隔著一兩步的距離,能聞到他身上幹淨的皂角味混合著山間草木的氣息。

“今天,謝謝您。”她忽然輕聲說。

陸時衍側目:“謝什麽?”

“謝謝您支援我的設計想法,也謝謝您……願意為那棵樹調整方案。”蘇清顏抬起頭,看向他。夕陽的餘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裏,顯得格外真誠。

陸時衍腳步微微一頓,深潭般的眸子注視著她,那裏麵倒映著夕陽和她小小的身影。“你的想法很好,值得支援。至於那棵樹,”他轉回頭,繼續向前走,聲音隨風傳來,“它長在那裏很多年了,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屬於這裏。毀了可惜。”

他的話很簡單,卻讓蘇清顏的心湖再次泛起漣漪。她看著走在前麵的挺拔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又看到了這個冷漠男人身上,不一樣的一麵。

回到停車的地方,天色已暗。坐進車裏,暖意驅散了山間的寒涼。

“晚上有安排嗎?”陸時衍發動車子,狀似隨意地問。

蘇清顏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回工作室再看看圖紙。”

“先去吃飯。”陸時衍打了把方向,車子朝著與回城略微不同的方向駛去,“山下有家農家菜,食材新鮮,味道不錯。吃完再回去。”

不是詢問,是陳述。帶著他慣有的、不容拒絕的篤定。但這一次,蘇清顏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種……被照顧的妥帖感。忙碌一下午,她確實餓了。

“好。”她低聲應允。

車子在山路上行駛了十幾分鍾,停在一處燈火溫暖的農家院落前。院子不大,收拾得幹淨,門口掛著紅燈籠,已經有幾桌客人在吃飯,氣氛熱鬧。

老闆娘顯然認識陸時衍,熱情地迎上來:“陸先生來啦!還是老位置?這位是……”她好奇地看向蘇清顏。

“嗯。一位朋友。”陸時衍簡單介紹,帶著蘇清顏走到院子裏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桌椅是簡單的原木色,頭頂是爬滿藤蔓的架子,掛著暖黃的小燈。

“這裏的土雞湯和山筍燒肉是特色,蔬菜都是自家種的。”陸時衍將選單推給她,“看看還想吃什麽。”

蘇清顏點了兩個清淡的蔬菜,陸時衍又加了土雞湯和一份蒸魚。等待上菜的時候,兩人之間有些沉默,但不像之前車裏的那種凝滯,反而有種勞作後休息的鬆弛。

“你經常來這裏?”蘇清顏找了個話題。

“偶爾。以前來看地,或者爬山,會過來吃頓飯。清淨。”陸時衍給她倒了杯熱茶。

飯菜很快上桌,果然如他所說,食材新鮮,做法質樸,味道卻極好。土雞湯金黃濃醇,山筍脆嫩,簡單的炒青菜也帶著清甜。蘇清顏吃得胃裏暖暖的,多日來因工作壓力和心緒煩亂而有些不振的食慾,似乎都被喚醒了。

“慢點吃。”陸時衍看她吃得香,將自己碗裏的雞湯又舀了一勺給她,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無數次。

蘇清顏看著碗裏多出的湯,耳根微熱,低聲道了謝。

“蘇清顏。”陸時衍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起頭。

陸時衍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不像平時那麽深邃難測,反而有種難得的平和。“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設計是創造,不是負擔。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的話,依舊簡短,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他在肯定她,用一種平靜而有力的方式。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鼓勵,隻是陳述一個他認為的事實。

蘇清顏鼻子微微一酸,連忙低下頭,掩飾瞬間翻湧的情緒。這段時間,外界的關注、沈若薇的試探、內心的糾結、以及對專案的精益求精,確實讓她背負了不小的壓力。她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沒想到,被他一眼看穿,還用這樣一句話輕輕化解。

“嗯。”她用力點了點頭,將那股酸澀壓了回去,再抬頭時,已恢複了平靜,眼中卻多了些不一樣的光彩,“我會的。”

陸時衍沒再說什麽,隻是將自己麵前那盤清蒸魚的魚肚部分,夾到了她的碗裏。那是魚身上最嫩、刺最少的部位。

這個細微的、充滿嗬護意味的動作,讓蘇清顏剛剛平複的心跳,再次失衡。

飯後,陸時衍送她回工作室。夜晚的都市燈火璀璨,與山間的靜謐截然不同。

“明天開始,施工隊正式進場。噪音和塵土會比較大,前期你不用天天跑現場,關鍵節點去一下就行。圖紙深化可以按你的節奏來,不用趕。”下車前,陸時衍交代。

“好,我明白。”蘇清顏解開安全帶,想了想,還是說道,“今天……謝謝您的晚餐。很好吃。”

“喜歡的話,下次再去。”陸時衍看著她,目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沉。

下次……蘇清顏心尖一顫,含糊地應了一聲,推門下車。“陸總路上小心。”

看著黑色的越野車駛離,蘇清顏站在工作室樓下,夜風吹來,帶著涼意,她卻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今天一天,從工作到晚餐,他那些細致入微的關照、堅定的支援、恰到好處的肯定,還有最後那個夾菜的動作和“下次”的約定……點點滴滴,匯聚成一股強大的、無法抗拒的暖流,衝擊著她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

她似乎,越來越貪戀這種被他妥善安排、無聲守護的感覺了。

也似乎,越來越難以分辨,自己對他日益加深的好感,究竟是因為感激,因為欣賞,還是因為……別的,更危險的情感。

回到冰冷的工作室,開啟燈,一室寂然。方纔山間的風聲、飯館的喧鬧、車內他的氣息,都如潮水般褪去。

蘇清顏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無盡的夜色,輕輕歎了口氣。

理智告訴她,應該保持距離,應該清醒。

可心,卻彷彿已經有了自己的意願,朝著那個方向,悄然偏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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