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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闕有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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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弦動

京闕有顏 · 錦繡墨染

慈善晚宴後的週末,蘇清顏過得有些渾渾噩噩。

腦海裏反複上演著晚宴上的片段:陸時衍步入會場時挺拔冷峻的身影,他隔著人群投來的那一眼,拍賣時他平靜出價的聲音,走廊裏他對沈若薇毫不留情的冷淡警告,以及那句“顧醫生好像在找你”。

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拿出來反複咀嚼,試圖從中解讀出他真實的心意,卻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迷茫。

他拍下杯子,是為慈善,還是為她?他警告沈若薇,是出於一貫的作風,還是因為沈若薇針對的是她?他提到顧言澤,是隨口提醒,還是……在意?

她發現自己像一個在迷宮裏打轉的人,明明出口的微光就在前方,卻總被無數岔路和迴廊阻隔。而那個設下迷宮的人,卻始終站在高處,沉默地看著她掙紮。

週日傍晚,她終於從這種反複的自我折磨中暫時解脫——因為陸時衍發來了資訊,約她週一上午去一趟棲雲山現場,有個關於入口景觀牆施工的緊急問題需要她定奪。

公事公辦的語氣,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眼。卻奇異地撫平了她心中大半的焦躁。工作,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清晰、也最安全的橋梁。

週一清晨,蘇清顏再次坐上陸時衍的車前往棲雲山。天氣有些陰,山間霧氣氤氳。

車內很安靜。陸時衍專注開車,側臉線條在薄霧彌漫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下巴,整個人透著一種利落的冷感。

“昨天休息得怎麽樣?”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低沉。

蘇清顏正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濕漉漉的山林,聞言微微一怔。“還好。陸總呢?”

“老樣子。”他簡短地回答,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

又是一陣沉默。但蘇清顏卻覺得,這沉默並不像之前那樣帶著刻意的疏離,反而有種……共處一室的鬆弛感。或許是因為經曆了晚宴上那些微妙的互動,又或許,是她自己的心態在悄然變化。

“上次您讓秦特助送來的燈光裝置和技術資料,幫了大忙。”她主動提起,語氣真誠,“‘雁棲山房’的概念方案匯報很順利,謝謝您。”

“嗯,聽說了。”陸時衍打了把方向,車子平穩轉過一個急彎,“王銘給我打過電話,對你評價很高。”

他知道了?還特意打電話給他?蘇清顏心頭微動,側頭看向他:“是您向他推薦的我,我還沒好好謝謝您。”

“我說過,你需要的不是謝,是舞台。”陸時衍瞥了她一眼,目光深邃,“舞台給你了,唱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的話依舊簡潔,卻像一陣清風,吹散了她心頭那點因“人情”而產生的負擔。他總是這樣,用最直接的方式,肯定她的能力,維護她的驕傲。

“我會唱好的。”她輕聲說,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堅定。

陸時衍幾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沒再說話。

車子抵達現場。施工負責人已經等在入口處,臉色有些著急。問題出在那麵結合了觀景窗的片石牆上。按照蘇清顏的設計,牆體需要在特定位置預埋鋼架,用以固定超白玻璃和隱藏燈具。但施工方在開槽時,發現預定的位置後方恰好有一處異常堅硬的山體岩層,強行施工會影響結構穩定,需要調整方案。

“蘇設計師,您看,這是現場岩層的情況。”負責人指著開挖了一半的基槽,裏麵露出灰白色的堅硬岩石,“如果按原圖紙位置做,要麽上大型裝置破岩,成本和時間都大增,還可能對旁邊邊坡有影響;要麽就得調整牆體位置或者窗洞大小。”

蘇清顏蹲下身,仔細檢視岩層走向和厚度,又拿出圖紙和鐳射測距儀反複測量。調整牆體位置會影響整個入口的序列和觀景效果,調整窗洞大小則會破壞她精心設計的“驚鴻一瞥”的視覺比例。兩者都不是最優解。

陸時衍站在她身側,也低頭看著圖紙和現場,眉頭微蹙。

“岩層的範圍和厚度,測量準確了嗎?”他問施工方。

“測了,這是詳細報告。”負責人遞上檔案。

陸時衍快速翻閱,蘇清顏也湊過去看。岩層呈楔形嵌入,最厚處約有四十公分,但範圍不算特別大。

“能不能,”蘇清顏盯著圖紙,腦海中飛快運轉,“不調整牆體位置,也不縮小窗洞,而是把預埋鋼架的位置,順著岩層的邊緣,做一個微小的弧形避讓?”她用筆在圖紙上虛劃了一條曲線,“岩層本身是天然的、不規則的,我們索性利用這一點,讓鋼架的走向也順應它,形成一個微妙的、非對稱的嵌入結構。這樣既避開了最硬的點,又增加了牆體的構造趣味,說不定效果比原來橫平豎直的更有味道。”

她越說眼睛越亮,抬頭看向陸時衍和施工負責人:“當然,這需要更精確的結構計算,鋼架的節點處理也要特殊設計,施工難度會增加。”

陸時衍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基槽旁,蹲下,用手摸了摸那冰冷的岩層,又站起身,目測著整個入口的空間關係。片刻後,他看向蘇清顏,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激賞。

“可以試試。”他做了決定,語氣沉穩,“結構計算我來安排。施工難度增加的部分,預算可以調整。但效果,”他目光鎖定蘇清顏,“我要看到具體的推演和模擬。”

“沒問題!我回去就做!”蘇清顏立刻應下,心頭湧起一股被信任和挑戰點燃的興奮。他總是這樣,在她提出大膽想法時,不是先考慮困難和成本,而是先評估可能性,然後給予堅定的支援,再將更高的要求擺在她麵前。

接下來的時間,她拿著工具在現場仔細複核了每一個尺寸,拍了大量照片,又在速寫本上畫了無數草圖,與結構工程師電話溝通初步想法。陸時衍一直陪在旁邊,偶爾提出關鍵問題,或聯係後方技術團隊提供支援。

忙碌到中午,問題總算有了清晰的解決方向。山間下起了濛濛細雨,霧氣更濃了。

“先下山吃飯,雨大了路不好走。”陸時衍看了眼天色說道。

兩人回到車上,衣服都沾了些濕氣。陸時衍啟動車子,開啟暖氣。溫暖的氣流吹散寒意,蘇清顏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指。

車子沒有開往之前那家農家菜館,而是駛向另一個方向。大約二十分鍾後,停在一處山坳裏的白牆小院前。院子門口沒有招牌,隻有兩盞昏黃的風燈在細雨中搖曳。

“這裏也熟?”蘇清顏有些驚訝,這地方看起來像是私人居所。

“一個朋友的私廚,平時不對外,清淨。”陸時衍下車,撐開一把黑色大傘,很自然地走到她這邊。

蘇清顏下車躲進傘下。兩人靠得近,她能聞到他身上被雨水浸濕後更顯清冽的氣息,混合著山間草木的清新。傘不大,他大半邊肩膀露在外麵,細雨很快打濕了衝鋒衣的肩頭。

“陸總,傘……”她下意識想提醒。

“沒事,走吧。”他語氣平淡,護著她快步走進院門。

院子裏別有洞天,是精心打理過的中式庭院,曲徑通幽,雨打芭蕉,意境十足。一位穿著素色布衣、氣質沉靜的中年女子迎了出來,看到陸時衍,微微一笑:“陸先生來了,這位是?”

“蘇小姐,設計師。”陸時衍簡單介紹。

“蘇小姐,歡迎。裏麵請,茶剛沏好。”女子態度溫和有禮,引著他們走進一間臨水的茶室。茶室不大,但視野極好,整麵玻璃牆對著院中的池塘和假山,雨絲落在水麵,漾開圈圈漣漪。

室內溫暖如春,茶香嫋嫋。女子奉上熱茶和幾樣精緻的茶點,便悄聲退下了,留下滿室寧靜。

蘇清顏捧著溫熱的茶杯,看著窗外雨景,心情奇異地平靜下來。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彷彿能聽見雨滴敲打屋簷、落葉墜入池塘的聲音,也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

“這裏真好。”她輕聲感歎。

“嗯,偶爾想靜一靜的時候會來。”陸時衍坐在她對麵,也望著窗外。側臉在氤氳的茶霧和窗外的天光水色中,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卻也不覺尷尬。直到那位女子再次進來,擺上幾樣清淡雅緻的菜肴——清燉山菌湯、龍井蝦仁、雞汁筍尖、一道清炒豆苗,還有兩小碗晶瑩的米飯。

菜式簡單,卻鮮美異常,顯然是用了極好的食材和心思。蘇清顏胃口不錯,安靜地吃著。陸時衍吃飯依舊很快,但動作斯文。

“晚宴那天,”陸時衍忽然開口,打破了進食的寧靜,“沈若薇的話,別放在心上。”

蘇清顏夾菜的手微微一頓。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

“我沒放在心上。”她低聲說,心裏卻因為他這句話泛起微瀾。他是在解釋,還是在寬慰?

“她家裏和陸氏有些舊交,平時有些往來,但僅此而已。”陸時衍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這個人,心思多,以後她再找你,不必理會,告訴秦峰處理。”

他這是在……劃清界限?向她解釋他和沈若薇的關係?蘇清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抬起頭,看向他。

陸時衍也正看著她,目光深邃平靜,裏麵清晰地倒映著她的身影。“你隻需要專注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不需要操心。”

他的話語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承諾的意味。蘇清顏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裏衝撞——是安心,是悸動,還有一絲被珍重庇護的酸澀。

“謝謝您,陸總。”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瞬間翻湧的波瀾。

“嗯。”陸時衍應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蝦仁到她碗裏,“吃飯。”

這個細微的動作,和那天在山下農家院如出一轍。蘇清顏看著碗裏多出的蝦仁,耳根微微發熱,默默吃下。

飯後,雨勢稍歇。兩人沒有久留,起身告辭。那位布衣女子送到院門口,遞給他們一把新的雨傘。“路上濕滑,陸先生,蘇小姐,慢走。”

回程的路上,雨已經完全停了,山間空氣被洗刷得格外清新,遠山如黛,雲霧繚繞。蘇清顏靠著椅背,望著窗外仙境般的景色,連日來的疲憊和心緒煩亂,似乎都被這場山雨洗滌幹淨了。

她悄悄側目,看向駕駛座上的男人。他專注地看著前方,側臉線條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深刻。

今天一天,從工作到午餐,他沒有說任何逾越的話,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可以用“甲方對乙方的支援”或“朋友的照顧”來解釋。可那些細微的舉動——撐傘時偏向她這邊、主動解釋沈若薇、夾菜給她、還有那句“你隻需要專注做你想做的事”——卻像一根根柔軟的絲線,纏繞在她心上,越收越緊。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似乎越來越難以抵擋這種無聲的、卻又無處不在的靠近。她的心,正在一點一點,偏離自己預設的軌道。

車子停在她工作室樓下。蘇清顏解開安全帶,準備道謝下車。

“蘇清顏。”陸時衍叫住她。

她回過頭。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深沉,彷彿醞釀著什麽。但最終,他隻是說:“入口牆體的新方案,盡快做出來。有問題隨時找我。”

“……好。”蘇清顏點頭,心底那絲隱秘的期待,悄然落空,又似乎鬆了口氣。她推門下車,“陸總路上小心。”

看著黑色的越野車駛離,蘇清顏站在初冬微寒的空氣裏,輕輕吐出一口氣。

回到工作室,周曉曉立刻迎上來:“蘇老師,您可回來了!恒致那邊把初步的合作意向書發過來了,還有,下午有個叫沈若薇的小姐來找您,我說您不在,她留了張名片,說請您有空務必回電。”

沈若薇?蘇清顏接過那張設計精美的名片,眉頭微蹙。陸時衍才說了不必理會,她就找上門了。

“我知道了。”她將名片隨手放在一邊,沒有回電的打算。她走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將今天在現場拍的圖片和草圖匯入,開始構思新的牆體方案。

然而,沈若薇似乎並不打算放棄。接下來的兩天,她又打了兩次電話到工作室,周曉曉按照蘇清顏的吩咐,都以“蘇老師在外忙”為由擋了回去。但蘇清顏能感覺到,那種被暗中窺視、如影隨形的不適感。

週三下午,她正在為新的牆體結構節點圖發愁,一個陌生的本地手機號打了進來。她以為是供應商,接起。

“蘇小姐,是我,沈若薇。”電話那頭傳來沈若薇依舊甜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冷意的聲音,“想見蘇小姐一麵,可真不容易呢。”

蘇清顏放下手中的筆,語氣平靜:“沈小姐,有事嗎?如果是私事,我想我們沒什麽可聊的。如果是公事,可以聯係我的助理預約。”

“蘇小姐何必這麽拒人於千裏之外?”沈若薇輕笑,“我不過是想好心提醒蘇小姐幾句。聽說你和恒致建築搭上線了?真是恭喜。不過,蘇小姐知道王銘王總,和時衍是什麽關係嗎?他們是大學同學,多年摯友。你覺得,沒有時衍的麵子,王銘會那麽輕易給你機會嗎?”

蘇清顏心一沉。她知道王銘是陸時衍的朋友,但沈若薇刻意強調這一點,無非是想暗示她的成功全靠陸時衍。

“沈小姐想說什麽,不妨直說。”蘇清顏聲音冷了幾分。

“我不想說什麽,隻是覺得蘇小姐年輕,又剛從國外回來,可能不太清楚國內圈子裏的門道。”沈若薇語氣“懇切”,“時衍幫你,或許是一時興起,或許是看中了你的……某些特質。但男人的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他那樣的男人,身邊誘惑太多。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靠著他的關係拿專案,萬一哪天他膩了,或者他家裏給他安排了門當戶對的聯姻,你怎麽辦?到時候,人脈是假的,專案是虛的,你辛苦經營的工作室,恐怕……”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提醒蘇清顏,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係於陸時衍一時喜好,隨時可能化為泡影。

蘇清顏握著手機,指尖冰涼,胸腔裏卻有一股火在燒。不是因為沈若薇的惡意揣測,而是因為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不安。

“沈小姐,”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聲音平穩,“我的事業,是我的能力和努力掙來的。陸總是我的客戶,給了我機會,我感激。但機會不等於成功,能不能抓住,靠的是我自己。至於其他的,是我的私事,不勞沈小姐費心。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掛了。”

不等沈若薇回應,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手機,蘇清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胸口微微起伏。沈若薇的話像毒液,雖然被她強行擋回,卻依然留下了灼燒的痕跡。

那些不安——他對她的好能持續多久?他們之間巨大的鴻溝如何跨越?如果有一天他抽身離開,她該如何自處?——再次翻湧上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更尖銳。

她走到窗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也許沈若薇說得對,她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飄忽不定的“興趣”上。

她需要更強大,更獨立,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不依附於任何人的資本和底氣。

手機螢幕亮起,是陸時衍發來的資訊,一如既往的簡潔:“結構計算初步結果出來了,發你郵箱。另外,明晚有空嗎?關於牆體燈光的具體實現方式,需要當麵討論。”

又是工作。他總是用這種方式,將她拉回他身邊。

蘇清顏看著那條資訊,心緒複雜。一方麵,她渴望見到他,渴望那種被他支援和懂得的感覺。另一方麵,沈若薇的話和內心的不安,又讓她想要退縮。

最終,她還是回複:“好的,陸總。時間地點?”

他很快發來了時間和一個她沒去過的私人會所地址。

蘇清顏放下手機,輕輕按了按心口。那裏,有一根弦,被越繃越緊,輕輕撥動,便是陣陣悸動,又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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