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餘溫與分寸
雪夜的擁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漣漪在蘇清顏心頭蕩漾了整整一夜,未曾停歇。
翌日清晨,她在熹微的晨光中醒來,身體殘留著加班的疲憊,但意識回籠的瞬間,昨夜風雪中那個堅實溫暖的懷抱、他羽絨服上清冽的氣息、以及他胸膛沉穩有力的心跳,便無比清晰地席捲而來。臉頰和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燙。
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髒不規律地跳動著。那不是夢。她真的在昨晚,因為一張照片和一句“想起你”,就衝動地跑上了山,然後……被他擁入懷中。
悸動是真實的,溫暖是真實的,他雙臂的力量帶來的安全感也是真實的。可隨之湧上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絲隱秘的慌亂。他們這算什麽?那個擁抱意味著什麽?是他在回應她的“主動走來”,還是僅僅因為雪夜寒冷下的安慰?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起身洗漱。鏡中的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眸深處,卻有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同於往日的微光。她拍了拍臉頰,強迫自己冷靜。不要多想,蘇清顏,就當是……成年人間一時意亂情迷的取暖。對,就是這樣。
然而,當她走進工作室,看到周曉曉欲言又止、眼神閃爍的表情時,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蘇老師,早……”周曉曉把一杯熱美式放到她桌上,眼神瞟向她的臉,又迅速移開。
“怎麽了曉曉?有話直說。”蘇清顏坐下,開啟電腦。
“那個……蘇老師,您昨晚……是不是回來很晚啊?”周曉曉支吾著,“我今早刷手機,在一個挺小眾的八卦論壇上,看到幾張有點模糊的照片……好像是,您從一輛車上下來的背影,還有……陸總的車。就在咱們樓下。不過帖子很快就沒了,像被人刪了。”
蘇清顏握著滑鼠的手指一僵。被拍了?雖然照片模糊,帖子也刪了,但既然周曉曉都能看到,圈子裏那些嗅覺靈敏的人,恐怕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昨晚的衝動,果然留下了痕跡。
“是陸總昨晚送我回來,討論工作晚了點。”蘇清顏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淡自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帖子既然沒了,就不用管了。今天‘雁棲山房’的景觀方案要最終確認,你把資料準備好。”
“哦,好!”周曉曉見她神色如常,也鬆了口氣,連忙去準備。
然而,蘇清顏的心卻無法平靜。她點開那個論壇,果然已找不到那個帖子。是陸時衍處理掉的嗎?他肯定知道了。他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麻煩,或者認為她行事不夠謹慎,給他帶來了不必要的關注?
一整個上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寧。手機安靜著,沒有陸時衍的資訊,也沒有秦峰的電話。這種沉默,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中午,林薇薇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是壓不住的興奮和擔憂:“顏顏!論壇照片的事你知道了不?雖然糊,但我一眼就認出是你和陸時衍的車!你倆昨晚……有情況?”
蘇清顏揉著眉心,歎了口氣:“沒什麽情況,就是工作晚了,他送我回來。被無聊的人拍了。”
“工作到需要陸大總裁親自深夜護送到家?”林薇薇語氣調侃,隨即又正經起來,“不過顏顏,你得有點心理準備。陸時衍是塊行走的吸睛石,你跟他扯上關係,哪怕隻是工作,也難免被人盯著。這次是模糊背影,下次就不好說了。你得想清楚。”
“我知道。”蘇清顏低聲道。林薇薇的話提醒了她,昨晚的擁抱,以及可能隨之而來的更多關注,是她必須麵對的現實。她真的準備好了嗎?
下午,她正在修改“雁棲山房”的景觀圖紙,內線電話響了,是周曉曉:“蘇老師,陸氏秦特助的電話,轉進來嗎?”
蘇清顏的心跳快了一拍。“接進來。”
“蘇小姐,下午好。”秦峰的聲音平穩如常,“陸總讓我跟您確認一下,明天上午十點,棲雲山現場,關於主材最終定樣的會議,您時間上是否方便?”
公事公辦的語氣,彷彿昨夜和今早的波瀾從未發生。
“方便的,我會準時到。”蘇清顏回答。
“好的。另外,”秦峰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論壇上不實資訊的處理已經完成,後續不會有相關討論影響您。陸總讓我轉告您,不必為無謂之事分心,專注工作即可。”
他果然處理了,而且處理得幹淨利落,甚至特意讓人轉告她不必擔心。蘇清顏心裏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些許,但又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總是這樣,悄無聲息地解決掉麻煩,然後告訴她“不必分心”。這種被全方位保護、卻又彷彿被無形隔開的感覺,讓她有些憋悶。
“謝謝,也請替我謝謝陸總。”她客氣地說。
結束通話電話,她望著電腦螢幕上的圖紙,卻有些看不進去。他明明昨晚才那樣擁抱過她,今天卻可以如此冷靜地通過助理安排工作、處理緋聞,彷彿那個擁抱隻是她一個人的幻覺。這種若即若離,讓她心裏空落落的,又有些莫名的氣惱。
然而,當她第二天上午準時抵達棲雲山現場時,看到的陸時衍,卻似乎與平時有些不同。
他依舊穿著便於山間活動的深色外套和長褲,身姿挺拔,正在與施工方負責人說話,側臉冷峻。但當他轉頭看到她下車走來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以往長了那麽微妙的一瞬。那眼神很深,像掠過水麵的鷹隼,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蘇清顏看不懂的、複雜的溫度。
“陸總。”蘇清顏走到近前,點頭致意,努力讓表情看起來專業自然。
“嗯。”陸時衍應了一聲,目光掠過她似乎沒休息好的眼下,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並未多問,轉身示意施工方負責人,“開始吧。”
會議就在工地的臨時板房裏進行。幾家頂級石材、木材、金屬供應商帶來了最終確認的小樣和完整資料。會議漫長而枯燥,充斥著各種技術引數、價格對比和工期討論。陸時衍話不多,但每個決定都果斷幹脆,要求極高。
蘇清顏全神貫注,從設計師角度提出對色澤、紋理、質感、與整體環境協調性的要求,偶爾與陸時衍的意見產生細微分歧,兩人便會簡短而高效地爭論幾句,最終總能找到平衡點。專業上的默契,衝淡了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微妙。
會議中途休息,眾人出來透氣。山間空氣清冷,蘇清顏站在板房外的空地上,望著遠處霧氣繚繞的山穀,輕輕舒了口氣。連續的工作和心緒不寧讓她有些疲憊。
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忽然遞到她眼前。
蘇清顏轉頭,陸時衍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側,手裏拿著另一個同樣的紙杯。
“謝謝。”她接過,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微微一頓。他的手指溫熱。
“沒休息好?”陸時衍看著她,聲音不高,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
蘇清顏心頭一跳,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還好。可能最近專案多,有點累。”
陸時衍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目光投向遠山。“論壇的事,不必在意。以後也不會再有。”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安排了人,你工作室和住處附近,不會再有無關的人打擾。”
他的話很平淡,卻讓蘇清顏心頭一震。他不僅刪了帖子,還安排了人?是為了防止再被偷拍,還是……一種更周到的保護?這種細致入微的掌控感,讓她既感到安心,又隱隱覺得有些窒息。
“其實……不用這麽麻煩的。”她低聲說,“我自己會注意。”
“不麻煩。”陸時衍轉回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說過,你隻需要專注你想做的事。其他的,交給我。”
又是這句話。蘇清顏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神很深,很靜,裏麵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還有某種堅定而執著的情緒。昨夜擁抱的溫暖和力量,似乎在這一刻,透過這眼神再次傳遞過來。
她的心,又不爭氣地快跳起來。周圍是嘈雜的工地聲響,遠處是施工人員的交談,但他們之間,彷彿隔開了一小片無聲的、隻有彼此氣息交織的空間。
“陸時衍,”她聽見自己輕聲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和委屈,“你總是這樣……替別人安排好一切嗎?”
陸時衍眸色深了深,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問。他凝視著她,緩緩開口:“不是別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砂礫滾過心尖,“是你。”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帶著千鈞重量,砸在蘇清顏心湖剛剛平息些許的漣漪上,激起了更大的浪花。不是別人,是你。所以,那些特別的關照、不動聲色的維護、深夜的等待、風雪中的擁抱,都隻因為是她。
這個認知,比任何直白的情話都更讓她心悸,也讓她更加慌亂。她握緊了手中的紙杯,溫熱的杯壁卻驅不散指尖的涼意。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感謝?質問?還是……回應?
“不用現在回答我。”陸時衍似乎看穿了她的無措,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靜,隻是比平時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柔和,“會議要開始了。進去吧。”
他說完,率先轉身走向板房。背影挺直,步伐沉穩,彷彿剛才那段簡短卻意味深刻的對話從未發生。
蘇清顏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入板房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溫熱的紅茶。山風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但心口的位置,卻因為那句“不是別人,是你”,而緩緩升起一股陌生的、滾燙的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接下來的會議,蘇清顏有些難以集中精神。那句“不是別人,是你”和昨夜擁抱的感覺,交替在她腦海中回放。她偶爾看向主位上的陸時衍,他神色專注冷峻,正在聽供應商闡述,偶爾提出一兩個犀利的問題,完全回到了那個掌控全域性、不容置疑的陸氏總裁狀態。
彷彿方纔板房外那段帶著溫度的低語,隻是她的錯覺。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蘇清顏心裏那團亂麻纏得更緊了。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可以那樣冷漠地處理公事,又可以那樣……專注地對一個人好。而這種“好”,帶著強烈的獨占意味和掌控力,讓她沉溺,也讓她本能地想要抵抗。
會議結束,主材基本敲定。眾人陸續離開。蘇清顏收拾好東西,走出板房,發現陸時衍站在他的車邊,似乎是在等她。
“回城?”他問。
“嗯,回工作室。”
“順路,上車。”他拉開車門。
又是順路。蘇清顏已經懶得去計算這順路的可能性。她默默坐進副駕。
回程的路上,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比來時更微妙的沉默。不是尷尬,也不是疏離,而是一種彷彿有什麽無形的東西在空氣中緩緩流動、交織的張力。蘇清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雪鬆氣息,混著一絲山間的冷冽。
“恒致的專案,推進得順利嗎?”陸時衍忽然開口,問的是工作。
“挺順利的,王總那邊很配合。”蘇清顏回答,也努力將思緒拉回正軌,“概念深化基本完成了,下週會進行第二次匯報。”
“王銘做事靠譜,要求也高。跟他合作,能學到東西。”陸時衍評價道,語氣是純粹的商業口吻。
“嗯,確實。他對細節的把握很精準。”蘇清顏附和。兩人就這樣,用一種近乎刻意的、純粹工作交流的方式,維持著車內的平靜,彷彿都在小心地避開某個一觸即發的臨界點。
車子駛入市區,等一個紅燈時,陸時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忽然問:“晚上有安排嗎?”
蘇清顏心一跳。“……沒有,回工作室加班。”
“嗯。”他應了一聲,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直到停在她工作室樓下,他纔再次開口,目光看著前方,語氣平淡無波:“別熬太晚。身體要緊。”
隻是一句簡單的囑咐,卻讓蘇清顏鼻尖莫名一酸。他總是這樣,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候,流露出一點近乎笨拙的關心。
“……知道了。你也是。”她低聲說完,推門下車。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大樓。她能感覺到,他的車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駛離。
回到工作室,周曉曉已經下班。空蕩蕩的房間裏,隻有她一個人。她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腦海中反複回響著今天的一切——他遞來的熱茶,那句“不是別人,是你”,回程車上刻意維持的平靜,還有最後那句“別熬太晚”。
她清楚地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那層薄而韌的窗戶紙,在昨夜擁抱和今日對話後,似乎被戳開了一個小洞,有熾熱的光和風漏進來,讓她窺見內裏洶湧的情感,也讓她更加清楚地看到橫亙在前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