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玻璃與荊棘
陸氏那套月白陶瓷茶具,最終被蘇清顏安置在了工作室會客區的矮幾上。沒有刻意藏起,也沒有過分彰顯,就在那裏,安靜地盛著一株清水養著的綠蘿,與周圍簡約的環境融為一體。她偶爾在會客間隙,目光掠過那溫潤的釉色,指尖會無意識地摩挲一下冰涼的杯壁,隨即移開視線,繼續與客戶交談。
玻璃花房的專案很快正式啟動。陸氏那邊的對接人姓趙,是位幹練卻不失親和力的中年女士,對蘇清顏的初步改造構想十分讚賞,溝通高效順暢。蘇清顏將更多時間投入到了現場勘測和概念深化中,測量、拍照、記錄光線變化,甚至研究了原有建築的結構圖紙。她漸漸拋開這專案來源的微妙,完全沉浸在了將一處破敗空間賦予新生的創作衝動裏。
她提出了一個“巢狀的透明盒子”概念。保留最具特色的弧形玻璃頂和部分生鏽的鋼架,進行加固和藝術化處理,內部嵌入幾個尺度不一、功能各異的透明玻璃體塊,作為茶室、沙龍區、小型展陳空間和工作室。新舊材質並置,透明與半透明交錯,讓光線在空間中自由穿梭、折射,創造出豐富的光影層次和流動的視線。
週三下午,她帶著初步的概念圖紙和草模,在玻璃花房內與趙經理進行第一次正式方案溝通。冬日的陽光透過斑駁的玻璃頂灑下,在布滿灰塵的地麵投下模糊的光斑。
“……主入口保留原位置,但將門扇改為通高的極窄邊框玻璃門,增強引導性和通透感。入口右側這個最大的玻璃盒子,作為多功能沙龍區,地麵區域性下沉,形成圍合感,頂部設定可調光軟膜天花,適應不同活動需求。”蘇清顏指著草模,條理清晰地講解。
趙經理邊聽邊點頭,在平板電腦上記錄:“光影的處理是亮點。蘇小姐對舊結構利用和新建部分融合的想法,很有創意。預算方麵我們會全力支援,確保效果落地。”
“謝謝趙經理。”蘇清顏笑了笑,目光掃過花房角落一堆廢棄的園藝工具和破損的花盆,“那些舊物,如果能篩選出一些形態特別、鏽蝕有韻味的,清理後作為空間雕塑或裝置保留下來,會增加時間的痕跡和敘事性。”
“這個想法好!我回頭就讓人整理出來。”趙經理很讚同。
溝通進行到一半,花房外傳來汽車引擎聲。蘇清顏下意識抬眼,透過蒙塵的玻璃,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越野車停在了不遠處的空地上。車門開啟,陸時衍走了下來。
他今天沒穿西裝,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裏麵是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身姿挺拔。他朝花房這邊望了一眼,對駕駛座上的秦峰說了句什麽,便獨自邁步走了過來。
陽光落在他肩頭,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蘇清顏握著圖紙的手指微微收攏,麵上神色未變,心跳卻快了幾拍。趙經理已經轉身迎了上去。
“陸總,您怎麽親自過來了?”趙經理語氣恭敬。
“路過,順道看看。”陸時衍的目光在花房內掃過,掠過那些廢棄的雜物、斑駁的牆麵,最後落在蘇清顏身上,停留一瞬。“進展如何?”
“很順利,蘇小姐的方案很有想法,我們正在溝通細節。”趙經理忙道。
陸時衍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蘇清顏攤開的草模和圖紙上。他看得仔細,俯身,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草模上代表茶室的那個小玻璃體塊。“這裏的私密性,夠麽?”
他的氣息帶著室外的清冷,混合著極淡的雪鬆尾調,靠近時存在感極強。蘇清顏穩住心神,指著圖紙解釋道:“茶室外圍會設定一層可升降的霧化玻璃隔斷,需要私密時可啟動,形成柔和的視覺屏障。平時完全通透,與外部景觀連通。”
陸時衍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的目光又轉向那堆廢棄的舊物:“那些,你打算怎麽用?”
“篩選有美感的,清理後作為陳設,點綴空間。舊物與新材質的對話,能增加故事感。”蘇清顏回答。
陸時衍沒說話,走到那堆雜物旁,蹲下身。他戴著黑色皮手套,撥開幾個破損的陶盆,從底下撿起一個鏽跡斑斑、但形態扭曲得頗有張力的舊式鐵藝澆水壺,壺嘴已經變形。他拿在手裏端詳了片刻,轉身,看向蘇清顏。
“這個,可以。”
他的動作自然,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口一提。但蘇清顏看著他將那個鏽蝕的鐵壺輕輕放在一旁相對幹淨的地麵上,彷彿為它預留了一個位置,心頭莫名被輕輕撞了一下。他聽懂了她關於“舊物”的想法,並且用行動表示了認可。
“陸總好眼光,這個壺的形態確實很特別。”趙經理笑著捧場。
陸時衍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們繼續。”他對趙經理說完,目光再次轉向蘇清顏,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許,隻有他們三人能聽清,“棲雲山那邊,下週水電定位,別忘了。”
“我記得。”蘇清顏點頭。
“嗯。”陸時衍不再多言,對趙經理略一頷首,轉身離開了花房。陽光將他離開的背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很快,越野車引擎聲響起,駛離了園區。
花房內恢複了安靜。趙經理看著蘇清顏,笑容裏多了些瞭然的意味,但很識趣地沒有多問,將話題重新拉回方案細節。
接下來的溝通,蘇清顏努力集中精神,但眼角餘光總會瞥向那個被陸時衍單獨揀出來的鏽鐵壺。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在塵埃和陽光中,像一個被無意間點亮的沉默注腳。
方案溝通結束後,蘇清顏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趙經理送她到花房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說道:“對了蘇小姐,下週五晚上,我們集團內部有個小範圍的文化產業交流晚宴,就在集團旗下的‘雲庭’藝術中心。來的多是些合作夥伴和圈內朋友,氛圍比較輕鬆。陸總交代,如果您有空,歡迎來參加,就當放鬆一下,也多認識些人。”
又是晚宴。蘇清顏幾乎能想象那種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場景。她下意識想婉拒。
趙經理似乎看出她的遲疑,笑著補充:“就是個很隨意的內部聚會,不像外麵那些商業酒會那麽正式。很多做藝術、設計、媒體的朋友都會來,聊的也都是相關話題。蘇小姐剛回國不久,多接觸些不同的圈子,沒壞處。請柬我稍後讓人送到您工作室。”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顯得不近人情。而且,趙經理特意強調是“文化產業交流”,並非純商業應酬。蘇清顏最終點了點頭:“謝謝趙經理邀請,如果週五晚上沒有其他安排,我會準時到。”
“太好了。那就不打擾蘇小姐了,回見。”
回工作室的路上,蘇清顏思緒有些飄忽。陸時衍的安排總是這樣,看似不經意,實則步步為營。工作上的接觸,生活上的關照,現在又是拓展人脈的邀請。他正將她一點點,納入他世界的執行軌道。
手機震動,是顧言澤發來的資訊,問她週末是否有空,他所在的醫院和一個公益組織合作,在郊區一家福利院有個小型的義診和健康講座活動,是否需要一些誌願者幫忙佈置現場、維持秩序,問她感不感興趣。
“是純公益活動,沒什麽壓力,就是去幫幫忙,陪孩子們玩玩。環境也挺清靜,就當換個心情。”顧言澤在資訊裏說。
蘇清顏看著資訊,心裏有些觸動。顧言澤總是記得她喜歡清靜,不喜歡過於喧鬧的場合。和那些名流匯聚的晚宴相比,福利院的公益活動顯然更貼合她此刻的心境。
她想了想,回複:“好的學長,週末我應該有空。具體時間地點發我,我會準時到。”
“太好了。週六上午九點,我去接你。”顧言澤很快回複,後麵跟了個微笑的表情。
週五晚上,“雲庭”藝術中心。晚宴果然如趙經理所說,規模不大,氛圍相對輕鬆。到場賓客多是文化藝術、設計、媒體領域的從業者,衣飾得體卻不誇張,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蘇清顏到得不算早,她穿了一條簡單的黑色絲絨長裙,款式保守,隻在腰間有一條細細的銀色鏈飾,長發鬆鬆挽起,戴了那對珍珠耳釘。她一出現,便吸引了不少目光。最近因為“雅築生活”的專題和陸氏專案的傳聞,她在圈內已有不小的知名度。
趙經理熱情地迎上來,將她引薦給幾位相熟的朋友,有畫廊主、獨立策展人、建築師,還有一位頗有名氣的文藝紀錄片導演。大家聊起近期的一些展覽和行業動態,氣氛融洽。蘇清顏得體的談吐和對設計的見解,很快贏得了在場不少人的好感。
她端著一杯香檳,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畫前,正與那位紀錄片導演討論光影在空間敘事中的運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入口處一陣輕微的騷動。
陸時衍到了。
他依舊是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著,身姿挺拔,在一群氣質相對散漫的藝術從業者中,顯得格外冷峻奪目。他一出現,便有不少人上前寒暄。他神色淡然,簡短應對,目光在場內掃過,很快便鎖定了蘇清顏的方向。
他沒有立刻走過來,隻是隔著一段距離,朝她幾不可察地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隨即轉向正在與他交談的某位知名美術館館長。
蘇清顏的心跳在他目光投來的瞬間漏跳了一拍,麵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繼續與導演交談。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雖已移開,但一種無形的存在感,始終籠罩在她所處的這一小片區域。
晚宴進行到一半,蘇清顏去露台透氣。冬夜的露台有些冷,但空氣清新。她剛站定,身後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陸時衍走到她身側,同樣倚在欄杆上,望著樓下庭院裏點綴的燈飾。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還適應嗎?”他問,聲音在夜風中顯得低沉。
“嗯,大家都很友好。”蘇清顏回答,目光也落在遠處的燈火上。
“那個導演,李肅,他的團隊在做一係列關於當代中國設計的紀錄片,正在尋找合適的拍攝物件。”陸時衍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對你的理念很感興趣。”
蘇清顏微微一怔,轉頭看他。所以他特意安排了這個晚宴,引薦李肅給她認識?
陸時衍側過頭,對上她帶著疑問的眼神,夜色中,他的眼眸深邃如墨。“你的設計,值得被更多人看見,用更生動的方式。”他頓了頓,“不過,合不合作,你自己決定。李肅那人,對作品要求極高,但也從不幹涉創作。”
他沒有說“這是我為你爭取的機會”,隻是告訴她有這麽一件事,然後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她。這種尊重,比任何直接的幫助都更讓蘇清顏觸動。
“謝謝。”她低聲說。
陸時衍沒應這句謝,隻是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扁平的絲絨盒子,遞到她麵前。“拿著。”
蘇清顏沒有接,看著那個深藍色的盒子。
“不是首飾。”陸時衍似乎看穿她的顧慮,語氣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他開啟盒子。裏麵不是珠寶,而是一枚造型極其簡潔的銀色鏤空書簽,紋樣是抽象化的竹葉,做工精良,透著清雅的文人氣息。“李肅喜歡收集這些有設計感的小物件,上次見麵聊起過。你下次若跟他談合作,可以當個小話題。”
原來是這樣。蘇清顏鬆了口氣,接過盒子。書簽觸手微涼,設計確實別致。“你想得很周到。”
“順手而已。”陸時衍合上盒子,重新放回口袋,彷彿真的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了眼時間,“我裏麵還有幾個人要打招呼。你自便,累了就讓秦峰安排車送你回去。”
“好。”
陸時衍轉身離開。蘇清顏握著那個還殘留著他指尖溫度的絲絨小盒,站在寒冷的露台上,望著他挺拔的背影融入室內溫暖的光影中,心頭那池水,被攪動得更亂了。
他總是這樣,在細枝末節處用心,卻用最輕描淡寫的姿態,讓她連拒絕都顯得矯情。這份周到而強勢的“順手”,比任何熱烈的追求都更讓人難以招架。
晚宴快結束時,蘇清顏在洗手間外的走廊,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沈若薇。
她似乎剛從某個包廂出來,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看到蘇清顏,腳步頓住,精心描繪的眉眼間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嫉恨,有不甘,但很快被一種刻意堆起的笑容掩蓋。
“蘇小姐,真巧。”沈若薇走上前,聲音依舊嬌柔,眼神卻透著涼意,“看來,時衍是真的很看重你,連這種內部小聚會都帶你來了。”
蘇清顏不想與她多做糾纏,淡淡點頭:“沈小姐,好久不見。”
“是啊,出國散了散心,剛回來。”沈若薇打量著蘇清顏,目光在她簡單的裙裝和耳釘上停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蘇小姐還是這麽……清新脫俗。不過,這種場合,到底是正式些,蘇小姐下次或許可以稍微打扮一下?畢竟,站在時衍身邊,代表的也是他的臉麵。”
這話帶著刺。蘇清顏神色不變,迎上沈若薇的目光:“謝謝沈小姐提醒。不過我覺得,做設計這一行,靠的是腦子裏的東西和手上的功夫,不是身上的行頭。至於陸總的臉麵,我想,他更在意合作方的專業素養,而非女伴的著裝是否奪目。你說呢?”
沈若薇臉色一僵,顯然沒料到蘇清顏會如此直白地反擊。她扯了扯嘴角,還想說什麽,眼角餘光瞥見走廊另一端,陸時衍正與兩人邊談邊朝這邊走來。
她迅速變臉,換上柔弱的笑容,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委屈:“蘇小姐說得對,是我多嘴了。我隻是好心提醒,畢竟這個圈子,人言可畏……上次照片的事,讓蘇小姐受驚了,我後來才知道,實在抱歉。”她說著,竟微微紅了眼眶,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蘇清顏冷眼看著她的表演,不為所動。
陸時衍已走到近前,目光在兩人之間一掃,臉上沒什麽表情。
沈若薇立刻轉向他,語氣嬌怯:“時衍,我剛跟蘇小姐道歉呢,上次的事真是誤會,我沒想到會有人亂拍……”
“道歉完了?”陸時衍打斷她,聲音冷淡。
沈若薇噎住,愣愣點頭。
“那就好。”陸時衍不再看她,目光轉向蘇清顏,語氣平淡,“要走了嗎?”
“嗯。”蘇清顏點頭。
“一起。”陸時衍說完,對旁邊同行的人略一致意,便示意蘇清顏離開。從頭至尾,沒再多看沈若薇一眼。
沈若薇僵在原地,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手指緊緊掐進了掌心,精心修飾的臉上,笑容徹底碎裂,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怨毒。
回程車上,依舊沉默。蘇清顏望著窗外,腦海中回放著沈若薇那番做作的表演和最後怨毒的眼神。這個女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的話,不必理會。”陸時衍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蘇清顏轉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在流動的街燈下明暗不定。
“我知道。”她低聲說。頓了頓,她還是問了出來,“她似乎……對你很執著。”
陸時衍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無關緊要的人。以後她再出現在你麵前,直接告訴秦峰。”
他的態度幹脆利落,劃清界限。蘇清顏心裏那點因沈若薇而起的細微不適,稍稍散去。但她清楚,有些荊棘,並不會因為園丁的忽視就自動消失。它們潛伏在暗處,等待時機。
車子停在她公寓樓下。蘇清顏解開安全帶,拿起手包。那個裝著書簽的絲絨小盒,從包裏滑落,掉在座椅上。
陸時衍彎腰撿起,遞還給她。指尖相觸,一觸即分。
“謝謝。”蘇清顏握緊盒子,推門下車。
“蘇清顏。”他叫住她。
她回身。
陸時衍看著她,夜色中,他的眼神沉靜而專注。“週末好好休息。”
“……你也是。”蘇清顏說完,轉身走進大樓。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陸時衍才緩緩收回視線。他靠向椅背,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沈若薇的出現提醒他,他身邊的明槍暗箭,遠比她想象的要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