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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闕有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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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雪夜獨行

京闕有顏 · 錦繡墨染

週五清晨,蘇清顏收到了李工團隊發來的完整加固方案和施工圖,比她預想的更早,也更詳盡。方案最大限度地尊重了她的原始設計,隻在兩處非關鍵區域做了微調。她花了一上午時間,快速完成了對應部分的圖紙修改,發回給趙經理和陸氏專案部。

下午,她原本計劃自己開車去“雁棲山房”專案現場,與景觀設計師做最後一次現場勘查。然而,車剛開出市區,天空再次陰雲密佈,預報中的又一場大雪提前降臨。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在擋風玻璃上,能見度迅速降低。考慮到進山的路況會迅速惡化,她不得不調頭返回市區。

回到工作室時,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周曉曉見雪勢太大,提前下班了。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她一個人。雪落無聲,更襯得室內寂靜。她煮了杯咖啡,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銀裝素裹的世界。街道上車流稀疏,行人腳步匆匆,整個世界彷彿都慢了下來,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雪按下了暫停鍵。

一場大雪,似乎將所有的計劃和節奏都打亂了。她忽然有種不知該做什麽的空茫感。這種空茫感持續了沒多久,就被一個念頭占據——玻璃花房就在園區東側,新發現的裂縫,在這樣的大雪和低溫下,臨時加固的防護措施到位了嗎?施工會不會受影響?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有些坐不住。那是她投入了無數心血和構思的專案,也承載著陸時衍毫不猶豫的信任與支援。反正就在園區裏,走幾步路的事。她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厚羽絨服裹上,又找了條羊絨圍巾把自己裹嚴實,鎖好工作室的門,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園區裏幾乎看不見人影,厚厚的積雪很快覆蓋了她來時的腳印。從她工作室所在的這棟樓到東側的玻璃花房,步行不過七八分鍾,但在這能見度低、積雪漸深的情況下,她走得有些艱難。寒風裹挾著雪片直往領口裏鑽,鼻尖和臉頰很快凍得生疼。

花房入口處臨時搭建的擋雪棚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裏麵透出燈光。她拍掉身上厚厚的雪,掀開厚重的防風簾鑽了進去。驟然脫離風雪,溫暖的空氣和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

施工已經暫停,工人們顯然都撤走了。但花房內部並非空無一人。陸時衍背對著入口,站在那處正在進行加固作業的裂縫前。他沒穿大衣,隻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和同色長褲,身姿筆挺。他身邊站著那位李工,兩人正低聲交談,手裏拿著圖紙,對著裂縫部位指指點點。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轉過頭。李工看到蘇清顏,有些驚訝:“蘇小姐?這麽大的雪,你怎麽過來了?”

陸時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額頭、鼻尖和臉頰凍得通紅,睫毛和發梢上還沾著未化的細小雪晶,整個人帶著一股從冰天雪地裏闖進來的寒氣。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就在隔壁樓工作室,想著不遠,過來看看加固的情況,擔心下雪受影響。”蘇清顏摘下圍巾,撥出一口白氣,解釋道。室內比外麵暖和許多,但空曠的空間裏依然有寒氣滲透。

“蘇小姐放心,我們下午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的臨時支護和防凍保護,大雪不影響主體結構安全,隻是戶外焊接和混凝土作業要等雪停升溫後才能繼續。”李工解釋道,“我和陸總正在確認下一步的具體施工順序。”

蘇清顏點點頭,走到近前。裂縫周圍已經搭起了堅固的臨時支撐架,表麵覆蓋了保溫材料,處理得專業而周到。她看著那處被小心保護起來的“傷口”,心裏踏實了不少。

“那就好。辛苦了,李工。”她說道。

“應該的。那陸總,我先回專案部,把剛才確定的順序整理出來。”李工對陸時衍說。

“嗯。”陸時衍頷首。

李工穿上厚外套,對蘇清顏笑了笑,拉開防風簾走了出去。花房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風聲被隔絕在外,隻有暖氣管道偶爾發出的輕微嗡鳴。燈光從尚未完工的玻璃頂和四周的腳手架間投下,光影斑駁。蘇清顏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尷尬。她似乎……來得有些冒失。他在這裏親自盯現場,是工作,她來算什麽?

“我……就是看雪太大,順路過來看一眼。”她試圖解釋,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有些輕。手裏還攥著冰冷的圍巾。

陸時衍沒說話,隻是走到旁邊臨時搭起的工作台邊,拿起一個保溫壺,倒了一杯熱水,走過來遞給她。“拿著,暖暖手。”

他的手指碰到她冰涼的手指。蘇清顏接過紙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謝謝。”

陸時衍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旁邊一個穩固的鋼架旁,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那處裂縫。“李工說,處理得及時,不影響整體進度。你的設計調整方案我也看了,可以。”

“嗯,我也剛收到反饋,沒問題了。”蘇清顏雙手捧著熱水,小口喝著。熱水下肚,驅散了從外麵帶來的寒氣,也緩和了那絲尷尬。她環顧四周,雪光透過玻璃頂映進來,給這個充滿工業痕跡的半成品空間,蒙上了一層奇異而靜謐的美感。“這裏……下雪天看,還挺特別的。”

陸時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嗯。等玻璃全部裝上,下雪天坐在這裏,應該不錯。”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描述事實的平淡,卻勾勒出一幅生動的畫麵——未來某個雪天,這個空間完工,暖意融融,坐在她設計的茶室裏,看著雪花靜靜飄落在透明的穹頂之上。那畫麵裏,或許有茶香,有書香,有……人。

蘇清顏的心輕輕動了一下。她沒接話,隻是又喝了口水。

“從你工作室走過來,雪很厚?”他問,目光落在她還有些濕的褲腳和鞋麵上。

“嗯,積了挺深的,差點滑了一下。”蘇清顏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有些凍僵的腳趾。

陸時衍的視線在她臉上和身上掃過,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凍著。“下次這種天氣,打電話問一聲就行,不用特意跑過來。”

“幾步路而已,不礙事。”蘇清顏說著,看向窗外依然密集的雪幕,“這雪……好像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預報說後半夜才會停。”陸時衍也看向窗外,然後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怎麽回去?”

“走回去啊,就幾步路。”蘇清顏覺得他問得有些奇怪。

“雪太深,路滑。”陸時衍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等會兒我送你到樓下。”

“真的不用,很近的……”

“順路。”他打斷她,依舊是那兩個字,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直到她在那目光的注視下,不自覺地噤了聲,他才繼續說道,“我讓秦峰把車開到園區主路上,從這邊走過去還有一段。不安全。”

他總是有理由,也總是讓她無法真正拒絕。蘇清顏捏了捏手裏的紙杯,沒再吭聲,算是預設。

兩人一時無話。蘇清顏走到自己之前工作的桌板旁,翻了翻上麵散落的圖紙。陸時衍則走到另一邊,檢視堆放在角落的、已經清理出來準備保留的舊物。那些生鏽的鐵藝、破損的陶罐,在雪光和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滄桑而寧靜的質感。

“這個,”陸時衍拿起那個他之前揀出來的、壺嘴扭曲的舊澆水壺,用手指抹去壺身上新落的灰塵,“加固的時候,記得提醒工人,別碰壞了。”

“嗯,趙經理已經讓人單獨收好了,說以後就放在茶室那個舊木架子上。”蘇清顏說。她看著他拿著那個鏽跡斑斑的舊物,動作小心,彷彿那是什麽珍貴的東西。他對這個專案的在意,似乎並不僅僅因為商業價值。

陸時衍將鐵壺輕輕放回原處,轉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她幾秒,忽然問:“晚飯吃了?”

蘇清顏一愣,搖搖頭:“還沒。”從下午折返到現在,她還沒顧上。

陸時衍沒說什麽,拿出手機,走到一邊低聲打了個電話。很快,他結束通話電話走回來。“秦峰大概十五分鍾後到主路口。先出去。”

他穿上搭在旁邊的大衣,示意她跟上。蘇清顏也穿上外套,圍好圍巾,跟著他走出花房。雪還在下,但風似乎小了些。園區裏的路燈已經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積雪確實很深,沒過了腳踝。蘇清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腳下一滑,身體踉蹌了一下。

一隻手臂及時地、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陸時衍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當心。”他的聲音在風雪中很低,手臂傳來的力量卻讓人心安。他沒有立刻鬆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帶著她,一步步朝園區主路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掌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依然能感覺到溫熱和力度。蘇清顏的心髒在胸腔裏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風雪撲麵,前路模糊,唯有身側這個男人的存在,和手臂上傳來的支撐,如此清晰而真實。

走到主路,秦峰已經站在車邊等候。是一輛底盤更高的SUV。秦峰為他們拉開車門。

“去‘江南灶’。”陸時衍對秦峰說,然後看向蘇清顏,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那兒的湯羹和點心不錯,暖和。吃完送你回去。”

“江南灶”是城中一家很有名的高階淮揚菜館,以精緻的湯品和點心著稱,一位難求。蘇清顏聽說過,但沒去過。她沒想到他會直接帶她去吃飯,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他總是這樣,安排好一切。

“其實……不用這麽麻煩,我回去隨便吃點就行。”蘇清顏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不麻煩。我剛好也沒吃。”陸時衍已經坐進車裏,目光看向她,帶著一種“別廢話了”的意味。

蘇清顏隻好坐了進去。車內暖氣很足,瞬間驅散了外麵的嚴寒。車子在積雪的路上緩慢行駛。車內很安靜,隻有引擎的低鳴和雨刷規律的擺動聲。蘇清顏看著窗外被雪妝點的城市,街景朦朧,像一個不真實的夢境。她和他並排坐在後座,隔著禮貌的距離,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存在帶來的、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和……奇異的安心感。手臂被他扶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餐館果然需要預約,但秦峰顯然已經安排好。他們被引到一處安靜的半開放式包廂,臨著一個小小的、落了雪的庭院。菜品很快上來,都是清淡暖胃的菜式:蟹粉獅子頭、清燉鬆茸湯、雞汁煮幹絲、一小籠晶瑩的湯包,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

“喝一點,驅寒。”陸時衍為她倒了一小杯黃酒。

蘇清顏道了謝,捧起溫熱的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液微甜,帶著薑絲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瞬間暖了四肢百骸。她不太能喝酒,但這恰到好處的溫熱和滋味,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不知不覺鬆弛下來。

兩人安靜地用餐。陸時衍吃飯很快,但動作斯文。他不怎麽說話,隻是偶爾會用公筷夾一兩個點心或菜到她麵前的小碟裏,動作自然,彷彿做過無數次。蘇清顏開始時還有些不自在,後來也漸漸習慣,低聲道謝,默默吃掉。

窗外,雪似乎小了些,細碎的雪花在庭院燈的光暈中靜靜飄落。包廂裏暖意融融,食物鮮美,黃酒微醺。蘇清顏感到一種久違的、從身體到心靈的熨帖和放鬆。她悄悄抬眼,看向對麵的男人。他正低頭喝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許,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四目相對。蘇清顏心裏一跳,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被他深邃的目光鎖住,一時竟動彈不得。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沉靜的專注。

“怎麽了?”他問,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裏顯得格外低沉。

“……沒什麽。”蘇清顏低下頭,用勺子撥弄著碗裏的湯,“隻是覺得,這場雪下得突然,好多事都打亂了。”

“嗯。”陸時衍應了一聲,放下湯匙,“計劃趕不上變化。但有時候,變化未必是壞事。”

他這話意有所指。蘇清顏心頭微動,抬眼看他。他卻已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雪停了。”

蘇清顏轉頭望去,果然,剛才還細細飄灑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庭院裏銀裝素裹,靜謐無聲。

“吃好了?”陸時衍問。

“嗯,好了。”

“走吧,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雪後的城市顯得格外幹淨寧靜。車速比來時快了些。蘇清顏靠在椅背上,酒意和暖意讓她有些昏昏欲睡。她強打著精神,看著窗外掠過的、被積雪覆蓋的街燈和樹影。

車子停在她公寓樓下。蘇清顏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謝謝陸總的晚餐,也謝謝您送我回來。”

“嗯。”陸時衍看著她,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難辨。“上去吧。”

蘇清顏推門下車。寒冷清新的空氣讓她精神一振。她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那輛黑色的SUV還停在原地,沒有離開。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裏麵。但她知道,他就在那裏,看著她。

就像之前的許多次一樣。

她轉過頭,快步走進大樓。這一次,她沒有感覺到被窺視的不安,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被默默守護的踏實感。

電梯緩緩上升。蘇清顏靠著轎廂壁,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花房裏他遞來的熱水,雪地裏他扶住她手臂的力度,餐桌上他夾來的點心,雪夜中他沉靜的目光,以及車窗外那片靜謐的、被他目光籠罩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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