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京闕有顏
書籍

第33章 平安夜的坐標

京闕有顏 · 錦繡墨染

十二月的最後一週,城市被節日的彩燈和歡快的旋律包裹,空氣裏浮動著砂糖、肉桂與鬆針的溫暖香氣。蘇清顏卻無暇感受這份輕鬆,藝術空間專案的最終材料確認遇到了瓶頸——她堅持使用的一種特殊手工燒製陶板,燒製成品率極低,唯一能合作的陶藝工作室遠在鄰省,且年關前不再接單。

她幾乎打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聯係方式,甚至拜托了顧言澤詢問藝術圈的朋友,得到的答複都是愛莫能助。工期不等人,甲方對材料質感的要求又毫無妥協餘地。週四下午,再一次被委婉拒絕後,她握著發燙的手機,靠在工作室的玻璃窗前,望著樓下熙攘的節日人群,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與煩躁。

難道要退而求其次,更換材料?那意味著整體空間氣質的降格,也背離了她對專案的核心構想。她不甘心。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外地號碼。她蹙眉接起。

“您好,請問是蘇清顏蘇小姐嗎?”一個帶著濃重口音、但十分熱情的中年男聲傳來。

“我是,您哪位?”

“蘇小姐您好!我是景德鎮‘泥火之間’工作室的負責人,姓陳。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年底忙暈了頭,剛看到陸總那邊發來的加急需求!您要的那種啞光漸變窯變陶板,對紋理和透光度的要求,我們師父看了圖,說能做,就是他早年琢磨過的‘雨過天青’的變種,費工夫,但出效果!就是這時間太緊了,加班加點,應該能在您要求的最晚期限前,把第一批樣品燒出來!您看圖紙和具體色板要求,是發到這個郵箱嗎?……”

蘇清顏握著手機,怔在原地。景德鎮,“泥火之間”……她聽說過,是業內極有名但也極難約的陶藝大師工作室,非傳承定製不接,年前訂單早滿。陸時衍……他怎麽知道她正在為這個焦頭爛額?他甚至知道具體的技術引數和時限?

“陳老師,謝謝,太感謝了!我馬上把詳細資料發您郵箱!”她穩住心緒,快速回應。

“哎,不客氣不客氣!陸總交代的事,我們一定盡全力!您發了我們立刻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蘇清顏站在原地,良久未動。窗外的節日喧囂彷彿瞬間退遠,耳邊隻有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聲。他又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以一種精準到不可思議的方式,解決了看似無解的難題。他甚至沒有問她一聲,沒有給她任何增添心理負擔的機會,就直接動用了她難以想象的人脈和資源,為她鋪平了道路。

這種無處不在、又沉默無聲的強大支撐,像一張細密而柔韌的網,早已將她籠罩其中。她每一次踉蹌,都會恰好落在網的承托處;她每一次仰望,都能看到他在高處為她調整著網的結構。

感動嗎?毋庸置疑。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戰栗的觸動,和一絲無處遁形的惶惑。他對她生活的滲透,對她事業的介入,已經深到了何種程度?他彷彿一個站在命運棋盤之外的棋手,冷靜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然後在她需要時,落下最關鍵的一子。

她坐回電腦前,將整理好的資料傳送出去。很快收到回複,確認接收,並附上了詳細的排期和溝通安排。問題解決了,壓力驟減,可她心裏卻沉甸甸的,沒有絲毫輕鬆。

傍晚,那個熟悉的保溫提籃再次送達。今天是平安夜,裏麵的菜色格外豐盛,甚至有一小杯熱紅酒。她慢慢地吃著,味同嚼蠟。手機螢幕暗著,他沒有發來隻言片語,關於陶板,關於幫助,隻字不提。

彷彿那真的隻是“順便”一提的小事。

平安夜的夜晚,工作室裏隻剩她一人。她處理完郵件,關掉電腦,卻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窗邊,望著城市璀璨的燈火和夜空中偶爾升起的煙花。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和渴望,在節日的映襯下,變得格外清晰。

她想見他。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如此突兀,卻無比真實。不是出於感謝,不是出於工作,僅僅是因為,在這個應該與重要之人共度的夜晚,她腦海裏唯一清晰浮現的麵孔,是他。

她拿出手機,點開他的對話方塊。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關於一份材料的確認。她輸入,刪除,再輸入。最終,她隻發了一句話:“陶板的事,謝謝。”

點選傳送。她等待著,心跳在寂靜中如擂鼓。

幾分鍾後,他回複了。沒有文字,隻有一個定位資訊。定位地點不是陸氏大廈,不是任何餐廳或會所,而是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坐標,位於城市另一端毗鄰濕地公園的高層建築頂層,名稱隻有一個簡單的英文單詞:“Horizon”(地平線)。

緊接著,第二條資訊進來:“要不要過來賞夜景?秦峰會去接你。”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她,這或許又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偶然”,踏入其中,可能意味著更深地陷入他編織的網。可情感卻像脫韁的野馬,在她心裏左衝右突。那個解決了她燃眉之急卻沉默不語的男人,那個在無數細節處留下痕跡的男人,那個讓她在這個平安夜感到無比孤獨又無比思唸的男人……她無法拒絕。

一小時後,蘇清顏坐上秦峰的車。車子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駛向城市相對安靜的東側。那棟名為“地平線”的建築並不顯眼,甚至有些低調。秦峰將她送至直達頂層的專用電梯前,遞給她一張黑色的門卡。“蘇小姐,頂樓是私人空間,您直接上去就行。陸總在上麵等您。”

電梯平穩快速上升,數字跳動。電梯門開啟,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

不是想象中的奢華公寓或封閉會所。整個頂層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沒有任何隔斷的玻璃空間。腳下是透明強化玻璃,可以俯瞰下方濕地公園朦朧的夜景和遠處城市的璀璨燈海。頭頂是浩瀚的星空,因為沒有光汙染,顯得格外清晰璀璨。室內沒有任何傢俱,隻有角落一張低矮的黑色沙發,一張同樣低矮的茶幾,上麵放著一瓶已經開啟的紅酒,兩隻水晶杯,和幾碟簡單的佐酒小食。輕柔的爵士樂在空氣中低迴。

而陸時衍,就站在那片無遮無攔的星空下,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他背對著她,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長褲,身姿挺拔,似乎正在眺望遠方。聽到電梯聲響,他緩緩轉過身。

這裏沒有頂燈,隻有星空、遠處城市的微光,和茶幾上一盞小小的、暖黃的星球儀夜燈,映亮他深邃的眉眼和冷峻的輪廓。他看起來比前幾次見麵時,少了幾分工作狀態下的淩厲,多了些沉靜的柔和。

“來了。”他開口,聲音在空曠靜謐的空間裏,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

蘇清顏走過去,在距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下的透明玻璃讓她有些眩暈,但更讓她心跳失序的,是眼前這個男人,和這個彷彿懸浮於星空與城市之間的、不真實的空間。

“這裏……”她環顧四周,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一個放鬆的地方。偶爾過來。”陸時衍走到茶幾旁,倒了兩杯紅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她。“平安夜快樂。”

“謝謝,平安夜快樂。”蘇清顏接過酒杯,指尖相觸,溫熱一瞬。她抿了一小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嚨,帶來暖意。

兩人並肩站在玻璃窗前,望著腳下無聲流淌的城市燈火與遠處深沉的夜空。沒有交談,隻有音樂在靜靜流淌。一種奇異的安寧和親密感,在這極致的空曠與靜謐中,悄然滋生。

“陶板能解決,就好。”陸時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你是怎麽知道的?”蘇清顏終於問出心中的疑惑,側頭看他。星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表情。

“秦峰提了一句,說你在找特殊陶板,不太順利。”他回答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聽到下屬匯報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泥火之間’的陳師傅,早年受過陸氏一點幫助。他欠我個人情。”

一點幫助?一個人情?就能讓那樣的大師在年關前破例開試驗窯?蘇清顏知道絕非如此簡單。但她沒有追問。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謝謝。”她再次低聲說,這一次,聲音裏多了些複雜的情緒,“總是麻煩你。”

“不麻煩。”陸時衍也側過頭,看向她。在星光和遠處燈火的映襯下,他的眼眸深得像夜海,裏麵清晰地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蘇清顏,”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我做的這些,不是為了讓伱感謝。”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是因為,你值得。”

“值得最好的材料來實現你的設計,值得所有的機會去展現你的才華,值得站在最高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見。”

“而我,願意做那個為你遞上材料、推開機會、掃清障礙的人。”

他的話語沒有華麗的修飾,沒有激昂的情緒,隻是平靜的陳述,卻比任何情話都更具力量,更直擊心底。他認可她的價值,並且用行動證明,他願意為這份價值,付出他擁有的所有資源。

蘇清顏怔怔地看著他,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血液奔流的聲音充斥耳膜。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底不受控製地泛起濕意。

陸時衍伸出手,沒有觸碰她,隻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她不知何時滑落眼角的一滴冰涼。他的指腹溫熱,動作小心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

“別哭。”他的聲音低啞下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溫柔的誘哄,“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有壓力。”

他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的星空,給她平複的時間。他的側影在星空下,顯得孤獨而堅定。

“蘇清顏,”他再次開口,聲音融在輕柔的音樂裏,“我知道你需要時間,需要空間。我可以等。”

“但我想讓你知道,從紐約那個雨夜開始,我的方向就已經確定。你,就是我的坐標。”

“無論你需要走多遠,探索多久,我都會在這裏,在你一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所以,別怕。按照你自己的節奏,往前走。”

“我等你,準備好,走向我的那一天。”

說完這番話,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巒,背靠著浩瀚星空,麵向著她,以及她未來所有的可能。

蘇清顏早已淚流滿麵。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巨大的、洶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震動與釋然。所有的忐忑,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惶惑不安,都在他這番平靜而篤定的告白中,找到了歸宿。

他看透了她所有的驕傲與恐懼,包容了她所有的猶豫與退縮。他不逼她,不催她,隻是明確地告訴她:我在這裏,我認定你,我等你。

這份尊重,這份耐心,這份強大而沉默的守護,比任何熱烈的追求,都更讓她潰不成軍。

她低下頭,任由淚水無聲滑落,滴在腳下透明的玻璃上,暈開小小的、濕潤的痕跡。腳下,是萬家燈火的溫暖人間;頭頂,是亙古不變的璀璨星河;而身邊,是那個將她視為唯一坐標的男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不知過了多久,蘇清顏才慢慢止住眼淚。她抬起頭,看向陸時衍。他也正看著她,目光沉靜,帶著詢問。

她沒有說話,隻是向前走了一小步,然後,輕輕地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他堅實的胸膛上。這是一個依賴的,示弱的,也是初步交付信任的姿態。

陸時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環住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動作很輕,帶著克製,卻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擁著她,讓她依靠。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