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恰逢新燕簷頭叫 似是丹桂茶香飄
林中走出一位老者,約莫花甲年歲,擔著兩個沉重的筐子,緩緩走到了眾人圍坐的空地。
“山下有座蛇王廟,我無兒無女,隻有兄弟姊妹幾個,便一個人住在廟裏。”老人家將身份毫不隱瞞的說給了一行人,“這惡霸之名,村中也早有耳聞。”
“那蛇?”知縣心有餘悸,水桶出的巨蟒乘夜而至,即便是相助了眾人逃出生天,回想起來也難免讓人覺得驚駭。
那巨蟒分明能將人活活纏死,再吞吃入腹。隻拿神仙顯聖來解釋,未免有些蒼白無力。
但顯然老者也並無此意,隻是笑著把筐子上的竹編蓋子挪開一條縫隙來,把裏麵扭動著的花紋露出些許,展示給眾人看:“並非蛇王顯聖,乃是村中專門飼養。”
說來也是有趣,在這片算不上大的村子裏,村頭有個蛇王廟,供奉有“蛇王”,村尾就是個臨水宮,夫人斬蛇的故事就刻在碑文上暫不消說——一路行來,鄰村的蛙王廟也是香火不減。
這等事在浙閩,乃至於東寧島,倒也都算不上稀奇。
或許不少小孩子在聽說和眼見“蛇吃蛙”的物競天擇之前,早先一步聽說了“蛙王”“蛇王”是如何救了先民於危難,而被奶孃夫人斬下頭顱的蛇,又是何等的兇惡,害了多少人……
正人君子可以無懼神仙鬼怪,可對於奸惡之輩,知道自己很可能賄賂不了鬼神的時候,便打起退堂鼓,心虛的縮到陰暗裏去了。
解釋過身份,老者將一疊大小勻稱,但一看就是“上了年紀”,用了不知道多久,卻依舊被清洗乾淨的小碗來。
“這是廟裏的平安茶,茶葉再普通不過,到也能勉強入口,總歸解解暑氣。”
“多謝。”
小碗傳到每個人手中,沒傷的衙役挨個給倒了半碗。待眾人喝完,又重新摞起來,收斂齊整,遞給老者。
知縣率先朝著老人家作了個揖,其次是陳水寧,一行人傷的、沒傷的,相互攙扶著謝過了老人家相助。
“不必這樣客氣。”老者同樣拱手還了禮,看著往山下的路,催眾人前行,“趁一時唬住了他們,你們快些走。”
儘管連夜趕路,半點不曾休整,眾人也知道此時斷不敢拖泥帶水。
隻是……知縣的目光看向幾個受傷的衙役,心中升起幾分猶豫。
“若不嫌棄,我倒也略通醫術,可以把他們留在村中的蛇王廟內。”老者看出知縣的顧慮,“這天熱得不行,長途跋涉讓傷口遇上汗,經久好不了。若是遇上落雨的時節,著了髒水上去,怕是要有性命之憂。”
知縣目光掃過幾個受傷的衙役,又擔心老者一個人難以照顧,隻想著再多留幾個人,相互照應,也替老人家看顧廟裏大小事務。
“廟裏的事,村人們都會一同操持,不必有那麼多顧慮。”
安頓好了傷者,一行人紛紛同老者告別,繼續朝東前行。短暫擺脫了富商和邪師派來的尾巴,歡鬧的鳥叫在一行人耳中也終於不再顯得那麼聒噪。
一直算不得沉默的知縣更是變得絮絮叨叨起來,對著陳水寧說著自己和夫人的故事。
或許是為了找尋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又或許單純是睹物思人,看著眼前綠得幽深的桂樹葉,知縣口中的故事也隨之回到了過去。
“我和夫人來時,路過此地正逢桂花盛開,滿樹的丹桂香得醉人。”眼前的樹依舊茂密,不見翻動樹葉的風,靜悄悄的熱讓人異常煩躁,知縣卻不厭其煩的講著……
知縣回過頭來看著陳水寧,一抹笑意綻開在壓抑的氣氛當中:“入口微苦,我們兩個笑得卻開心。”
這些話顯然改變不了今時今日的境遇,說出來更搏不來眾人一笑,反倒是讓萬裡晴空顯得寂寥又諷刺。
半晌,知縣終於停下了自己的絮絮叨叨,悶熱的天無限延長了這條路,讓一行人前行的路變得更為煎熬。
不遠處的廟裏傳來鑼鼓聲,遠遠看去,有不少村人正奔著廟裏聚攏過去。
“七月中了,這時候唱戲的,像是大聖廟。”知縣不是閩北山裡土生土長的,但與邪師所謂的“猿神”周旋幾年,早知道真正的“大聖”在百姓眼中是個什麼模樣。
“七月十七。”一旁的衙役補上一句。
“是,這前前後後幾天都會請戲班酬神。神仙嫌不嫌吵鬧不知道,總之百姓看得歡樂,也就值得。”
離開了原縣,甩下了長長的尾巴,那所謂的卷宗本就是搪塞之詞,知縣根本未曾上報——隻是這一路上有幾家與富商通氣,官官相護又到了哪一層,卻無人敢賭。
陳水寧如今正如二人計劃所言,扮作琴童,眾人行路自然也都不像剛才離開那般緊張。
“哈哈哈哈哈哈!”知縣的話逗笑了隨行的衙役,氣氛也隨著漸漸垂下去的太陽一起輕鬆不少。
“有的唱負心男女,有的就唱那考上狀元的,還有些家長裡短的故事,又哭又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和我們那裏唱的,也沒什麼分別。”
“若有機會,真該停上兩日。”自己轄內的地界兒被那群邪師搞的一片烏煙瘴氣,村裏的廟這兩年根本辦不起來慶賀的活動,連香火都不比從前,知縣想著,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喉頭滾著的嘆息呼之慾出。
“大人也聽戲?”隨行的衙役玩笑道。
這一句解了知縣的壓抑,直惹得人笑罵道:“你家大人我也是人那!”
“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笑聲,幾乎蓋過了不遠處的鑼鼓。
一行人沒停步,不遠處大聖廟升騰起來的香火煙氣罩住了半座山,正逢夕陽日暮,便把青翠的山籠出一片煙紫色,平添了這一片大山的神秘感。
此後的路便好走許多,知縣老爺也坦坦蕩蕩的給當方官府遞上帖子,自雲返鄉為哄勸夫人迴心轉意,帶著一眾隨從倒也合理。
“這位是?”臨縣這位知縣的注意力果然放在了陳水寧身上。
正所謂“燈下黑”,知縣隻把陳水寧帶在身邊,即便有和富商同流合汙之輩,也不好輕易下手。
“哦,大人問她啊……我夫人的琴童,夫人好琴,總要有人侍弄。”
陳水寧低眉順眼的作了個揖。值得慶幸的是,原身的長相算不得精彩絕艷,並非是尋常穿越小說裡那等天上有地下無的美貌,甚至說起來都沒有什麼值得記下的特殊之處。
“倒是清秀養眼,隻是不知琴藝如何?”
能讓知縣一直束手束腳,顯然周邊諸縣要麼是膽小怕事,要麼也是收了好處的一丘之貉。
一行人腳程快,富商來不及通風報信,可李知縣本人的到來,就已經讓對方提高了警惕——這彈琴非是看琴藝,實則是試探。
“這個……”李知縣知道麵前這姑娘並非等閑,可這琴藝卻不曾見識過,如今對坐之人開口,終歸要尋個藉口搪塞過去,“大人與下官吃酒,配這雅音恐怕不美,改日我將夫人哄回來,一同喝茶敘舊,再要這琴童彈上一曲,如何?”
“絲竹有什麼高低,也不過是娛人耳目……”對坐的人也不是傻子,李知縣越是搪塞,這事情背後顯然越藏著問題。
不好逼問,那便和李知縣一樣迂迴。於是對坐隻是目光盯在陳水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該不會李大人是捨不得這琴童吧,如此我看……”
李知縣被這句話氣得發梗,這不是擺明瞭在說自己嘴上說著“愛夫人”,心裏麵卻惦記著鶯鶯燕燕?
“大人想聽什麼曲子。”
“呦,你這琴童好啊,還懂得替主人家解圍。”
陳水寧此時開口與不開口都已經不重要,這一曲彈得出,便躲過了這次試探。
“既如此,倒也不必了。”陳水寧應得這般痛快,這試探就沒有了任何意義,探不出陳水寧的虛實,坐在對麵的人有些興緻缺缺,“拿茶來飲。”
下人不多時端出兩盞茶,分別放在二人手側。
“這是山裏的茶,味道重,不知李知縣喝得習慣否?”對坐的人又一次主動開口,“我記得李大人祖籍蒼南,那邊也有位什麼王……就是管水的,李大人轄內風水不佳,為何不請神相助?”
“平水王。”李知縣也確實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能好好喝一盞茶,殫精竭慮的飲苦水,時間一久,甚至連味覺都有些問題了。
但李知縣依舊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暗地裏的追殺少不了,沒有在明麵上撕破臉皮,總好過些……至少得撐到一行人到了閩東,李知縣回到蒼南“搬救兵”。
“平水王生時為百姓治水,這才配祀海神廟中,人事都是人來改,光賴神明有何用?”李知縣抿了一口水,緩緩放下的同時,掀起眸子看向對坐著的人,“隻是……大人不知我縣百姓之苦,正是得罪了神明麼?”
對坐之人尷尬一笑,繼而解釋到:“正因如此,才應當拜謝神明,酬神以……”
“我請了平水王來,敢莫不是要神仙打架?”李知縣苦笑著,麵不改色的抿了一口水,“豈不聞‘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已然惹了神明不快,再生是非,便是自討苦吃,這又何必?”
“哦……”對坐之人沒再說什麼,隻是目光片刻停留在了李知縣的手中。
“怎麼?”
那道目光過於直白,李知縣當然察覺到了異樣。
“無事,隻是人人都說李大人為官清廉,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何以見得?”
“大人手上全絕金玉,下官實是佩服。”
“哦……”李知縣略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不過是我家夫人管教嚴些,若是不從,怕是要學那河東獅子吼,隻逼得我沒有寧日纔是。”
“大人與夫人舉案齊眉,是一樁佳話。”
言多語失,李知縣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再和眼前人耗下去,笑著點了點頭,藉著那份表麵是“懼內”,實則歡喜非常的夫妻之情露出個久違的真心實意的笑。
“如此,時候不早了,明日下官一行人還要趕路。”李大人說著站起身來作揖,“下官這便去歇息了,多謝大人寬頻,下官改日再來拜會。”
“呃,這麼著急便走?”
“夫人不曾寬容時日。”
“哈哈哈哈哈,那好,李大人慢行。”對坐之人竟也沒攔,笑了幾聲,有些惋惜的補充到,“七月十七,這旁邊的大聖廟甚是熱鬧,原本還想著李大人若是多留幾日,可以一同去見識見識。”
“如此,改日再會!”
“改日再會!”
李知縣帶著陳水寧走出臨縣知縣老爺的家,尚且心有餘悸。
“還好他說的隻是金銀,不然我還……”
“大人真的以為他說的隻是金銀麼?”陳水寧搖了搖頭,“恐怕那茶裡有問題。”
李知縣能想著如何同邪師、富紳周旋,後者當然也不是傻子,不可能這麼久未曾懷疑過李知縣。今日訊息未到也沒有缺席的試探就是明顯的例子。
“你的意思是……”一個想法劃過腦海,李知縣隻覺得腦子裏轟轟作響,半晌纔回過頭看向陳水寧,“那該如何?”
“那該如何?我總不能直接下手殺了他!”對坐之人正如陳水寧所料,看出了些不一樣的東西,“我沒想到他竟捨得連自己一道委屈了,不然如何能喝不出我這茶並非是山中紅茶?”
“嗬嗬!他當真做得個好清官!”
“大人這茶從儋州而來,苦澀非常,原本是拿來降火的,豈不是白便宜了……”
“蠢貨!不然你會知道他竟然也和老百姓一起喝了那苦水?”對坐之人冷笑連連,猛地站起身,目光瞪著眼前的家僕,笑得愈發詭異,“難怪啊難怪,難怪他見到那孩子是那般反應!”
“這……”
“閉嘴!”
“那大人可要……”
家僕比了一個“砍頭”的動作,這臨縣知縣卻連連擺手:“他給我那些銀子也夠收買我去殺害一個朝廷命官的?你且等著,等他們自己來做,我便也好要挾一筆。”
“是,大人英明!”
夜月遮掩下這些黑暗裏的勾當,等到天明,又有多少陰溝裡孵出來的蚊蚋禍害人間?隻不過,天下萬物都有自己的剋星,清凈了陰溝,自然沒有讓醃臢繼續滋生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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