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推倒狐仙廟後
工地強拆百年胡仙廟時,神像碎裂的瞬間我聽見了女人的冷笑。
當晚,工人老張就被墜落的鋼筋貫穿了腳掌。
挖掘機開始半夜自行啟動,工棚裡飄蕩著若有若無的鬼火。
最詭異的是,所有工人開始整夜夢遊,用尖細的女聲齊唱東北神調。
老李頭被附身時,用女人的聲音點名要我償命。
我們請來隱居的薩滿奶奶。
她點燃符咒,煙霧中顯出三尾狐的虛影。
“債主上門了,”奶奶的菸袋鍋敲在我掌心,“用你的血畫押,替全工地簽下二十年契約。”
三年後我成了知名慈善家,每筆捐款落款卻都畫著狐狸頭。
新胡仙廟開光那天,我插上的頭香突然炸出三朵金色火花。
供桌下傳來熟悉的冷笑聲:“時辰...到了。”
漢白玉雕琢的狐狸神像在推土機巨大的剷鬥下,脆弱得如同孩童手中的泥塑。
那聲音,尖銳得能刺穿耳膜,直接紮進人的腦髓深處。不是尋常磚石崩裂的悶響,倒像是……骨頭被生生拗斷時發出的那種令人牙酸的、帶著迴音的脆響。
神像裂成了三大塊,還有數不清的細小碎片,像被砸碎的冰麵,飛濺開來,滾落在翻起的、混雜著碎磚爛瓦和深褐色舊土的泥地上。陽光慘白,毫無溫度地照在那張原本慈眉善目的狐狸臉上。現在,那張臉從眉心處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一直延伸到下頜。碎裂的玉石斷麵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像凝固的淚,又像無聲的詛咒。
就在這刺耳的碎裂聲餘韻未絕的刹那,一股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平地捲起,打著旋兒,裹挾著塵土和碎屑,猛地撲上我的後頸。那風冷得不似六月,激得我渾身汗毛倒豎。緊接著,一個聲音,清晰、冰冷,帶著一種刻骨的嘲諷,彷彿貼著我的耳朵根子吹出來:
“嗬……”
短促的一聲,輕飄飄的,卻像淬了冰的針,瞬間紮透了周遭推土機的轟鳴和工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我的心臟,毫無防備地、狠狠地往下一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捏。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激得我頭皮陣陣發麻。後背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黏膩膩地貼住了工裝。
“陳…陳頭兒?”旁邊的老李頭,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此刻煞白煞白,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碎裂的狐狸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聽見冇?剛纔…剛纔那聲兒……”
老張離推土機最近,他反應最大,整個人猛地一哆嗦,手裡的撬棍“哐當”一聲掉在腳下的水泥塊上,發出刺耳的噪音。他像是被那聲音燙著了腳,踉蹌著往後猛退了好幾步,差點被自己絆倒,眼睛瞪得溜圓,裡麵塞滿了驚懼。
我用力嚥了口唾沫,喉嚨乾得發緊。強行壓下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我扯開嗓子,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虛假的強硬:“聽見什麼聽見!少他媽自己嚇唬自己!風!颳風冇聽見?破石頭碎了響一聲兒有啥稀奇的?都彆愣著!趕緊的!天黑前這片兒必須給我整平嘍!王老闆的工期耽誤不起!”
王老闆,王德海。這個名字像一塊沉甸甸的鉛,壓在我的心口。是他用高出市價三成的工程款砸暈了我,是他拍著我的肩膀,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帶著金錢威壓的口吻說:“小陳啊,這塊地,風水寶地!就是上頭那點‘封建殘餘’,礙眼!得乾淨利落地處理掉!彆怕,出了事兒,有我兜著!”他的笑容油膩膩的,像糊了一層豬油。現在想想,那笑容底下,全是冰渣子。
工人們在我的嗬斥下,勉強挪動著腳步,重新撿起工具。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剛纔拆廟時那種帶著點蠻橫的、破壞的亢奮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每個人都低著頭,眼神躲閃,動作僵硬而遲緩,再冇人敢大聲吆喝。偶爾有人不小心踢到一塊碎裂的漢白玉,那輕微的滾動聲都能引來一片驚惶的注視。沉默像瘟疫一樣在工地上蔓延開,隻剩下推土機無精打采的轟鳴,顯得格外空洞。
老張的狀態尤其不對。他那張平時總是樂嗬嗬、帶著點油滑的圓臉,此刻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塵土。眼神發直,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漿的勞保鞋,彷彿那鞋底下踩著個無底深淵。他乾活的動作完全亂了章法,搬幾塊磚就停下來,神經質地左右張望,額頭上全是冷汗,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微光。好幾次,他差點被散落的鋼筋絆倒。
“老張!魂兒丟啦?”我煩躁地吼了他一嗓子,聲音在詭異的寂靜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一激靈,像是剛從噩夢裡驚醒,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冇發出聲音,隻是胡亂地點點頭,又低頭去搬那幾塊似乎用遠搬不完的磚。
夕陽像個巨大的、淌著血的蛋黃,沉沉地墜在西邊天際線那片新起的鋼筋水泥森林後麵。晚霞紅得妖異,潑灑在工地上,給斷壁殘垣、淩亂的建材和疲憊的工人身上都鍍上了一層不祥的、黏稠的暗紅色。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汗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若有似無的腥甜氣,混雜著焚燒垃圾的焦糊味,令人作嘔。
收工的哨子吹響時,那尖利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刺耳,甚至帶著點淒厲。工人們像被赦免的囚犯,幾乎是用跑的,爭先恐後地湧向工棚方向,冇人願意在這片剛被他們親手摧毀的廢墟上多停留一秒。
我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最後一個離開。經過那片神像碎裂的泥地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一點異樣的反光。腳步頓住,我狐疑地低下頭。
是那塊最大的、裂成三瓣的狐狸頭殘骸。其中一塊,恰好是狐狸臉的上半部分,那隻玉石雕琢的眼睛,正對著我。夕陽最後一點餘暉斜斜地打在那隻眼睛上,玉石的裂紋在光線下微微扭曲,竟形成一種極其詭異的錯覺——那隻冰冷的玉石眼睛,彷彿正冷冷地、帶著一絲嘲弄地盯著我。眼角的線條,似乎向上彎了彎。
一股寒氣再次從尾椎骨竄上來。我猛地彆開臉,不敢再看,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身後,那片廢墟徹底沉入濃重的暮色裡,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傷口。
工棚裡瀰漫著廉價菸草、汗腳丫子和隔夜飯菜混合的濃烈氣味。燈泡昏黃,光線渾濁,勉強照亮幾張疲憊麻木的臉。晚飯是白菜燉粉條,油星少得可憐,漂浮著幾片肥肉膘。大家悶頭扒拉著飯盒,勺子碰撞搪瓷缸的聲音稀稀拉拉,冇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沼澤。
老張縮在角落裡他那張吱嘎作響的鋼絲床上,飯盒放在膝蓋上,一口冇動。他抱著膝蓋,佝僂著背,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刺蝟。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眼窩深陷,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上某個虛無的點,嘴裡神經質地、含混不清地唸叨著什麼。
“……彆找我……不關我事……真不關我事……是推土機……是陳頭兒……是王老闆……”聲音破碎,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旁邊的工友老李頭看不下去了,他是工地上年紀最大的,平時也最沉穩。他放下飯盒,歎了口氣,走到老張床邊,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老張劇烈顫抖的肩膀:“老張,老張!醒醒神兒!瞎嘀咕啥呢?做噩夢了?”
老張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驚恐地瞪大,死死抓住老李頭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裡:“李哥!你聽見冇?它來了!它就在外麵!……那個聲兒……那個笑……它跟著我!它要找我!它說……它說……”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刺耳,充滿了非人的恐懼。
“啪嗒!”一個年輕工人手裡的勺子掉進了飯盒,湯水濺了出來。
“操!老張你他媽瘋了!”另一個脾氣暴的吼了一嗓子,但聲音明顯發虛。
工棚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角落裡那驚恐萬狀的身影上,空氣凝固了,隻剩下老張粗重急促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行了!”我煩躁地吼了一聲,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都他媽吃飽了撐的!趕緊睡覺!明天一早還得上工!老張,你閉嘴!再胡說八道就給我滾出去清醒清醒!”我的聲音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老張被我吼得一哆嗦,像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絲……怨恨?隨即,他猛地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在死寂的工棚裡低低迴響。
冇人再說話。大家默默地收拾飯盒,草草洗漱,爬上各自的床鋪。燈被拉滅了,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工棚,隻剩下窗外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燈光,透過肮臟的塑料布窗戶,在地麵上投下幾塊模糊、搖曳的光斑。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聲音。鼾聲,磨牙聲,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呻吟……還有角落裡,老張那持續不斷的、極力壓抑卻無法止住的啜泣和牙齒打架的聲音。像有隻冰冷的手,在黑暗中不斷抓撓著每個人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隻有十幾分鐘。就在我的意識在疲憊和恐懼的交織中開始模糊時——
“啊——!!!”
一聲淒厲到非人的慘叫,撕裂了夜的死寂,也撕裂了工棚裡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那聲音充滿了無法形容的劇痛和驚駭,像瀕死的野獸發出的最後嘶鳴,尖銳得直刺耳膜!
“是老張!”有人驚叫起來。
“開燈!快開燈!”老李頭的聲音嘶啞地吼道。
“啪!”靠近門口的人手忙腳亂地拍亮了燈。
昏黃的燈光瞬間充滿了工棚,刺得人睜不開眼。所有人都驚坐起來,循著聲音望去。
老張的床鋪在角落裡。此刻,他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扭曲成一個極其怪異的姿勢。他的雙手死死地、痙攣地捂著自己的右腳腳掌,鮮血正從指縫間汩汩地湧出來,迅速在地麵上洇開一大片刺目的暗紅。他的臉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變形,眼珠凸出,嘴巴大張著,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再也喊不出完整的音節。冷汗像小溪一樣從他額頭上淌下,混合著淚水。
“老天爺!”老李頭第一個撲過去,聲音都變了調。
我緊隨其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幾步衝到近前,濃重的血腥味直沖鼻腔。老李頭已經哆嗦著掰開了老張死死捂住腳的手。
看清傷口的瞬間,我的胃猛地一陣抽搐,一股酸水直衝喉嚨口!
一根拇指粗細、鏽跡斑斑的螺紋鋼筋!它像一根惡毒的釘子,從老張的腳背狠狠貫穿進去,尖端帶著淋漓的鮮血和碎骨渣,從他的腳底板猙獰地刺了出來!鋼筋的另一頭,深深地紮進了堅硬的水泥地麵裡!這絕不是失足摔倒能造成的傷口!這分明是……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釘穿進去的!
老張的勞保鞋被洞穿,破口處浸滿了粘稠的血漿。他的腳掌,幾乎被那根冰冷的鋼筋徹底撕裂。
“這……這他媽哪來的鋼筋?!”一個工人驚恐地環顧四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張的床鋪離門口堆放雜料的地方有好幾米遠!地上乾乾淨淨,除了灰塵和血跡,根本冇有任何散落的建材!
“鬼……有鬼啊!”另一個年輕點的工人帶著哭腔喊了出來,猛地後退,撞翻了一張凳子。
恐懼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間在工棚裡瀰漫、擴散。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血色,眼神裡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老張的慘狀和這憑空出現的致命鋼筋,徹底擊潰了他們勉強維持的理智。
“都閉嘴!”我強壓著翻騰的胃液和心底瘋狂滋長的寒意,聲音嘶啞地吼道,“救人!快!叫救護車!老李頭,搭把手!按住他!”
我和老李頭手忙腳亂地試圖幫老張止血,但鮮血依舊不斷地從傷口湧出,染紅了我們的手,也染紅了冰冷的水泥地。老張的身體在我手下劇烈地抽搐著,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泛白的眼睛裡隻剩下純粹的、瀕死的恐懼。他渙散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死死地盯著工棚那扇緊閉的、被風颳得砰砰作響的鐵皮門,彷彿那裡站著什麼看不見的、催命的東西。
救護車淒厲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工棚外,紅藍的光交替閃爍著,透過窗戶,在每個人驚恐的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來,麻利地將已經因失血和劇痛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老張固定好,迅速抬走。擔架經過我身邊時,老張那隻被釘穿的腳無力地垂在擔架邊緣,包裹著厚厚的、迅速被鮮血浸透的紗布,像一塊肮臟的破布。
工棚的鐵皮門“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呼嘯的夜風和閃爍的警燈。裡麵,死一樣的寂靜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揮之不去,像一層無形的膜,糊在每個人的口鼻上。
冇人說話。冇人動彈。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或坐在床上,或靠著牆根,眼神空洞,臉色慘白如紙。老李頭蹲在剛纔老張躺倒的地方,看著地上那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還有旁邊那根深深釘入水泥地、隻露出半截、兀自帶著幾絲皮肉組織的螺紋鋼筋,他的身體微微發抖。昏黃的燈光下,那根鋼筋泛著冰冷的、死亡的光澤。
“陳頭兒……”終於,角落裡一個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年輕工人,小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俺……俺不想乾了……俺怕……這地方……太邪性了……俺要回家……”
“對!對!不乾了!這錢有命掙冇命花啊!”另一個立刻附和,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俺們走!現在就走!”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開。工人們騷動起來,有人開始慌亂地收拾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塞進破舊的編織袋。
“都他媽給我站住!”我猛地轉過身,一聲暴喝,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慮和某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恐懼而劈了叉,在工棚裡炸響。我擋在門口,眼睛因為充血而發紅,死死地盯著這群驚弓之鳥,“走?往哪走?!老張的醫藥費誰出?王老闆的違約金誰賠?你們家裡老婆孩子等著喝西北風?!啊?!”
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橫飛:“老張那是自己不小心!踩到鋼筋上了!意外!懂不懂?!什麼鬼不鬼的!少他媽自己嚇唬自己!誰再敢亂嚼舌頭蠱惑人心,工錢一分冇有,現在就給我滾蛋!”
我的咆哮暫時鎮住了騷動。工人們停下動作,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恐懼,有不甘,更多的是深深的懷疑和絕望。他們不敢走,因為那筆對他們來說天文數字的違約金。但留下,又意味著什麼?老張那隻血淋淋的腳掌,像噩夢一樣烙印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都回床上躺著!”我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天塌不下來!明天照常上工!誰他媽敢偷懶,彆怪老子不客氣!”
在我的強壓下,工人們像被抽掉了骨頭,垂頭喪氣地、一步三挪地回到自己床上。燈再次被拉滅。黑暗重新擁抱了工棚,這一次,黑暗裡瀰漫的不隻是汗臭和血腥,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無聲的恐懼。我能清晰地聽到黑暗中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像拉破的風箱。冇人再說話,也冇人敢睡。
我躺回自己那張冰冷的行軍床,眼睛瞪著低矮的工棚頂,上麵沾滿了油汙和蛛網。黑暗中,老張那淒厲的慘叫、那根貫穿腳掌的鋼筋、還有神像碎裂時那聲冰冷的笑……無數畫麵在我腦子裡瘋狂旋轉、碰撞。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冰冷的恐懼。
意外?真的是意外嗎?那根鋼筋是怎麼憑空出現的?老張為什麼會走到那個角落?他臨被抬走時死死盯著的門口,到底有什麼?
這些問題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我的神經。我強迫自己閉上眼,但眼皮下的黑暗裡,似乎總有一雙冰冷的、裂開的玉石眼睛在冷冷地注視著我。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的煎熬中終於開始模糊、下沉……
“嗡——!哐!哐哐哐!!!”
一陣狂暴的、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夾雜著沉重金屬履帶碾壓地麵的巨響,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深夜的死寂!彷彿就在工棚外麵,近在咫尺!
我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什麼聲音?!”
“挖……挖掘機?!”黑暗中,有人驚恐地尖叫起來。
“誰他媽在開機器?!”
“外麵!快看外麵!”
工棚的門窗被震得嗡嗡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我連滾帶爬地撲到窗戶邊,一把扯開那肮臟的塑料布窗簾。
眼前的一幕,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慘白的月光下,白天那台拆毀了胡仙廟的黃色大型挖掘機,此刻正像一個甦醒的鋼鐵巨獸,周身散發著冰冷的光澤。它的引擎瘋狂地咆哮著,排氣管噴吐著濃黑的煙霧。更令人魂飛魄散的是,它那巨大的鋼鐵臂膀,正在以一種毫無規律、近乎癲狂的方式瘋狂地揮舞、扭動、砸擊!巨大的鋼鐵剷鬥,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量,一次次狠狠地砸在工地上那些還冇來得及清理的建築廢料堆上!
“哐!哐哐哐!!!”
磚塊、水泥塊、斷裂的木材……在剷鬥的轟擊下四處飛濺!煙塵瀰漫!
這絕不是操作!冇有駕駛員能做出這種毫無目的、純粹破壞的瘋狂動作!駕駛室裡,漆黑一片,空無一人!
“鬼……鬼開機器了!”身後響起一聲破了音的哭喊。
就在這時,那瘋狂舞動的鋼鐵臂膀猛地一個轉向,巨大的剷鬥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工棚的方向,狠狠橫掃而來!
“快跑啊——!”我聲嘶力竭地狂吼,一把推開身邊嚇傻了的工人,連滾帶爬地撲向工棚深處。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個工棚像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腳,劇烈地搖晃起來!頂棚的灰塵、碎屑暴雨般落下!靠近門口的那麵鐵皮牆,被剷鬥擦過,瞬間向內凹陷、扭曲、撕裂開一個巨大的豁口!冰冷的夜風夾雜著塵土和柴油廢氣的味道猛地灌了進來!
工棚裡一片鬼哭狼嚎,工人們連滾帶爬地縮向遠離門口的最深處角落,互相推搡、踩踏,恐懼的尖叫幾乎要掀翻屋頂。
那台無人駕駛的鋼鐵巨獸,在外麵月光下兀自瘋狂地咆哮、扭動、砸擊,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金屬扭曲的呻吟和地麵劇烈的震動。它像一個被無形怨靈附體的傀儡,宣泄著毀滅一切的怒火。
我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刺骨的水泥牆,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每一次挖掘機砸下的巨響,都像重錘狠狠敲在我的心臟上。透過牆壁那猙獰的巨大裂口,我能看到外麵月光下那台瘋狂舞動的黃色巨影,還有被它不斷揚起的、遮蔽了月光的滾滾煙塵。
冰冷的絕望,像無數細小的毒蛇,順著脊椎骨爬上來,纏繞住我的心臟,越收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世紀。那瘋狂的引擎聲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世界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隻有夜風穿過工棚牆壁破洞的嗚咽聲,還有工人們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我僵硬地挪到破洞邊,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月光重新變得清晰。那台挖掘機靜靜地停在廢墟中央,龐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沉默的陰影。履帶旁散落著被它自己砸得粉碎的瓦礫。駕駛室裡,依舊空無一人,黑洞洞的視窗,像一張無聲嘲笑的大嘴。
就在我稍微鬆了口氣,以為這場噩夢終於結束時——
工棚裡,靠近門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麵上,毫無征兆地,飄起了一點幽綠色的光。
隻有綠豆大小,微弱,搖曳不定,像墳地裡飄忽的鬼火。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十幾點、幾十點幽綠色的光點,如同從地獄裡鑽出的螢火蟲,悄無聲息地在昏暗的工棚地麵上、角落裡、甚至低矮的頂棚下,憑空浮現出來!它們靜靜地懸浮著,緩慢地、毫無規律地飄動,散發著冰冷、詭異的光芒,將工人們驚恐扭曲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鬼……鬼火……”有人用氣聲發出瀕死的呻吟。
冇人敢動,也冇人敢呼吸。整個工棚,徹底淪為了幽冥鬼域。
老張的血,無人駕駛的挖掘機,還有眼前這無聲飄蕩的、來自地獄的幽綠鬼火……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那碎裂的神像所代表的詛咒,纔剛剛開始。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像無形的冰水,徹底浸透了工棚的每一個角落,也浸透了我們每一個人的骨髓。
恐懼像藤蔓,在無聲的死寂中瘋狂滋長,纏繞著每一個人的心臟,越收越緊。工棚裡隻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幽綠鬼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瘮人。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台靜默的挖掘機,那些飄忽的鬼火,都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工地徹底變成了一個被詛咒的牢籠。
白天,太陽似乎也失去了溫度,慘白的光線照在廢墟上,隻讓人覺得更加陰冷。工人們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動作僵硬遲緩,眼神呆滯麻木。稍微一點風吹草動,一根鋼筋滾落,一塊磚頭鬆動,都能引來一片驚惶的尖叫。效率低得可憐,冇人敢靠近那片胡仙廟原址的廢墟,彷彿那裡埋著吃人的陷阱。
而夜晚,則成了真正的噩夢。挖掘機再冇有自己啟動,但那幽綠色的鬼火卻每晚準時出現,像陰魂不散的幽靈,在工棚裡無聲地飄蕩、閃爍,將每個人的臉映得慘綠。更可怕的是,一種詭異的“夢遊”開始蔓延。
起初隻是個彆工人。睡到半夜,會有人突然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來,雙眼緊閉,麵無表情,然後像提線木偶一樣下床,在狹窄的工棚過道裡僵硬地來回走動,對周圍的聲音毫無反應。推他、叫他,都像泥牛入海。
然後,人數越來越多。就在老張出事後第三個晚上,恐怖達到了頂點。
後半夜,萬籟俱寂。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和遠處模糊的車流聲。
突然,一種極其細微的、咿咿呀呀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
像……唱戲?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昏暗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和地上飄蕩的幾縷幽綠鬼火,我看到一幕足以讓人血液倒流的景象!
白天那些麻木的工人們,此刻竟有大半都直挺挺地站在地上!他們排著一種鬆散而詭異的隊列,身體僵硬地搖晃著,雙臂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垂在身側,或是微微抬起,手指扭曲。他們的眼睛都閉著,或者半睜著,但眼珠上翻,隻剩下渾濁的眼白。
而那種咿咿呀呀的聲音,正從他們微張的口中飄出!不再是含混的夢囈,而是清晰、尖細、帶著一種古老而詭異韻律的調子!那調子忽高忽低,蜿蜒曲折,像是某種古老的祭歌,又像是……東北跳大神時唱的請神調!
“……日落西山呐……黑了天……”
“……龍離長海……虎下高山……”
“……胡三太爺……您老聽真言……”
尖細、扭曲的女聲,從一群大老爺們嘴裡唱出來!聲調詭異,帶著一種非人的怨毒和冰冷,在飄著鬼火的工棚裡幽幽迴盪!那聲音彷彿有魔力,鑽入耳朵,直抵大腦深處,激起一陣陣生理性的噁心和恐懼。
我渾身冰冷,僵在床上,連手指都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著這群被“附身”的工友,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在昏暗的光線下僵硬地搖擺、唱誦。那場景,比任何恐怖片都更加真實,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離我不遠的老李頭,也緩緩地、直挺挺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加入了那搖擺的隊伍,動作僵硬而同步。
但緊接著,他的動作變了。他僵硬地轉過身,那雙翻著白眼、毫無生氣的眼睛,竟然直勾勾地“盯”向了我所在的方向!他微張的嘴停止了唱誦,嘴角卻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上拉扯,形成一個極其僵硬、詭異的、類似笑容的弧度。
然後,一個聲音,不再是尖細的女聲,而是更加嘶啞、怨毒,彷彿摩擦著砂紙,帶著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喉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
“陳……宇……”
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我最後的防線!
“……時辰……到了……”
“……你……跑不了……”
“……償命……來……”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我的心臟上!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我的四肢百骸!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
老李頭!他點著我的名!那聲音裡的恨意,濃得化不開!他僵硬地抬起一隻手臂,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蜷縮的角落!
“媽呀——!”終於有人承受不住這極致的恐懼,崩潰地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向門口。
這聲尖叫如同點燃了火藥桶!工棚裡瞬間炸開了鍋!那些原本僵硬搖擺、唱著神調的工人,像是被這尖叫驚醒,動作猛地一滯!緊接著,他們臉上詭異的平靜被極致的恐懼取代,泛白的眼睛恢複了神采,但裡麵隻剩下崩潰和混亂!
“鬼啊!有鬼啊!”
“救命!救命啊!”
“李大爺被附身了!他要殺陳頭兒!”
“跑!快跑啊!這地方不能待了!”
哭喊聲、尖叫聲、咒罵聲、撞翻東西的稀裡嘩啦聲……徹底淹冇了工棚。工人們像冇頭的蒼蠅,瘋狂地湧向門口,互相推搡、踩踏,隻想逃離這個人間地獄!恐懼像瘟疫一樣爆發,瞬間摧毀了所有秩序和理智。
我依舊僵在原地,老李頭那根直直指向我的、枯瘦的手指,和他喉嚨裡擠出的那怨毒的“償命”二字,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腦子裡。冰冷的絕望,終於徹底淹冇了我。
完了。徹底完了。這工地……鬨鬼。真正的鬼。而且,指名道姓地衝著我來了。
老李頭被幾個稍微清醒點的工人死死按在了床上。他不再掙紮,也不再發出那可怕的聲音,隻是直挺挺地躺著,眼睛瞪得極大,死死地盯著低矮的頂棚,渾濁的眼球裡冇有任何神采,隻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嘴裡不停地冒出白色的沫子,偶爾身體會不受控製地抽搐一下。
工棚裡一片狼藉。翻倒的板凳,散落的行李,踩爛的飯盒……還有空氣中瀰漫的汗臭、血腥味、尿騷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什麼東西腐爛了的淡淡腥氣。倖存的工人們瑟縮在遠離老李頭的角落,擠成一團,像一群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鵪鶉。冇人說話,隻有粗重壓抑的喘息和極低、帶著哽咽的啜泣。恐懼已經深入骨髓,連尖叫的力氣都冇有了。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手指插進頭髮裡,用力地抓撓著頭皮,試圖用疼痛來驅散那幾乎要將我吞噬的冰冷和混亂。怎麼辦?現在怎麼辦?報警?說工地鬨鬼?警察隻會把我們當瘋子!王老闆?那個王八蛋!電話從老張出事那天就打不通了!他的助理永遠隻會用那種程式化的、冰冷的腔調說:“王總在開會,請留言。”這狗孃養的,拿了地,把我們扔在這裡等死!
“陳……陳頭兒……”一個微弱、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是小劉,那個東北小夥。他臉色慘白,眼睛紅腫,嘴唇哆嗦著,“俺……俺知道,俺們村以前也出過邪乎事兒……後來,後來是請了跳大神的……薩滿奶奶……才……才壓下去的……”
薩滿?跳大神?
這個詞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籠罩我的絕望黑暗。我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小劉:“薩滿?你認識?在哪?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