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冰箱裡的餐費催繳單
出租屋冰箱貼了張褪色便簽:“淩晨彆開冷藏門”。
我加班餓瘋,拉開門的瞬間白霧瀰漫。
保鮮層放著份熱騰騰的排骨飯,標簽寫著我的名字。
狼吞虎嚥後,冰箱底格滑出張收據:“肝臟切片加工費-12萬”。
鏡子裡我肋骨處多了條蜈蚣狀縫線。
顫抖著回撥收據電話,聽筒裡傳來咀嚼聲和我自己的聲音:
“下頓想吃腰花嗎?”
這間位於城中村頂樓的出租屋,像個巨大的、年久失修的蒸籠。白天的暑氣被廉價的水泥預製板吸收殆儘,此刻在深夜裡緩慢地釋放出來,混合著劣質傢俱散發的甲醛味、牆角滲水滋生的黴味,以及不知道從哪家飄來的、永遠燉煮著的廉價香料氣味。空氣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隻有那台老舊的窗式空調,發出垂死般的嘶鳴,勉強吹出幾縷帶著機油味的、溫吞的風。
我叫陳默。胃袋在持續不斷的痙攣中發出空洞的鳴響,像一隻被掏空的皮口袋在反覆揉搓。上一份便利店夜班帶來的“午夜套餐”陰影尚未完全消散,那份72小時後送達的“自提”通知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每一個夜晚都變得漫長而驚悚。為了躲開那個“好鄰居”,我幾乎是落荒而逃,用最後一點積蓄租下了這間位於城市最混亂角落的頂樓小屋。眼下這份寫字樓夜班保安的工作,薪水微薄得像打發叫花子,唯一的好處是……它讓我暫時遠離了便利店那慘白的燈光和女店員黑洞洞的眼睛。然而,代價是此刻,淩晨兩點半,被高強度巡邏和神經緊繃掏空的身體,正被洶湧的、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饑餓感瘋狂撕咬。
廚房(如果這巴掌大的、隻有一個水槽和單灶頭的地方能稱之為廚房的話)角落,那台房東留下的、外殼佈滿黃褐色鏽跡的單門冰箱,正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那聲音在死寂的深夜裡,像某種活物的呼吸。
冰箱門正中,貼著一張邊緣捲曲、顏色褪得幾乎發白的便利貼。上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重要:淩晨後請勿開啟冷藏室門!切記!”**
冇有落款。像是某個早已搬離的前租客留下的忠告,或者……警告。
又是這種“勿開”的規矩。洗衣房的7號機,便利店的關東煮鍋,402的門……這些日子遇到的邪門警告還不夠多嗎?饑餓感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噬咬著我的神經,點燃了壓抑許久的煩躁和一種近乎自毀的麻木。規矩?去他媽的規矩!老子快餓死了!一台破冰箱還能蹦出個妖怪不成?
胃部的絞痛如同實質的錐子在攪動。理智的堤壩在生理需求的洪流前脆弱不堪。我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冰箱前,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帶著一股發泄般的狠勁,猛地拉開了冷藏室的門!
“嗤——”
一股濃鬱、冰冷、如同液態氮氣般的白色寒霧,瞬間從門縫裡洶湧而出!濃得化不開!像舞台劇開場時噴湧的乾冰,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瀰漫了整個狹小的廚房空間!視線在刹那間被徹底遮蔽!皮膚接觸到那冰冷的白霧,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這冷氣……也太足了?!老舊冰箱的製冷有這麼強勁?!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濃霧嗆得後退一步,下意識地用手在麵前扇動。濃霧緩緩沉降、散開,冰箱內部的情形逐漸清晰。
冷藏室內部覆著一層厚厚的、晶瑩的白霜,像剛剛下過一場小雪。幾瓶過期的礦泉水瓶壁上也凝結著冰花。然而,吸引我目光的,是冰箱中間那層空蕩蕩的、原本應該放雞蛋或飲料的塑料隔板上。
此刻,那上麵,穩穩地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白色的、印著簡約花紋的一次性塑料餐盒。
餐盒蓋子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麵盛滿了米飯,米飯上鋪著幾塊色澤誘人、醬汁濃鬱的紅燒排骨,旁邊點綴著翠綠的蔥花。排骨的油脂在低溫下微微凝結,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甚至……餐盒的邊緣,還凝結著幾顆細小的、剛剛因開門溫度驟變而形成的水珠!
熱騰騰的?!
一股濃鬱、霸道、混合著醬香、肉香和油脂氣息的香味,無視了冰箱的冰冷,無視了那濃重的白霧,如同實質的鉤子,狠狠地鑽進了我的鼻腔,直沖天靈蓋!
饑餓感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燒儘了最後一絲理智和警惕!胃袋瘋狂地抽搐,口腔裡唾液不受控製地大量分泌!
誰放的?管他呢!標簽?對,標簽!
我的目光急切地掃向餐盒。在餐盒蓋子的右上角,貼著一張小小的、列印出來的不乾膠標簽。
標簽上清晰地印著:
**【姓名:陳默】**
**【房號:603】**
**【備註:趁熱】**
我的名字!我的房號!趁熱?!
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如同冰冷的細針,刺了一下我緊繃的神經。但隨即,那洶湧的、壓倒一切的饑餓感瞬間將這微不足道的疑慮碾得粉碎!也許是房東?也許是某個知道我新地址的好心同事?管不了那麼多了!吃!
我幾乎是顫抖著手,一把抓起那個冰冷的餐盒。入手沉甸甸的,隔著塑料外殼,竟然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屬於食物的溫熱?!這怎麼可能?!
饑餓的魔鬼已經徹底占據了大腦。我粗暴地撕開蓋子,一股更加濃鬱、更加滾燙(心理上的)的肉香直沖鼻腔!顧不上找筷子,我直接用手抓起一塊最大的排骨!
排骨燉得極其軟爛,幾乎是入口即化!濃鬱的醬汁裹挾著豐腴的油脂在口腔裡爆開!鹹香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甜,混合著香料的味道,完美地熨帖著饑餓到痙攣的胃袋!每一口咀嚼都帶來巨大的滿足感!米飯吸收了醬汁,粒粒分明又軟糯適口!
我像一個餓死鬼投胎,狼吞虎嚥,風捲殘雲!短短幾分鐘,一整盒排骨飯就被消滅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一滴醬汁都冇有剩下!胃裡被溫暖和飽脹感填滿,那蝕骨的饑餓感終於被暫時鎮壓下去。
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隨手將空餐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胃裡暖洋洋的,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了一些。我揉了揉肚子,準備關上冰箱門去睡覺。
就在我伸手去拉冰箱門把手的瞬間——
“沙……”
一個極其輕微、如同紙張摩擦的聲音,從冰箱冷藏室的最底層……那個通常用來放蔬菜的、透明的塑料保鮮抽屜裡……傳了出來。
我的動作頓住了。剛剛鬆弛的神經瞬間又繃緊了一根弦。什麼聲音?
我狐疑地彎下腰,手指勾住那個塑料抽屜的拉手,遲疑了一下,還是緩緩地把它拉了出來。
抽屜裡空空如也。隻有抽屜底部,鋪著一張……白色的紙條?
一張對摺起來的、普通收銀機用的那種熱敏列印紙。大小和便利店的小票差不多。
剛纔的聲音……是它滑動的聲響?
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張紙條。紙張入手冰冷,帶著冰箱特有的寒意。我慢慢地將它展開。
紙條上的字跡清晰無比,是那種標準的、毫無感情的列印體:
**“【美味代加工服務收據】”**
**客戶姓名:陳默**
**加工內容:肝臟切片(輕度醃製,紅燒醬汁)**
**加工費用:¥120,000.00**
**備註:食材新鮮度上佳,感謝惠顧!尾款請於三日內結清。**
**聯絡電話:138****6666**
**(24小時美味熱線,竭誠為您服務!)**
肝臟……切片?
十二萬?!
輕度醃製?紅燒醬汁?!
轟隆!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我腦子裡炸開!剛剛吃下去的、那無比美味的排骨飯,瞬間在胃裡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噁心和極致恐懼的洪流,瞬間沖垮了飽食後的暖意!
“嘔——!!!”我猛地彎腰,劇烈地乾嘔起來!手指死死摳住喉嚨,試圖把剛纔吃下去的東西都吐出來!但那溫熱的食物早已滑入胃袋深處,隻剩下酸水和膽汁不斷上湧,灼燒著食道!
肝臟切片?我的?輕度醃製?紅燒醬汁?!
胃部傳來一陣劇烈的、難以形容的絞痛!不是吃壞東西的痛,而是一種……彷彿被利器切割過的、深入內臟的銳痛!
我踉蹌著衝進狹小的衛生間,撲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瘋狂地沖洗著臉,試圖讓自己清醒!抬起頭,佈滿水珠的鏡子映出我慘白如紙、驚恐扭曲的臉!
鏡子!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向下移動,落在鏡中自己**的上半身(因為太熱,睡覺隻穿了條短褲)。
鏡子裡,我的左側肋骨下方,靠近胃部的位置……
赫然多了一條東西!
一條……長約十幾厘米、歪歪扭扭、如同黑色蜈蚣般的……手術縫合線!
針腳粗糙,線頭還隱約可見!皮膚沿著縫合線微微紅腫隆起,像是剛剛癒合不久的新鮮傷口!那猙獰的疤痕,在慘白的燈光下,刺眼得如同地獄的烙印!
“啊——!!!”無法抑製的淒厲尖叫衝口而出!我猛地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牆上!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透全身!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衝破胸膛!頭皮陣陣發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傷口!縫線!什麼時候有的?!我完全不記得受過傷!這位置……正是肝臟所在!
收據!那張十二萬的收據!加工費!肝臟切片?!
難道……難道我剛纔狼吞虎嚥下去的……那軟爛入味、醬香濃鬱的“排骨”……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極度的驚駭讓我渾身冰冷,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胃裡那點暖意早已化為冰冷的毒藥,在腹腔內翻騰絞痛!我死死地盯著鏡子裡那條猙獰的蜈蚣狀縫線,手指顫抖著,不受控製地撫摸上去。
粗糙的凸起感。帶著皮膚癒合後特有的緊繃感。甚至……指尖還能感受到縫合線下,那似乎……缺失了一部分的臟器輪廓?
“嘔——!!”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
那張收據!那個聯絡電話!138****6666!
報警?警察會相信嗎?監控?這破出租屋哪來的監控?鏡子裡的傷口就是鐵證?可這傷口怎麼解釋?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怎麼來的!
混亂、恐懼、絕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我逼瘋!唯一的線索,隻有那張收據上的電話!
一個瘋狂而絕望的念頭在腦中成型:打電話!打過去!質問!怒罵!或者……求饒?!
我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衝出衛生間,撲到床邊,抓起剛纔慌亂中掉在地上的那張冰冷收據!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片。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我咬著牙,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用儘全身力氣,將那串“138****6666”輸入撥號介麵。
按下綠色的撥號鍵!
“嘟……嘟……”
聽筒裡傳來規律的等待音。每一聲“嘟”,都像重錘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接通!快接通!我要知道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十二萬……還有……還有我的……
“嘟……哢噠。”
電話……接通了!
冇有預想中的質問和咆哮。聽筒那邊,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連一絲電流的雜音都冇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
一秒……兩秒……
就在我以為信號出了問題,或者對方隻是沉默時——
“吧唧……吧唧……咕嚕……”
一陣清晰無比、緩慢而粘膩的聲音,從聽筒裡清晰地傳了出來!
那是……咀嚼的聲音!
像是在品嚐某種極其柔韌、富有彈性、飽含汁水的……肉塊?牙齒撕扯著纖維組織,發出“吧唧吧唧”的輕響,接著是滿足的吞嚥聲“咕嚕”……
這聲音……帶著一種極致的享受感,慢條斯理,卻又充滿了某種原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
我的胃再次劇烈抽搐!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拿著手機的手抖得如同帕金森患者!
“誰?!你是誰?!說話!!”我對著話筒嘶吼,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聽筒那邊的咀嚼聲……停頓了。
死寂重新降臨。
然後……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的慵懶腔調,慢悠悠的,彷彿剛享用完一頓饕餮盛宴。
而那個聲音的音色……
沙啞,疲憊,帶著一點熬夜後的乾澀……
卻無比清晰地……
**和我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喂?”那個“我”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問道:
**“味道不錯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挑選下一份菜單。
接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徹骨的、令人靈魂凍結的“熱情”,清晰地問道:
**“下頓……想吃腰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