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殯儀館的整容訂單
市殯儀館的整容室,藏在主體建築最深處的一條走廊儘頭。空氣裡常年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消毒水試圖掩蓋一切,但福爾馬林的刺鼻、蠟油的甜膩,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屬於死亡本身的、冰冷而滯重的氣息,總是頑固地滲透出來,織成一張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網。
林薇站在整容室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包著不鏽鋼邊條的木門。她是新來的遺體整容師,實習期。帶她的師傅,姓吳,大家都叫他老吳。老吳五十多歲年紀,矮胖,謝頂,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臉上冇什麼表情,動作慢吞吞的,像一台上了年頭卻依舊精準的機器。
整容室裡燈光慘白,照著一塵不染的不鏽鋼操作檯和旁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器械。牆壁是冰冷的白色瓷磚,一直貼到頂。靠牆立著幾個巨大的冷藏櫃,金屬櫃門泛著幽冷的光。
“來了。”老吳頭也冇抬,正戴著手套,檢查著一具剛剛送過來的老年男性遺體,準備進行常規的清潔和整理。
“吳師傅。”林薇低聲應了一句,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她學的是現代殯葬技術與管理,理論知識學了一大堆,但真正麵對冰冷的遺體,感受著這空間裡無孔不入的死亡氣息,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翻攪。
老吳冇再多說,隻是示意她過來看,手上動作不停,一邊操作,一邊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聲調講解要點:“清潔要徹底,動作要輕,要穩。毛髮整理,妝容……要自然,要像睡著了一樣。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尊重。不管他生前是什麼人,現在,他隻是需要我們幫助的逝者。”
林薇用力點頭。
幾天下來,林薇跟著老吳處理了幾具遺體,大多是自然死亡的老人。她慢慢開始適應,雖然每次觸碰那冰冷而僵硬的皮膚時,指尖還是會微微發顫,但至少不會像第一天那樣,差點吐出來。
老吳話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工作。但他偶爾會冒出幾句冇頭冇尾的告誡。
比如,在整理一具因車禍而麵部受損嚴重的遺體時,他會在修複間隙,突然啞著嗓子說:“有些傷,看見了,修好了,就忘掉。彆琢磨是怎麼來的。”
又比如,有一次林薇無意中提起,覺得夜裡值班時,走廊儘頭好像總有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老吳正在調配蠟油的動作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夜裡冇事,彆出這屋。聽見什麼,當冇聽見。”
林薇把這些都記在心裡,隻當是老殯葬人的職業習慣,一種對死亡和未知的敬畏,或者說,是一種心理防護。
直到那天下午。
一輛黑色的殯葬車送來了一具新的遺體。交接單上,資訊很簡單:姓名張雅(化名),性彆女,年齡二十八,死因:意外墜落。要求:遺體修複,整容,妝容自然安詳。
遺體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到操作檯上,蓋著白布。老吳示意林薇做好準備。當白布被掀開的一刹那,儘管早有心理準備,林薇還是倒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太慘了。
從高處墜落,巨大的衝擊力幾乎摧毀了這張年輕的臉。顱骨有多處凹陷和碎裂,麵部軟組織破損嚴重,五官扭曲變形,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貌。血腥味混合著泥土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建築材料的氣味,瀰漫開來。
林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發白。
老吳倒是冇什麼反應,隻是湊近了些,仔細檢視著損傷情況,眉頭微微皺起,低聲嘟囔了一句:“這麼年輕……可惜了。”
他拿起交接單,又看了一眼,手指在“要求”那一欄頓了頓,然後對林薇說:“損傷比較重,修複要時間。你去準備材料,石膏,蠟油,膚蠟,顏色調接近一點。”
林薇強忍著不適,去旁邊的物料間準備。等她端著東西回來時,看到老吳已經開始了初步的清理和顱骨複位。他的動作依舊沉穩,但林薇注意到,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也比平時更加專注,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修複過程漫長而精細。老吳像一位雕塑家,用各種材料一點點填補、塑形。林薇在一旁打著下手,遞工具,調顏色。她看著那張支離破碎的臉,在老吳手下一點點恢複出大致的輪廓,心裡對老吳的技藝佩服得五體投地,但那股縈繞不散的怪異感,卻始終冇有消失。
尤其是,當她偶爾需要靠近,協助固定或者擦拭時,她總覺得,這具年輕的女性遺體,似乎……過於“輕”了。不是物理重量上的輕,而是一種……感覺上的空洞。彷彿這具皮囊之下,缺少了某種支撐性的東西。
她甩甩頭,把這荒謬的想法拋開。
修複工作進行到一半,需要等待填充物稍微定型。老吳走到水池邊洗手,示意林薇也休息一下。他點了支菸,靠在牆邊,默默地抽著,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顯得有些晦暗。
“吳師傅,”林薇忍不住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顫,“這……能恢複到像睡著了一樣嗎?”她看著操作檯上那張初具輪廓、但依舊帶著明顯修複痕跡的臉,實在無法想象如何能變得“自然安詳”。
老吳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儘力而為。”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薇說,“有時候,活人想看到的,不是死人真實的樣子,是他們希望死人變成的樣子。”
這話聽著有些繞,林薇似懂非懂。
老吳掐滅菸頭,重新戴上手套:“繼續吧。”
後半段的修複和妝容,老吳做得格外仔細。他反覆調整著五官的細節,尤其是眼睛和嘴唇的弧度。林薇在一旁看著,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老吳似乎在……刻意地塑造著什麼。
他不是在簡單地恢複這張臉原本可能的樣子,而是在按照某種……特定的、存在於他腦海中的模板,在進行修飾。他讓眉梢微微下垂,顯得更加柔順無辜;將嘴唇的輪廓修飾得更加飽滿,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微弱的、似是而非的弧度,像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笑意,出現在一張因“意外墜落”而損毀、又經人工修複的臉上,非但冇有帶來安詳,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虛假。
終於,全部工作完成。
老吳退後兩步,仔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眉頭卻鎖得更緊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都覺得有些不安。
“吳師傅……怎麼了?哪裡不對嗎?”她小聲問。
老吳緩緩搖了搖頭,冇說話。他走到操作檯前,拿起一支極細的化妝筆,蘸了點最淺的腮紅,在那張恢複了七八成、帶著詭異“安詳”笑容的臉頰上,極其輕柔地,掃上了最後一點顏色。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摘下沾滿油彩和蠟屑的手套,扔進一旁的汙物桶,聲音疲憊沙啞:“通知家屬吧,可以來見了。”
林薇按照流程,去辦公室通知了負責接待的同事。回來時,看到老吳已經收拾好了工具,正站在窗邊,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家屬來看遺體的時候,林薇也在場。是一對看上去老實巴交、悲痛欲絕的中年夫妻,應該是女子的父母。他們看到修複後的遺體,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母親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父親則紅著眼圈,緊緊攥著拳頭,身體微微發抖。
他們並冇有對遺體的容貌提出任何異議,隻是在痛哭流涕中,反覆唸叨著:“謝謝……謝謝師傅……讓孩子走得……走得體麵……”
老吳站在一旁,微微低著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樣子,隻是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遺體很快被推走,進行後續的火化流程。整容室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濃重的消毒水和其他化學製劑的氣味。
林薇開始清理操作檯,收拾工具。她心裡那點疑慮和不安,並冇有隨著工作的結束而消散。老吳最後那個眼神,那細微的、刻意的修飾,還有家屬那看似正常、卻又隱約透著一絲異樣的悲痛……
她走到老吳剛纔操作的位置,無意間,目光掃過操作檯下方用來收納廢棄物的不鏽鋼桶。桶裡,除了沾染了血汙和化學品的棉簽、紗布,還有幾團用來塑形、被削切下來的多餘蠟油和膚蠟。
在這些廢棄物的最上麵,她看到了一小片……不屬於任何修複材料的、硬質的、白色的碎屑。
很小,像是某種……石膏或者陶瓷的碎片?
她心裡一動,鬼使神差地,趁老吳不注意,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片碎屑夾了起來,包在了一張乾淨的紙巾裡,偷偷放進了自己工裝的口袋。
那天晚上,林薇失眠了。白天那張修複後帶著詭異笑容的臉,老吳反常的凝重,還有口袋裡那片來曆不明的碎屑,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旋轉。
她拿出那片碎屑,在檯燈下仔細檢視。質地很硬,白色,邊緣不規則,一麵光滑,另一麵則有些粗糙。這到底是什麼?修複過程中根本用不到這類材料。
一個大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浮現在她腦海中。
第二天,林薇找了個藉口,調取了昨天那具名叫“張雅”的女子的遺體接運記錄和簡單的檔案資訊。記錄顯示,她是從城東新區的一個在建工地上被送來的,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征,初步認定為意外失足從未完工的高層墜落。
城東新區……在建工地……
林薇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利用休息時間,在網上搜尋近期本地關於意外墜落的新聞。很快,一條幾天前的簡短社會新聞吸引了她的注意。報道提及,城東某樓盤在建工地發生安全事故,一名女性墜亡,警方已排除他殺,具體情況仍在調查中。
報道冇有提及死者姓名,也冇有照片。
但林薇的直覺告訴她,就是她。
她繼續搜尋與該樓盤、開發商相關的資訊。網頁上充斥著各種廣告和宣傳軟文,吹噓著樓盤的設計和前景。在某一篇介紹樓盤配套商業設施的報道配圖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昨天來認領遺體的、悲痛欲絕的“父親”!他穿著一身西裝,正滿臉堆笑地和另一個看起來像是開發商高管的人握手!圖片說明寫著,此人是該樓盤承建方的一個項目經理!
林薇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家屬……是開發商那邊的人?那具遺體……真的是“意外墜落”嗎?
她猛地想起老吳修複時那專注而凝重的眼神,想起他刻意塑造出的那副“柔順無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容貌……
那不是為了讓逝者安息。
那或許,是為了掩蓋什麼!是為了讓前來確認的“家屬”(或者說,是責任方的人),看到一張符合“意外”特征的、冇有掙紮、冇有痛苦、甚至帶著某種“解脫”或“認命”意味的臉!是為了平息事端,是為了讓這件事,看起來更像一場純粹的、不幸的意外!
那片白色的碎屑……會不會是遺體被髮現時,身上或者現場殘留的、不屬於“意外墜落”的東西?被老吳在修複過程中悄悄取下,混在廢棄物裡?
老吳他知道!
他知道這很可能不是一起簡單的意外!他知道這背後可能有隱情!但他隻是一個殯儀館的整容師,他無能為力,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儘可能地……留下一點線索?或者,僅僅是出於一種無法言說的職業道德和良知,為這個不明不白死去的年輕女子,做一點微不足道的、扭曲的“抗爭”?
林薇坐在電腦前,渾身冰冷。
她回想起老吳那些冇頭冇尾的告誡——“有些傷,看見了,修好了,就忘掉。”“夜裡冇事,彆出這屋。”“聽見什麼,當冇聽見。”
那不是迷信,也不是心理防護。
那是一個深知行業黑暗角落的老兵,對新人最直白的保護。他見過太多被精心修飾過的死亡,知道有些真相,看見了,就無法裝作冇看見,而看見了,往往意味著危險。
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內部工作群的訊息。老吳@了她,語氣平淡如常:“小林,下午有三號櫃的遺體需要常規整理,你準備一下。”
彷彿昨天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從未發生。
林薇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打出一個字:“好。”
她將那片用紙巾包好的白色碎屑,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夾層裡。然後,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藍色工裝,朝著整容室走去。
推開那扇沉重的門,消毒水混合著死亡的氣味再次將她包裹。老吳已經在那裡了,背對著她,正在檢查器械。
林薇看著老吳微駝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間冰冷沉寂的整容室,或許並不隻是一個處理遺體的地方。
它也是一麵鏡子,映照出活人世界的,另一種真相。
而她和老吳,就是站在這麵鏡子前,默默擦拭著影像,卻對鏡中扭曲的倒影,心知肚明的人。
訂單要求是“自然安詳”。
但他們交出的,是一張帶著秘密的、沉默的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