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地下迴響
深夜十一點,市政維修工老陳繫好安全繩,對著對講機說:“我下去了,保持通訊。”
雨水順著他的防水服流淌,在他腳下彙聚成小水窪。這是今年夏季最大的一場暴雨,城市低窪地區已經出現嚴重內澇。老陳的任務是檢查下水道主乾線,找出可能的堵塞點。
“小心點,老陳。”對講機裡傳來同事小張的聲音,“聽說那段管線最近不太平。”
老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乾了二十年市政維修,什麼怪事冇見過?老鼠成群結隊地遷移,沼氣積聚引發的幻覺,甚至是無家可歸者在管道中暫居——這些都是城市地下的常態。
他掀開沉重的窨井蓋,一股混合著腐爛物和化學藥劑的氣味撲麵而來。戴上頭燈,他沿著生鏽的鐵梯緩緩下降。
下水道主乾線比想象中還要糟糕。渾濁的汙水已經淹到大腿高度,水麵上漂浮著各種垃圾。頭燈的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有限的光柱,勉強照亮黏滑的管壁。
“我到主通道了。”老陳對著對講機報告,“水位很高,流速正常,暫時冇發現堵塞。”
“收到。保持通訊,每十分鐘報告一次。”
老陳開始沿著水流方向前進。靴子踩在汙水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封閉的管道中迴盪。除了水聲,還有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那是城市在地下的呼吸聲,他早已習慣。
走了約莫五分鐘,他注意到牆上有一道不尋常的劃痕。不是工具留下的痕跡,更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用爪子抓出來的。
“奇怪。”他自言自語,伸手觸摸那些痕跡。質地堅硬,深度驚人。
繼續前進,劃痕越來越多,有些地方甚至整片牆皮都被剝落。更令人不安的是,他開始聽見除了水聲以外的聲音——一種細微的、類似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
“小張,你那邊能聽見什麼異常聲音嗎?”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小張困惑的聲音:“冇有啊,就正常的電流聲。你聽見什麼了?”
“可能是我聽錯了。”老陳冇有細說。在地下工作久了,都知道有些聲音最好彆太在意。
又走了十分鐘,他來到一個岔路口。按照地圖,應該走左邊那條較寬的管道。但就在他準備轉向時,右邊那條窄小的支管裡傳來一聲清晰的嗚咽。
像是孩子在哭。
老陳渾身一僵。這下麵不可能有孩子。
“有人嗎?”他朝著主管方向喊道。
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快速的、窸窸窣窣的移動聲,像是很多東西在同時爬行。
老陳握緊了隨身的鐵棍。也許是流浪動物,他告訴自己。城市地下確實有一些野貓野狗的家園。
但他從未聽過貓狗發出那樣的哭聲。
對講機突然發出刺耳的雜音。“老陳...信號...不穩定...回來...”
“小張?聽得到嗎?”
隻有斷續的電流聲迴應他。
老陳猶豫了一下,決定繼續完成任務。他轉身走向左邊的管道,但那個孩子的哭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加淒厲,還夾雜著模糊的詞語:
“救...救我...”
老陳停下腳步。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即撤離,但二十年的職業本能讓他無法對可能的求救置之不理。
他調轉方向,走向那條狹窄的支管。這裡比主乾線更加破舊,水位也較淺,隻到小腿。管道壁上覆蓋著一層黏糊糊的黑色物質,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
哭聲引導著他不斷深入。頭燈的光束在彎曲的管道中搖曳,投下扭曲變形的影子。
突然,他踢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兒童運動鞋,還很新,像是剛丟在這裡不久。
老陳撿起鞋子,心中警鈴大作。這絕對不是流浪漢的物品。他拿出對講機再次嘗試:“小張,我需要支援。發現兒童物品,可能有孩子被困在下水道。”
隻有沙沙的迴應。
就在這時,他聽見前方傳來歌聲。稚嫩的童聲,哼著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旋律,歌詞模糊不清,但曲調異常詭異,不像是兒歌。
老陳加快腳步,在轉過一個彎後,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瞪口呆。
管道在這裡豁然開朗,形成一個直徑約十米的圓形空間。牆壁上佈滿了那些奇怪的抓痕,地麵相對乾燥,堆滿了各種奇怪的物品:破舊的洋娃娃、生鏽的自行車零件、甚至還有幾個老式電視機。
而在空間中央,坐著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背對著他,正在梳理一個洋娃娃的頭髮。
“小朋友?”老陳試探著開口,“你怎麼在這裡?”
女孩停止梳頭,緩緩轉過身。她的臉在頭燈光線下異常蒼白,眼睛大得不自然。
“你在玩捉迷藏嗎?”女孩歪著頭問,聲音甜美得令人不安。
老陳注意到女孩的連衣裙乾淨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她的皮膚也過於蒼白,幾乎透明。
“我帶你出去好不好?你父母一定很擔心。”
女孩笑了,露出過於整齊的牙齒:“爸爸媽媽也在玩捉迷藏。你要加入嗎?”
老陳感到一陣寒意。他慢慢後退:“不,我想我們該離開了。”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整個空間突然暗了下來——他的頭燈熄滅了。
黑暗中,他聽見女孩咯咯的笑聲:“遊戲開始了。”
老陳慌亂地拍打頭燈,但它毫無反應。他掏出備用手電筒,按下開關,隻有微弱的光線閃爍幾下就徹底熄滅。
“該死!”他低聲咒罵,摸索著試圖沿原路返回。
但來時的通道不見了。手觸碰到的隻有光滑、冰冷的牆壁。
“這邊。”女孩的聲音在黑暗中指引,“出口在這邊。”
老陳彆無選擇,隻能跟隨聲音前進。他感覺自己在一條全新的管道中爬行,四周瀰漫著那股甜膩的氣味,越來越濃。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他奮力向前,爬出管道,發現自己來到了另一個開闊空間。
這裡的牆壁上覆蓋著發出幽綠色熒光的苔蘚,勉強提供照明。空間中央有一個水潭,水色漆黑如墨,水麵上漂浮著一些白色的物體。
老陳走近些,驚恐地發現那些白色物體是人骨。大大小小,散落各處。
“喜歡我的收藏嗎?”女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陳猛地轉身,看見女孩坐在一堆骨頭上,晃動著雙腿。她的眼睛在幽綠光線下發出詭異的光芒。
“你...你是什麼東西?”老陳顫抖著問。
女孩歪著頭:“我是迷路的孩子,一直都是。現在你也是了。”
她跳下骨頭堆,向老陳走來。隨著她的靠近,老陳看見她的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中遊走。
“留下來陪我吧。”女孩伸出蒼白的小手,“這裡的其他人都很無聊。”
老陳轉身想跑,卻發現自己的雙腳被黑色的、黏稠的物質纏住了。那些物質正從地麵滲出,沿著他的腿向上蔓延。
“放開我!”他拚命掙紮,但越是掙紮,纏繞得越緊。
女孩咯咯笑著:“冇用的。地下的東西餓了很久了。”
老陳突然明白了。那些失蹤的寵物,偶爾報道的流浪漢失蹤案,甚至幾年前那個在暴雨中消失的小女孩...
“你是三年前失蹤的莉莉?”老陳想起那個轟動全城的案子,一個六歲女孩在暴雨天失蹤,搜救隊找了整整一週,毫無線索。
女孩的笑容變得猙獰:“莉莉已經成了地下的養分。我隻是...借用了她的樣子。”
黑色物質已經蔓延到老陳的腰部。他感到一種刺骨的寒冷,彷彿生命正在被慢慢抽走。
就在絕望之際,他想起了隨身攜帶的應急信號彈。雖然在水下可能失效,但值得一試。
他用儘最後力氣從腰包中掏出信號槍,對準天花板扣動扳機。
刺眼的白光瞬間充滿整個空間。女孩——或者說那個東西——發出淒厲的尖叫,她的身體在強光下開始融化,露出裡麵扭曲、非人的本體。
黑色物質如潮水般退去。老陳掙脫束縛,頭也不回地衝向一個看似出口的管道。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看見前方有手電筒的光束和呼喊聲。
“老陳!這邊!”
是小張和救援隊的聲音。
老陳用儘最後力氣爬出管道,癱倒在同事們懷中。他們是在主乾道發現他的,據說是跟蹤信號彈的軌跡找來的。
“你怎麼跑到廢棄的舊管線裡去了?”小張困惑地問,“那段管線二十年前就封閉了。”
回到地麵後,老陳接受了全麵檢查。除了輕微脫水和擦傷,身體並無大礙。但他堅持要求對那段廢棄管線進行徹底搜查。
搜查結果令人震驚:在管線深處,發現了至少十具人類骸骨,年代跨度達數十年。最令人痛心的是,其中一具小小的骸骨還穿著粉色的連衣裙碎片,經dNA比對,確認是三年前失蹤的莉莉。
警方還在管道壁上采集到一種未知的生物黏液,化驗顯示其中含有強烈的神經毒素,能誘發獵物的恐懼和幻覺。
老陳的遭遇被歸因於中毒產生的幻覺,但他知道真相遠非如此。城市的地下確實存在著某種東西,它以人類的恐懼為食,用幻覺誘捕獵物。
他辭去了市政維修的工作,再也無法踏入下水道一步。
有時在深夜,當暴雨敲打窗戶,老陳還會聽見那詭異的童聲歌聲。他會起身檢查所有門窗,確保它們牢牢鎖緊。
因為他知道,地下的東西還在那裡,等待著下一個迷路的靈魂。而在每個城市的陰影下,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恐怖——它們蟄伏在黑暗中,模仿著人類的聲音,引誘著粗心的獵物。
雨水順著街道流淌,彙入一個個窨井蓋下的黑暗世界。老陳站在窗前,看著街上的積水倒映出搖晃的燈光。
下水道裡傳來微弱的哭聲,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他隻是拉上窗簾,打開了所有的燈。
有些迴響,最好永遠留在地下。而有些真相,一旦知曉,就再也無法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