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牆字
陳默第一次看見牆上的字時,以為是錯覺。
梅雨季節的老樓總泛著股黴味,牆皮像泡軟的餅乾,用手指一摳就簌簌往下掉灰。他租的這間在六樓,是整棟樓裡最頂層,也是最便宜的——中介說上一任租客住了三個月就突然搬走,押金都冇要,“大概是嫌夏天太熱”。
此刻陳默正蹲在客廳擦地,消毒水混著黴味鑽進鼻腔。視線掃過牆角時,他猛地頓住——靠近陽台的那麵白牆上,洇開片不規則的水漬,水漬裡隱約有兩個字,像用毛筆蘸著清水寫的,筆畫歪歪扭扭,仔細看能認出是“救我”。
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水漬還在那裡。正午的陽光從陽台照進來,穿過懸浮的灰塵,在紙上投下淡淡的光斑。陳默走過去摸了摸牆麵,冰涼的,指尖沾了層濕滑的灰,湊近聞有股鐵鏽味。
“大概是樓上漏水。”他這樣告訴自己,轉身去陽台看排水管。pVc管道上凝結著水珠,順著管壁往下滴,在地麵積了個小小的水窪,水裡漂著片枯黃的葉子。七樓是空置的,中介說業主移民了,房子一直鎖著,鑰匙在物業那裡。
下午三點,雨又下了起來。陳默坐在書桌前改設計圖,電腦螢幕的光映著對麵的牆。他眼角的餘光裡,那片水漬似乎變大了,“救我”兩個字變得更清晰,筆畫邊緣泛著淡淡的紅,像摻了血。
他猛地抬頭,牆上隻有普通的水漬,灰撲撲的,什麼字都冇有。
“可能太累了。”陳默捏了捏眉心,桌上的馬克杯突然晃了一下,裡麵的咖啡灑出來,在圖紙上暈開片褐色的漬,形狀像隻張開的手。
六點多雨停了,樓道裡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陳默下樓扔垃圾,在三樓拐角遇見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拎著個菜籃子,籃子裡裝著捆濕漉漉的艾草。“新來的?”老太太眯著眼睛打量他,“住六樓?”
“嗯,剛搬來冇幾天。”陳默點頭。
老太太突然壓低聲音,藍布衫的袖子掃過他的手背,冰涼的:“那牆……冇給你說什麼吧?”
陳默心裡一緊:“什麼?”
“上一個住六樓的也是個年輕小夥子,”老太太往樓上瞥了一眼,艾草的味道突然變濃,帶著股腥氣,“有天半夜敲我門,說牆上有人跟他說話,眼睛瞪得像銅鈴,第二天就不見了。”
收廢品的鈴鐺聲從樓下傳來,老太太拎著籃子轉身就走,腳步快得不像個老人,藍布衫的後襟沾著片暗紅的漬,像冇洗乾淨的血。
回到六樓,陳默掏出鑰匙,發現門鎖上多了道劃痕,像用指甲摳的。推開門,客廳的燈自己亮著,陽台的窗戶大開著,晚風捲著濕氣灌進來,牆上的水漬又出現了,這次不止“救我”兩個字,下麵還多了行更小的字:“七樓”。
他走到牆邊,指尖剛觸到牆麵,水漬突然像活過來一樣,順著牆縫往上爬,在天花板上聚成個模糊的人影,四肢扭曲著,像是被什麼東西捆著。陳默嚇得後退一步,撞翻了門口的鞋架,皮鞋滾落一地,其中一隻的鞋尖上沾著根長髮,黑得發綠。
手機突然響了,是中介。“小陳啊,跟你說個事,”中介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七樓業主聯絡我了,說下週要回來收拾東西,可能要麻煩你配合一下,畢竟你們共用一根排水管。”
“七樓不是空著嗎?”陳默的聲音發顫。
“是啊,空了快一年了,”中介頓了頓,“哦對了,上一任租客退房時說,半夜總聽見樓上有拖東西的聲音,你要是聽見什麼動靜,彆在意,老房子不都這樣嘛。”
掛了電話,陳默發現牆上的水漬消失了,隻留下片泛黃的印子,像塊冇洗乾淨的膏藥。他走到陽台,抬頭看七樓的窗戶,玻璃蒙著層灰,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隱約能看見窗簾後麵有個黑影,一動不動地對著他。
那天晚上,陳默冇敢關燈。他把沙發搬到客廳中央,背對著牆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淩晨一點,他聽見頭頂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重物掉在地上。接著是拖拽聲,從七樓的地板傳下來,隔著天花板,悶悶的,像拖著個裝了東西的麻袋。
他猛地坐起來,看向那麵牆。牆上的水漬又出現了,這次不是字,是個圖案——像個簡筆畫的房子,屋頂畫著個叉,下麵畫著條波浪線,像是水。
拖拽聲持續了十幾分鐘,中間夾雜著細碎的碰撞聲,像是撞到了傢俱。陳默攥著手機,指尖全是汗,想報警,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等聲音停了,他聽見七樓傳來水流聲,嘩啦啦的,像是有人在放水。
水流聲持續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自己要睡著時,牆上傳來“滴答”聲。他轉頭一看,牆皮開始滲水,水珠順著“救我”兩個字的筆畫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水窪裡的倒影不是他的臉,是個女人的側臉,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冇有光。
第二天一早,陳默去物業打聽七樓的事。管鑰匙的大爺戴著老花鏡,翻了半天登記冊:“七樓啊……住過個姓劉的女人,去年夏天走的,說是回老家了。”
“她是做什麼的?”陳默追問。
“好像是在醫院當護工,”大爺往窗外吐了口痰,“人挺安靜的,就是有時候半夜洗衣服,水聲嘩啦啦的,樓下投訴過好幾次。”
陳默想起牆上的波浪線,心裡發寒:“她搬走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異常?”
“異常?”大爺皺起眉,“哦,搬走前一天,她訂了個大衣櫃,說是要運回老家,那麼大個櫃子,還是兩個人抬上去的,第二天就冇見出來過。”
從物業出來,陳默在小區門口的早餐攤買豆漿,攤主是個胖大姐,一邊炸油條一邊跟人聊天。“……就是七樓那個劉姐,可惜了,”胖大姐的聲音飄進陳默耳朵,“那天我還看見她跟個男的吵架,那男的凶得很,把她推倒在單元門口,胳膊都擦破皮了。”
“哪個男的?”陳默忍不住問。
“好像是她前夫,”胖大姐用油乎乎的手擦了擦圍裙,“聽說賭錢輸了好多,總來要錢。劉姐搬走後,那男的還來問過好幾次呢。”
回到六樓,陳默盯著那麵牆看了很久。他突然想起什麼,搬來梯子,爬上陽台看排水管。管道在七樓陽台下方有個介麵,用膠帶纏著,膠帶邊緣泛著黑,像是被水泡過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膠帶是鬆的,輕輕一扯就掉了下來。
介麵處堵著團東西,像是布。陳默用筷子把布挑出來,是塊粉色的棉布料,上麵沾著汙泥和幾根頭髮,黑得發綠,跟他鞋尖上的那根一模一樣。布料的邊緣有個小小的繡字:“劉”。
就在這時,牆上傳來“哢嚓”一聲輕響,像是牆皮裂開了。陳默跳下來跑回客廳,看見“救我”兩個字的筆畫裡滲出暗紅的液體,順著牆縫往下流,在地板上彙成小溪,腥氣越來越濃,像鐵鏽,又像血。
天花板的拖拽聲又響了起來,比昨晚更清晰,像是就在耳邊。陳默抬頭,看見天花板的角落滲出液體,順著牆往下淌,在牆上畫出條歪歪扭扭的線,指向門口。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抓起錘子衝向門口,對著牆壁猛砸。老房子的牆是空心磚,一砸就破,磚縫裡掉出些灰和碎木屑,還有幾根頭髮,纏在磚頭上,黑得發綠。
砸到第三下時,錘子碰到了硬物。陳默扒開碎磚,看見塊木板,上麵釘著釘子,像是被人後釘上去的。他用力撬開木板,後麵露出個黑漆漆的洞,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湧出來,像腐爛的肉混著水。
洞裡塞著個東西,用塑料袋裹著,鼓鼓囊囊的。陳默屏住呼吸,用錘子勾出塑料袋的一角,看見裡麵露出隻手,指甲塗著紅色的指甲油,指尖泛著青黑。
牆上的“救我”兩個字突然變得鮮紅,像在滴血。拖拽聲和水流聲同時響起,七樓的方向傳來女人的哭聲,細細的,像從水管裡鑽出來的。
陳默癱坐在地上,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螢幕亮著,是他剛纔冇打完的報警電話。
警察來的時候,七樓的門是鎖著的。他們聯絡了鎖匠,打開門後,屋裡空蕩蕩的,隻有客廳中央放著個大衣櫃,櫃門虛掩著,裡麵冇有衣服,隻有個被切開的排水管,管口堵著糰粉色的布,跟陳默從六樓管道裡挑出來的那塊一模一樣。
衣櫃底下的地板是濕的,撬開地板,下麵的水泥地上有片深色的印記,像被水泡過很久。法醫檢測後說,那是血漬,被水浸泡沖刷過,但依然能檢測出dNA。
後來警察在七樓的水箱裡找到了更多碎塊,還有枚戒指,上麵刻著個“劉”字。
陳默當天就搬走了,押金冇要,所有東西都扔在了六樓。搬家公司的師傅說,那天他們去收拾東西時,看見六樓的牆上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冇有,隻有陽台的排水管還在滴水,滴在地上,像在寫著什麼字。
小區門口的早餐攤換了新攤主,冇人再提起那個姓劉的護工。隻有三樓的老太太,還會在陰雨天拎著艾草站在樓道裡,看見年輕租客就問:“那牆……冇跟你說什麼吧?”
而六樓的新租客,在入住的第三天,發現客廳的牆上洇開片水漬,像兩個模糊的字。他拍照發給朋友,朋友回了條訊息:“這什麼啊?看著像‘謝謝’。”